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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肽热潮有没有科学依据?《自然》
如今,肽类物质成了社交媒体上风靡一时的“万能神药”,号称能除皱、增肌、提升代谢、改善脑雾、修复韧带损伤,功效五花八门。短视频平台上,网红们纷纷分享使用肽类产品后状态焕新的体验;健身房里,健身爱好者们互相交流自己青睐的肽类搭配方案。美国卫生与公众服务部部长小罗伯特·肯尼迪也是肽类的拥护者。今年2月,他在做客播客主播乔·罗根的节目时表示:“我特别认可肽类物质。我自己也在用,有几处伤病靠它改善效果很不错。”

肽与蛋白质的基本构成单元相同,但分子链更短,通常氨基酸数量不足50个。不少肽类也是疗效显著的药物。如今大热的胰高血糖素样肽-1类降糖、减重药物,还有胰岛素,本质都属于肽类。不过,养生博主和健身爱好者口中的肽类,往往是一堆代号繁杂的化学物质:BPC-157、MOTS-c、TB-500。这些物质的瓶身都标注着“仅供研究使用”,因为它们并未获批用于人体。伊利诺伊州埃尔姆赫斯特医院的急诊医师维卡斯·帕特尔表示,这一领域完全处于监管真空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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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两年,肽类产品的热度一路飙升。全球范围内,谷歌平台上“肽”相关搜索量从2024年每月约130万次,暴涨至2026年每月800万次。社交媒体在其中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西雅图华盛顿大学的长寿研究学者马特·凯伯莱因说道:“网红群体让大众误以为这些东西是灵丹妙药。”帕特尔补充道,尽管追捧肽类是全球风潮,但美国人对此尤为狂热。他认为,这源于美国民众对正规医疗体系的信任感持续下降。“人们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不再信任医生,也不再相信科学。”帕特尔本人还联合创办了一家高端长寿诊疗机构(他并不售卖、也不开具肽类相关处方,但如果有人执意购买,他会建议对方选择相对靠谱的供应商)。
那么,科学研究对此究竟持何种看法?动物实验表明,多款尚在研究阶段的肽类物质有望用于治疗特定病症。然而,能证明其对人体有效的临床证据严重不足。
即便如此,肯尼迪仍在推动放宽相关使用限制。今年4月,由他主管的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启动流程,计划取消相关监管壁垒,允许专业药房生产这类未获批的肽类制剂。总部位于华盛顿的非营利组织公共利益科学中心致力于推行循证食品与健康政策,该机构现任执行董事、前FDA官员彼得·卢里对此深感担忧。他认为,若允许药房生产、售卖这类未经验证的疗法,会打击药企的药物研发积极性。“这会大幅削弱药企的动力,甚至让企业彻底放弃通过正规审批流程将潜在有效药物推向市场。最终市面上只会充斥着各类肽类产品,却没有人开展研究去区分哪些有效、哪些无效。”
肽类的应用潜力
肽是人体天然存在的物质,承担着诸多重要生理功能,可作为生长因子、神经递质、抗菌物质等。目前人类已发现数万种肽,而自然界中大概率还有更多尚未被发掘。
肽和蛋白质均由氨基酸构成,但肽的分子链远短于蛋白质,部分肽还是由大分子蛋白质裂解形成。例如,胰岛素就来自一种名为胰岛素原的大分子蛋白质,该物质在胰腺内分解后便生成胰岛素。洛杉矶南加州大学老年学学院的老年科学研究者平查斯·科恩介绍,还有一部分肽由人类基因组编码,但并不出自目前已发现的2万至2.5万个标准蛋白编码基因,它们属于“暗蛋白质组”,隐匿在海量DNA片段中,曾一度被科学界认为毫无价值。这些隐秘肽类的发现,“让人类基因组的潜在基因数量拓展至近百万个”。
肽类之所以备受药物研发领域青睐,是因为它的分子通常小于蛋白质,且相比小分子药物,能更精准地结合作用靶点。明尼苏达大学的肽化学家卡丽·哈斯凯尔-卢埃瓦诺表示:“肽类药物一般很少产生脱靶效应。”但肽也存在短板:稳定性不如蛋白质,进入人体后容易快速分解。哈斯凯尔-卢埃瓦诺认为这些问题并非无法攻克,而且目前已有成熟解决方案。
