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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亲

已有 418 次阅读 2026-4-25 10:56 |个人分类:感慨|系统分类:生活其它

我父亲4月16日早上10点左右走了,享年88岁。也算安详,作为主治医师的表弟(二姑家儿子)没有安排各种插管或损伤性急救,11点他电话告诉我,我父亲走了。下午2点在赶回老家的飞机上,当我意识到我将永远看不到父亲的时候,禁不住泪流满面。今天周末,随笔悼念。

我记忆中,父亲从来没有和我谈过心,从来不告诉我他自己的喜怒哀乐,也从来没有问过我的喜怒哀乐,或者安慰过我的情绪。印象深刻的是,突如其来且莫名其妙的“板栗子-他用弯曲的中指重击我脑壳”。父亲似乎是一个没有感情的人。我作为长子,小时候我俩有很多的独处时间。为了生计,我们俩经常用大板车运各种东西,他拉车我推车。都是凌晨出发,最晚半夜才回到家。那时候的公路没有路灯,或柏油路或石子路。路两旁都是乔木和灌木丛,增加了黑夜中的恐惧感。我俩常去十几公里外的县城屠宰场拉猪粪回家作为肥料。凌晨出发,赶在屠宰场上班前离开。每年冬天都会送稻草去县城卖给什么机构(制防汛用草包),下午出发到县城排队,晚上睡在板车底下自带的棉被里,早晨醒来头发和棉被上全是霜。等卖完稻草,去县城吃个包子油条糍粑(算是奖励大餐)再拉着空板车或买点什么用品回家。拉猪粪、送稻草、吃大餐也几乎是我对县城全部的记忆。最远的一次是去20多公里外的弋江镇买盖房子的木料,半夜出发半夜到家,好在是几个大板车同行,不像跟在孤车后面那么恐惧。最害怕的一次是我们中学那段公路白天出了惨烈车祸,我看到脑浆遍地。凌晨走到这段路时非常害怕,我也跑到前面和父亲靠在一起拉车,我没有告诉他是因为恐惧,他也没有问我为什么。

我忘不掉的还有父亲另一个背影。我78年考上了中专,父亲挑着我的行李,一头被子一头箱子,坐几小时大巴车,送我去芜湖读书。在学校安顿下我后他当天就离开了,没有一起看看学校,看看城市,或留宿一晚,也没有说安慰或鼓励的话。我在楼上宿舍窗口看着他挑着空扁担离开的背影偷偷地哭了,一个没有在县城住过的15岁的我,独自留在了完全陌生的城市。

也是在给父亲奔丧期间,才从姑姑叔叔口里了解到我以前不知道的很多事。可能父亲的木讷性格是这些童年经历的产物。因为爷爷家穷,父亲4岁被过继到燕子山的本家。跑回来几次,又被送回燕子山。我听到这个经历就在高德地图上按步行拉了一下我家到燕子山的距离,是14公里!!80年前肯定路更弯更远。能想象那么小的孩子走了那么远的山路(有认路天赋?)偷跑回家,结果又被送回去的感受吗?直到13岁父亲最后一次跑回来,没有再被送回去了。他生前从来没有和我提起过这段经历。

父亲没有上过学,靠自学成为生产队的会计(记工分、算账)和电工(村里自制电动水稻脱粒机),会打算盘、会修收音机。我还记得自制脱粒机通电后狂奔乱跳的情景,因为大家不知道要调平衡。他买的修理电器的书,政府发的赤脚医生的书,还有一本村里人称为的“黑书”(算命驱魔的),也都成了我儿时能看到的书。谁家有头疼脑热的,都来我家,或叫我父亲,或叫我看看黑书,把书上作妖的魔鬼图像折一下,然后村民去什么方向走多少步烧个纸、磕个头什么的。现在想来,在那个赤脚医生都一个村只有一个的情况下,安慰剂效应也是可以救人的。我听说,我父亲有机会入党成为村支书的,就是因为性格不合适,政府选了我大伯(父亲的哥哥)。

