2007年11月,于漪老师领衔主编、教育部语文出版社编辑的“名师讲语文”丛书之《程少堂讲语文》一书即将出版。按出版社编辑规定的统一体例,这本书第一部分是自传性质的。我用心用情写了七八篇与语文有关的自传性散文,自己对这些文章很满意。其中,我最喜欢、也是多位看过书稿的语文名师最喜欢的一篇散文《祖母爹》,被编辑以“与语文关系不大”为由,硬性抽了出来。我为这事跟编辑闹了很大意见。事后不仅我认为,而且多位看过这本书原稿的语文名师也都一致认为,这篇感人的文章拿出来很可惜,拿出来后,我这本书的分量就轻了不少。(20年后的今天,我还是这样认为。)
也就是在此时,我带着情绪,撰写了批评《程少堂讲语文》责任编辑的文章。在写到“没有什么人生的经历、阅历跟一个优秀语文教师的素养无关”时,写出了一句颇为“著名”、后来在语文界影响很大的话:“人生即语文,语文即人生。”
书出版后,我把这篇散文发给《人民文学》杂志社一位副主编。这位副主编写小说,也写散文,且主要以散文知名。我知道《人民文学》发稿门槛很高,我在文学界也没有任何人脉资源。把散文寄给他,并不是多么指望能在该刊发表,更多的是想听听这种高品位文学家的意见。
几天后,这位副主编给我回了电子邮件,邮件原文如下:
少堂老师:
您好,书和散文都收到,谢谢您的支持。
大作写得有感情也有生活,只是不适合我们。主要您写得太实,未能注意文学性。
欢迎您继续来稿,只是请您直接寄到杂志社。我已退休,不再管了。您的这则稿子是我处理的最后一份。
2007年11月26日
我很感谢他的回复。
近二十年中,我的邮箱清理过多次,但他这个回复我一直保留着。原因不是别的,而是它说到了我心里的一个死结上:我的散文写得感人,但太实了,所以缺少文学性。
我是1983年大学中文系毕业的。中学时代的语文老师、大学时代的文学老师和写作课老师,大都这样讲:小说可以而且应该虚构,散文不能虚构。我这篇《祖母爹》写的是我自己的亲身经历,真人真事,我注明的体裁也是散文。可这位散文家却说——写得太实,反而缺了文学性。
散文可以虚构?这是我第一次从一位著名散文家嘴里听到这个说法。但我有相当长时间,对这个说法深表怀疑。
四五年后,我领衔语文味工作室撰写《语文味教学法》专著,其中有散文专章,须要广泛搜寻、接触文艺理论界研究散文创作的论文。这时我才发现,学术界的确有两派观点:一派坚持散文不能虚构,另一派认为散文也可以虚构,且后者内部还存在关于虚构程度的不同观点。
其实,“散文可虚构”,我早就从长期的文学阅读中积累了相当丰富的感性认识。比如孙犁的散文和小说就很难区分。出版社出版孙犁文集,有时把一篇文章收到散文集,有时又放进小说集。比如贾平凹曾被收入中学语文教材的散文《丑石》。贾平凹在《丑石》中,又是奶奶,又是伯父,还写到天文学家来鉴定,写得煞有介事,此后他也从未公开承认它是虚构的。但我年轻时候——至少1983年大学中文系毕业前——就认定它是虚构的。因为我当时读了清代刘熙载的名著《艺概》,发现其中早就写过:“怪石以丑为美,丑到极处,便是美到极处。”贾平凹把这句话搬进《丑石》,作为文章的主题思想——他显然是“偷”了刘熙载之意(文学创作允许偷意),“装扮”成真人真事,写成了一篇著名的散文。
收入中学语文教材的张洁的散文《挖荠菜》《捡麦穗》,说是散文,读起来却像虚构的小说。据说张洁的第一篇作品《从森林里来的孩子》写完后,自己也拿不准是散文还是小说,寄给《北京文艺》(后改名《北京文学》)时没有注明体裁。《北京文艺》将它发表在小说栏,第二年便得了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
我还接触到另一个更典型的例子。1990年12月,《上海文学》编辑姚育明赴北京组稿,拜访史铁生。不久,史铁生寄来1.5万字的长稿《我与地坛》。姚育明读后极度震动,立刻呈送副主编周介人。周介人拍板:“发!1991年1月号,抽下一篇稿子也要发。”
当时《上海文学》小说栏目权重更高,《我与地坛》篇幅长,结构复杂,叙事性强,编辑想把它当小说发。周介人让姚育明转告史铁生:内涵丰富,结构不单一,当小说发一样的,你出散文集时再收进去,不亏待你。
史铁生坚决拒绝。他的原话是:就是散文,不能作为小说发。如果《上海文学》有难处,不发也行。史铁生的理由是:全文写的是亲身经历与生命感悟,字字血泪,无虚构,绝非小说。
双方僵持后,杂志做了变通处理——不进“小说”栏,也不进“散文”栏,特设一个栏目叫“史铁生近作”,全文刊发。可刊出后,仍然被广泛当作小说看待。韩少功在《灵魂的声音》中写道:“1991年的小说即使只有《我与地坛》,也是丰年。”第二年,这篇作品获得了《上海文学》小说奖。
但史铁生终其一生,坚持《我与地坛》是散文。那是他十五年在地坛沉思的结晶,是生命的独白,不容许被归入虚构一类。多种版本的中学语文教材收录《我与地坛》作为课文,也都把它看成散文。《我与地坛》的例子说明,史铁生属于“散文主体不可虚构,虚构了就是小说”那一派。
1979年上大学前民办教师生涯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读到越来越多一眼就能看出是虚构的散文,便慢慢地,形势比人强地,勉强承认——“散文可以也应该虚构”,这种理论和创作实践在文学界普遍存在。
但我也要诚实且坦率地承认:我对这种文学理论与创作实践,非常失望。
我个人写散文,在作品主体的人与事上坚持写实,只是有时在个别次要细节、风景描写上,会通过想象来补充。
说到底,我至今仍然觉得:散文的主体如果虚构,不就是骗人吗?可我又不得不承认,这个“骗人”的东西,已经被文学界普遍接受了。
这真让人无可奈何。
最后,我要奉劝跟我一样的读者,以后不要一根筋地傻信,你读到的散文写的都是真人真事了。因为很多散文,包括很多名家写的散文名篇,实际上是虚构之作,虽然他们装得很严肃、很深情地在“写实”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