如今,经FDA批准的肽类药物已近百种,包括催产素、人体生长激素以及各类胰高血糖素样肽-1制剂,另有约150种肽类药物正处于临床试验阶段。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的干细胞生物学家保罗·克诺普夫勒一直密切关注肽类相关争议,他说:“肽类是功效强大的物质,未来必然还会有数十种肽类药物被证实安全有效并获批上市。”
临床证据严重匮乏
二十多年前,科恩就开始投身肽类研究。他带领团队在线粒体DNA中筛选编码肽的基因,并人工合成对应的肽分子,探究其生理功能,MOTS-c便是他们的研究成果之一。
动物实验显示,这种物质能够预防肥胖、改善胰岛素抵抗、提升运动能力,甚至延长实验小鼠的寿命。因其表现优异,科恩与纽约爱因斯坦医学院的尼尔·巴尔齐莱联合创办的科巴生物公司拿下了MOTS-c的相关专利。该企业对这种肽进行结构优化,提升药效与稳定性,并于2018年开展安全性试验。
研究团队首先让65名健康成年人试用该物质,确定合适用药剂量;随后将20名患有肥胖症合并非酒精性脂肪肝的受试者随机分组,其中半数人连续四周使用MOTS-c。试验结果显示,相较于服用安慰剂的对照组,使用该肽的受试者血糖水平更低,肝损伤相关指标改善更明显,体重也呈现下降趋势。
科巴生物曾筹集8000万美元用于完成初期试验,但科恩透露,公司后续未能拿到第二轮融资开展二期临床试验,并在2023年宣告倒闭。可即便如此,MOTS-c依旧成了最热门的非获批肽类产品之一。一名照片墙用户发帖吹捧:“用了它,你仿佛拥有用不完的精力。”
其他几款热门的非正规肽类,相关人体试验样本量更是少得可怜。盐湖城犹他大学的康复医学医师弗林·麦圭尔带领团队梳理了BPC-157的相关文献——这款肽号称能够修复组织损伤。最终他们只找到3项初步试验,全部受试者加起来仅30人。麦圭尔评价道:“现有的人体研究数据质量堪忧,基本不具备参考价值。目前既没有长期试验,就连动物层面的安全性研究都十分欠缺。”
市面上还有大量标注“仅供研究使用”的肽类制剂,实际却被非法用于人体注射。犹他州的“金刚狼组合”是流行搭配,由BPC-157和TB-500组成,而TB-500是胸腺素β4的片段。这一组合从未开展过人体试验。不过科学界对胸腺素β4已有临床研究,其滴眼液曾进入干眼症三期临床试验,虽未达成预设试验目标,但相关探索仍在继续。
加州格拉德斯通心血管疾病研究所的心脏干细胞生物学家迪帕克·斯里瓦斯塔瓦则重点研究胸腺素β4对心脏的作用。团队发现,该物质能促进受损心肌再生,他还推测这种物质或许有望延缓人体整体衰老。但他坚决反对普通人自行注射这类物质来养生。“这股风潮实在令人费解,”他说道,这让他联想到全球各地层出不穷的干细胞诊所——这些机构大肆宣称干细胞能治愈多种疑难杂症。“人们自掏腰包花大价钱使用这类产品,可实际上没有任何科学依据能证明它真的有效。”
安全隐患重重
BPC-157、MOTS-c、TB-500等肽类产品在市面上随处可见,商家均以“科研用途”为幌子进行售卖。科恩直言:“普通人现在注射的这些东西,原本只是我们给实验小鼠使用的试剂。”不少爱好者将这类交易称作“灰色产业”,但凯伯莱因认为:“这根本算不上灰色地带,在网上售卖实验性药剂供人体使用,本身就是违法行为。”FDA虽会不定期查处相关违规企业,但执法力度断断续续,难以形成长效监管。
生产这类肽类的作坊不受任何监管,产品纯度参差不齐。一项预印本研究调取了第三方检测平台的公开数据,该平台专门检测各类肽产品的纯度与有效含量。研究人员分析了203家企业提供的约6000份样本,结果发现超四成样本连最基本的纯度和剂量标准都无法达标。在接受内毒素(细菌污染指标)检测的约250份样本中,15%的样本检出微量内毒素。人体摄入内毒素后,轻则发烧、畏寒,剂量过高时还会引发感染性休克,危及生命。
这些安全顾虑,部分正是肯尼迪(Kennedy)表示他正推动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允许被称为“复方药房”的专业药房生产肽类药物的原因。复方药房通常负责配制市面上买不到的药物或药物配方——包括个性化剂量或无过敏原配方。但与目前生产研究级肽类药物的实验室不同,复方药房受到一定的监管,因此质量控制可能会更好。此外,消费者需要凭处方才能获取这些药物。
