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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休之前,我也曾憧憬过 “小舟从此逝”,盼着过上旁人说的 “人间有味是清欢” 的日子。
那时候总觉得,能活成清欢的模样,是很高的境界。想起昆德拉那个比喻,把眼睛托在手里静观世事。不再紧盯时代的种种症结,也不愿反复触碰自己身上的旧伤。
等到真正卸下担子才明白,想要守住这份清欢,远没有想象中简单。
案头放着《暮色将近》,窗外上海的香樟树一年四季绿荫不断。按理说我已是闲人,可波音 747 总设计师乔・萨特八十四岁写下的《未了的传奇》,书页间仿佛还回荡着飞机的轰鸣,一次次打破平静,让人心头久久不能平复。
往事不由自主涌上心头:记得大连那场大雪,记得程耿东校长微微佝偻的背影,记得钟万勰先生独自在湖南路 30 号的小路上来回踱步。想起凌晨骑车赶往金陵东路外滩买到的那张船票,想起老伴画在书封底的雄鹰,还有她心里纵有委屈,脸上却从无愠色的模样。
想起香山会议迟迟没有响起的中止铃声;严隽琪教授问起超算中心未来走向时,我口无遮拦说出那句:“迟早得死。”
也记得离开体制一头扎进商海,最后带着一堆难以言说的经历抽身而退,现在回想,依旧带着几分理想主义的浪漫。
这些零碎回忆,就像散落一地的纸带,每一段都沉甸甸的。
年轻的时候,总想把这些碎片拼凑完整,寻出人生确定的意义。好像只要找到了答案,这一生才算值得。慢慢才看清,图景终究拼凑不出来。就算勉强拼成,那份重量,也早已扛不动了。
读完戴安娜・阿西尔八十九岁写就的《暮色将近》,想找一本《无意义的狂欢》,怎么也搜不到。问过 AI 才知晓,是我记混了书名,这是昆德拉八十四岁发表的最后一部小说 ——《庆祝无意义》。
一个一辈子和沉重较劲的人,到老忽然放下对抗,淡然说一声算了。这种转变,比年轻时一腔愤懑更让人触动。这不是轻浮,是尝尽世间万般沉重之后,主动选择轻盈。正如他所说,无意义本就是生存的底色,既然无从躲开,不如坦然笑着接纳。
于是我试着学着昆德拉,尝试去 “庆祝无意义”。
昆德拉早年写《玩笑》,是在和现实较劲;中年写《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是不断叩问存在;等到晚年《庆祝无意义》,他不再同任何事物相争。有一天忽然醒悟,苦苦 “寻找自己” 这件事,其实不必强求一个结果。
散步就安心散步,喝茶便静心喝茶。不再凡事追问价值,也不急着给自己的人生下定义。
阿西尔八十九岁,乔・萨特八十四岁,昆德拉同样八十四岁。比起当年的他们,如今的我尚且不算年迈。可我心里清楚,自己依旧六根未净,很难真正做到坦然拥抱 “无意义”。
或许昆德拉太过纯粹,一生以文字为伴,旁观、剖析、笑看世事,最终与一切和解。而我的心底,还揣着一团不曾熄灭的火。
看到 PIMCSD 程序库不断在航天领域落地,看见年轻后辈稳稳踏平我们当年走过的坎坷道路,依旧由衷感到高兴。这份喜悦算不上狂喜,只是一份踏实:原来当年所有的辛苦付出,终究没有白费。
我想这算不上认输,不是无奈妥协,更不是把过往全盘抹去的和解。只是终于放过自己,不必再死死扛起所有执念。
我依旧会为 “吴五条” 赤诚的文字而动容,依旧会看见大飞机冲上云霄而热泪翻涌。只是不再执着于亲自奔赴前线,一心想要证明 “我能做到”。
我慢慢接纳了自身的局限,也接纳自己一路走来所有选择。
一幕幕往事在脑海缓缓掠过,心中牵挂之事依旧满怀热忱,对未来仍有所期待。那份 “中行独复” 的治学坚守,当年孤身开路的执拗,早已沉淀下来,化作前行的底气,鼓舞后辈坚定走下去。
人生原本没有与生俱来的意义,所谓意义,不过是人主动投身创造之后,慢慢感悟出来的。想通这点,日子也就慢慢变得有意思了。
“在我滴落泪珠的地方,明天玫瑰将会绽放。我编织过花边儿,明天我将编织成网……”
这一辈子,认认真真折腾过,也算尽兴。
好了,往后,可以慢慢歇一歇了。
2026年8月15日,钱令希先生诞辰110周年,大连在开会纪念。我在上海,写了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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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8, 2026-8-17 2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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