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人体能是否弱于古代人？

《史记·项羽本纪》写项羽年轻时“长八尺余，力能扛鼎，才气过人”， 荷马史诗《伊利亚特》中也多次写到英雄搬起巨石、投掷巨石。尽管我们知道这类古书中记录的体能，缺乏现代竞技体育的标准化测量体系，且带有夸张、文学修辞或军事宣传色彩。我多年来一直关注运动人体科学，总是在想一个问题：穿越几千年的人类体能演化中，现代人是否弱于古代人？

如果让一个现代城市白领和一个古代农夫比体能，谁更强？答案很可能是古代农夫。不是因为古人的基因更优秀，而是因为他们的身体每天都在被生活训练，如砍柴、挑水、耕地、搬运、步行、爬坡等体力劳作。这些动作不是健身项目，而是生存本身。

但另一方面，如果挑选一个古代最强壮的战士和今天的奥运冠军比百米、马拉松、举重或游泳成绩，现代顶级运动员大概率会胜出。现代竞技体育拥有系统训练、营养支持、康复医学、装备技术、数据监控体系，这可能是古代社会无法相比的。

是不是可以得出结论，普通古代劳动者或狩猎采集者在耐走、负重、骨骼强度和综合功能体能上可能优于现代普通人，而现代顶级运动员在专项成绩上则远超古代人。真正值得追问的是为什么现代普通人的体能会变弱？

现代普通人可能是历史上体能最弱的一代

在人类历史的大部分时间里，低体能者很难长期逃脱环境压力。你走不远、搬不动、没有力气，就会直接影响生计，甚至被淘汰。而今天，一个人即使心肺差、肌肉少、骨骼弱，也仍然可以通过外卖、汽车、电梯和电脑完成大部分生活任务。可以说，现代社会第一次让大部分人可以在极少身体活动的情况下生存。

一方面是人类文明的进步，但具体的身体代价也很明显，比如活动不足已成为全球公共健康问题。世界卫生组织2024年资料显示，全球约31%的成年人和80%的青少年没有达到推荐身体活动水平，这说明现代人体能下降并不是少数人的自律问题，而是整个生活方式的问题。我们不是突然变懒，而是生活太容易让我们不动。

骨骼证据显示古人骨头更结实

长期负重、奔走、攀爬和劳动，会让骨小梁结构更致密、骨皮质更厚实；长期久坐少动，则会让骨骼承受的机械刺激减少。人体体能变化最直观的证据之一，来自骨骼，骨骼不是死的支架，而是会根据负荷不断重塑的活组织。

剑桥大学相关研究指出，约7000年前狩猎采集者的骨量明显高于后来的农业人群，差异约可达20%；研究者指出从狩猎采集转向农业定居后，人类关节骨结构变轻，活动量下降可能是主要原因。回到现代社会，现代人解剖上没有强壮骨骼，可能是长期低活动水平和较轻的骨负荷造成的。

也就是说，古人不是因为骨头天生好，而是因为他们每天都在给骨骼输入力学信号，而现代人的骨骼则常常处于信号不足的环境中。我们坐着工作，坐着通勤，坐着吃饭，坐着娱乐。骨骼像一座设计精良的大桥，却长期没有车辆通过，最后维护系统也会变得懒散。

古人具有更为持久的耐力

如果从日常耐力看，古代普通劳动者很可能强于现代普通人。这里的耐力不是比赛中的最大摄氧量，也不是马拉松配速，而是长时间完成低到中等强度劳动的能力。古代人一天中可能要走很远的路，反复搬运重物。这种活动强度未必很高，却持续时间长、动作丰富、恢复间隔短。

现代人也许能在跑步机上坚持30分钟，但未必能连续几小时搬东西、走山路、蹲着劳作。现代人的运动能力常常被分割成碎片，健身房里练一小时，剩下十几个小时久坐。古人的运动能力则是从日出持续至日落，铺满一整天，且在日复一日的劳动及奔波中提高了耐久力。

古人拥有天然的抗阻训练

现代健身房里有深蹲架、卧推凳、硬拉平台和壶铃，但古代社会的训练器械就是生活本身，如水桶、粮袋、石块、农具、猎物、孩子和行李等等。从力量角度看，古人并不一定像现代健美运动员那样肌肉巨大，但他们往往拥有更好的功能性力量，这种力量与生活场景高度绑定，不追求肌肉围度，却追求实用。