今年4月,FDA将包括BPC-157、MOTS-c和TB-500在内的12种肽类物质,从禁止复方药房配制的物质名单中移除。这并不意味着药房现在已经获准生产这些物质,但FDA的复方咨询委员会将于7月召开会议,评估是否应批准这7种化合物由复方药房生产。“他们正在通过咨询委员会进行审议,这是朝着正确方向迈出的一步,”卢里(Lurie)表示。但他担心该委员会目前至少有6个空缺,不确定谁会填补这些席位。“我不相信我们能对数据进行诚实且严谨的审查,”他补充道。针对《自然》(Nature)杂志就FDA处理肽类药物问题提出的详细询问,美国卫生与公众服务部的一名代表仅回复了一个定于7月召开的咨询委员会会议的链接。
卢里还担心,FDA可能会允许生产商将肽类药物作为膳食补充剂,与维生素、矿物质以及动植物提取物放在一起销售。在今年3月举行的一场FDA公开会议上,一个补充剂倡导团体辩称,肽类属于膳食成分。“我们这辈子都在摄入肽类物质。你今天早上可能也吃了一些,”位于华盛顿特区的天然产品协会负责人丹尼尔·法布里坎特(Daniel Fabricant)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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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4月,肯尼迪在美国国会作证。当被问及他对肽类药物的看法时,他表示“肽类药物就像补充剂一样”,因为FDA不要求它们在上市前进行安全性研究。“FDA对补充剂的监管并非如此。肽类药物也不应该被那样监管,”他补充道。
允许复方药房或补充剂生产商生产肽类药物,确实能为消费者提供合法的获取渠道,但这是否能让这些产品变得更安全,目前尚不明确。凯伯林(Kaeberlein)指出,这些都是尚未在临床试验中经过充分测试的实验性疗法。“我们不知道它们是否有效,也不知道它们的长期安全性如何。”
例如,据称BPC-157能通过促进新血管的形成来帮助修复组织损伤。帕特尔(Patel)不禁怀疑,这是否也会促进肿瘤的生长。“这很有可能会,除非进行临床试验,否则我们无从得知。”
斯里瓦斯塔瓦(Srivastava)对胸腺素-β4也有类似的担忧,这种物质能促进血管生成并加快细胞移动速度。“我并不是说人们不应该使用它,因为它可能会导致癌症生长;但根据我们目前对其作用机制的了解,这在理论上确实存在这种可能性,”他说。
研究人员希望,消费者对肽类药物的兴趣能转化为更多的研究资金,或引起制药公司的新关注。但目前看来,这种情况尚未发生。科恩(Cohen)一直在努力寻找投资者和制药公司,以推动MOTS-c的研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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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试图弄清楚,这股肽类热潮对(药物研发)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科恩说。将一款药物从实验室推进到完成临床试验,成本极其高昂。而且,制药公司可能不愿意投资一种已经很容易买到的化合物。凯伯林表示,他怀疑这些肽类药物中有很多根本不够有效,不足以引起制药公司的兴趣。“它们确实具有生物活性,对某些特定人群的某些适应症可能有益,”他说。但“它们的效果都不如GLP类药物。如果真有那么好,制药公司早就开发出来了”。
此外,还面临另一个障碍。FDA批准药物是为了帮助人们维持健康,而不是为了增强机能。“他们看待世界的方式并非如此,”罗宾·博格纳(Robin Bogner)表示。她是康涅狄格大学斯托尔斯分校的药物开发科学家,也是FDA复方咨询委员会的前成员(她于2025年被免职,距离任期结束还有约一年时间)。博格纳指出,对于旨在提升健康状态的“保健肽”,目前并没有明确的获批途径。
科恩表示,当前人们对肽类药物的狂热让他感到不安。当他第一次听说有人注射MOTS-c时,“那只是一种好奇,”他说。但随着它越来越流行,情况变得更令人担忧。
“我对这一整体趋势感到非常担忧,”他说。“人们越是不负责任地使用它们,我预测未来出现的问题就会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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