父亲去世的前一周病重住院,我回了老家,父亲躺在医院病床上,连着监护仪。我进了病房先和已经在病房的二姑和小姑打招呼。护工紧急告诉我,父亲心跳突然从100升到130,说是可能感觉到我进来了。我俯下身摸着父亲的手(应该是我第一次因为表达感情才和他手接触),问他是不是认得我,他艰难地点一下头。然后心跳慢慢回复到100。这也是我第一次感觉到父亲还是在乎子女的。

父亲从来没有和我们三兄弟有过什么温情的互动。但我第一年带着我儿子回家过年的时候,他让孙子骑他肩膀上“马马肩”,走亲访友,可能有10几公里。大家都觉得意外。在北京那么多年,留住他的可以也是孙子孙女(龙凤胎),孙子孙女大了他就偷跑回安徽老家了。

我记忆中他说的最有感情的话就是 “只要你们能往上读书,我砸锅卖铁也供你们上学”。实际上,他们这代父母也承载着这个时代的困惑和痛苦。我和大弟弟都是读初中中专,然后大学、研究生,我还读了博士。本来留着小弟弟初中辍学(其实学习成绩也很好)后想在农村给他们养老的。结果时代没有按照父母们计划的那样发展,我们兄弟三人都离开了村庄,各自在北京、深圳和浙江谋生。父母在深圳待了一阵,然后跟着大弟弟在北京待了10几年,孙子孙女带大后,父亲实在不喜欢城市生活,就自己偷偷买车票回老家(我们兄弟不同意他一个人在乡下生活),结果在芜湖被抢劫,流浪街头被熟人看到才带回家的(被打劫经历也没有告诉我们)。自此父亲就独自在村庄里生活,每天早上去乡镇买早餐,也当散步,白天和其他老人一起聊聊国际形势,自己烧吃。虽然我们觉得不孝,无奈他觉得很好。直到父亲80岁那年摔了一跤,在省立医院躺了半年,幸运的是痊愈后还能生活自理,但精力远不如从前,走路很慢了。不放心他一个人独自生活,半强迫送他去了县城最好的敬老院,一住就是8年。我也一直负疚,不知道是不是最好的安排,我们算不算不孝子孙。本来我们想出资把村上父亲熟悉的老人一起送去敬老院互相作伴,因为其他老人子女不同意,最后没能做成。

随着年纪增长,他逐渐分不清三个儿子了,手机视频也不会用了。半年前大弟弟看他,他以为是我。和我手机视频后,问我大弟弟“这个人是谁”。但一直还能生活自理,小弟弟一家春节回老家,带他到村里走了一圈,看了村里仅有的几个熟悉的老人,聊得很开心。

父亲这次住院是因为感染加上长期偏食导致严重营养不良引起急性心力衰竭。本来用了一些自费药后,病情显著好转。能吃饭能讲话(几个字),我还调侃“现在活到90岁应该没问题了”。怕他伤心,我回深圳的时候没去医院告别,没想到5天后再见面是在殡仪馆了。最残忍的是,推进火化炉前,要我们家属辨识面容、确认身份。我撩开盖在他脸上的祭物,最后一眼看着父亲瘦削的脸,不确定父亲就此彻底消失,还是去了另一个世界去见他自己父母了。我弟弟一个人悄悄把骨灰盒送到祖坟(我们祖坟都散在自己村的山林里,但现在要求新亡者入村公墓),安葬在我爷爷奶奶和我大伯(我父亲的父母和哥哥)的坟边上。下午我们其他子孙再去祖坟拜祭。这样我父亲就可以和他父母葬在一起了,如果真的去了另一个世界,也可以和父母住在一起。

在离开祖坟的时候,我问侄子侄女们,是否记得藏在山林间的祖坟位置,将来自己能不能找到祖坟。我一个出生和生活在北京的侄子说,“只要去过的地方就记得路”,是不是也是遗传了父亲记忆力好的基因?

子女的意义可能就是基因的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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