现代普通人最大的问题是，生活中的抗阻刺激被大幅删减。许多人一天中最重的东西，可能只是电脑包、咖啡杯和手机。身体很聪明，它不会无缘无故维持大量肌肉。既然生活不需要你强，它就会把不常用的力量慢慢撤掉，表现为肌肉减少。

因此，现代人要维持力量，反而需要专门安排抗阻训练。古人不需要写训练计划，是因为他们的生活本身就是训练计划。

古人动作姿势更丰富

体能并不只是跑得快、举得重、心肺好，还包括关节活动度、身体平衡、动作协调、姿势控制以及在复杂环境中完成多种任务的能力。从这个角度看，古人的身体可能更像一个多功能系统。在狩猎和农耕劳动占主导的生活中，人们每天都要让身体不断在不同方向、角度和不同负荷下工作，运动系统和神经控制系统都能获得持续而丰富的刺激。

现代生活则相反。许多人一天中大部分时间都被固定在椅子上，久坐办公、低头看屏幕、肩颈前伸、胸椎僵硬、髋关节长期屈曲、踝关节很少充分活动。身体并不是突然退化了，而是被单一姿势慢慢驯化。深蹲蹲不下去、髋关节打不开、踝关节不灵活、核心控制差、走路容易疲劳，很多并非年龄的必然结果，而是长期不用、少用、偏用造成的适应性下降。

古人的身体未必像现代运动员那样专项突出，不一定精致到极限，但功能丰富。现代人的身体则像一台高配置电脑，却常年只运行一个软件——久坐。久而久之，许多本来具备的动作能力被闲置，身体能完成的动作却越来越少。因此，现代人想恢复体能，不仅要跑步和举铁，还要重新学习蹲、爬、跳、转、提、拉、平衡和自然行走。真正健康的身体，不只是强壮，而是能适应生活中各种真实动作场景。

为何现代人变弱啦？

现代人挤出时间在健身房完成费力的抗阻训练，却还没有让肉体变得更强壮。古人的体能不是健身房练出来的，而是被环境“磨”出来的。古人没有刻意地刷步数、练核心、拉伸髋关节，更没有聚众去完成像马拉松一样的比赛。古人在劈柴、拉锯和划船中既完成了生计，又锻炼了身体。

这正如Daniel Lieberman 在《Exercised》中所说的“进化不匹配”。现代人最大的问题是，拥有同样的人体结构，却不再拥有同样的身体任务。文明让生活更舒适，却也让身体失去了持续接受刺激的机会。我们的身体仍然需要肌肉收缩、骨骼负荷、心肺刺激，但现代环境却把这些刺激大幅减少，身体并不会因为我们拥有智能手机和空调，就自动维持强壮。

古人每天被生活训练，现代人每天被环境保护。古人的身体能力在生存任务中持续表达，现代人的身体能力则常常被椅子、电梯、汽车和屏幕封存。肌肉不常用，就会减少；骨骼不常受力，就会变脆；心肺不常被挑战，就会下降；关节不常经历多方向活动，就会僵硬。现代人的“弱”，不是突然退化，而是长期缺乏使用的结果。

如何重拾古人的体能优势？

答案不是回到山洞，也不是拒绝现代文明。我们要做的，是把身体需要的关键信号重新补回来。这也正是今天强调的全民健身行动计划。但是人类并不喜欢无目的消耗能量，最可持续的是选择能嵌入生活、社交和兴趣中的运动。

我们可以做的最简单方式是增加日常步行。走路是人类最基础的运动模式，也是最容易长期坚持的活动；减少连续久坐。现代生活不再提供搬运和负重的机会，我们要寻找或创造阻力训练来刺激肌肉，重新获得让肌肉和骨骼变强的机械信号。

结语

现代人为何弱于古代人？答案不是基因退化，也不是意志低下，而是生活方式改变。现代人不是输给古人，而是输给了过于舒适的环境。可能也有不同的观点？也可能我们还没有找到真正的答案？

参考文献

1.         Lieberman, D. E. (2021). Exercised: Why Something We Never Evolved to Do Is Healthy and Rewarding. Pantheon Books.

2.         Chirchir, H., et al. (2015). Recent origin of low trabecular bone density in modern humans.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112(2), 366–371.

3.         Pontzer, H., et al. (2012). Hunter-Gatherer Energetics and Human Obesity. PLOS ONE, 7(7), e40503.

4.         Raichlen, D. A., et al. (2022). The evolution of human step counts and its association with the risk of chronic disease. Current Biology, 32(21), R1206–R1214.

5.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2024). Physical activity: Fact she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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