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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年来,随着国家对中医药事业的大力支持,中医界呈现出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其中,“经方热”尤为引人注目。以《伤寒杂病论》为代表的经方,因其组方严谨、药少力专、疗效确切,被众多临床医家追捧,在社会上广受盛赞,这本是好事。
然而,我春节里不停翻看小红书后,发现满屏皆是"经方治百病""回归经方才是正道""时方误人,经方救命"的论调;各类经方培训班如雨后春笋,动辄以"破解伤寒密码""还原仲景心法"为噱头招揽学员;一些自封的"经方派"人士更是言必称仲景,逢方必引《伤寒论》,仿佛离开了经方,中医便不再是中医。
这是一种令人担忧的倾向:无论是民间大神还是医院医生,都存在对经方、古中医派的过度热衷。我感觉已经出现了“神化经方、排斥时方、忽视其他”的不好苗头。
作为一名金匮要略教师,我对经方怀有深沉的敬意。张仲景"勤求古训,博采众方",于东汉末年瘟疫肆虐之际,著成这部不朽经典,其六经辨证体系之精妙、方证对应之严谨,确为后世万代师表。然而,敬畏经典与神化经典之间,隔着一条理性的界线。当下中医界某些人跨越了这条界线,将对经方的推崇演变为一种近乎宗教式的狂热,这不仅无益于中医的发展,反而可能贻害深远。
我在上课和临床带教中多次发现,一些深受"经方热"影响的青年学子,面对患者时首先想的不是全面四诊、细致辨证,而是急于将症状往伤寒条文上靠。这种"削足适履"式的诊疗思路,运气好则效如桴鼓,若运气不佳,轻则疗效平平,重则贻误病情。
大家要明白,伤寒论从来不是中医的全部,中医学的发展史,绝不等于《伤寒论》的应用史。当前许多中医从业者和爱好者都存有三个误区:
其一:源流割裂,厚古薄今。
经方是“源”,后世时方是“流”,源远流长,方能汇成江海,如果只守着“源”而不看“流”,无异于刻舟求剑。金元四大家、温病学派、汇通学派等后世医家的理论和方药,是在不同时代背景下,针对当时疾病特点的创新发展,突破汉唐医家墨守成方的桎梏,让中医理论与临床迎来百花齐放的盛景。他们之所以能够突破,正是因为发现了经方不足以治当世之病。所以,否定后世的发展,就是对中医活力的扼杀。
有意思的是,2012年出土于成都天回镇汉墓的930支医简,被证实为失传2000多年的扁鹊、仓公所传医书,其主体部分抄录于西汉吕后至文帝时期,比《伤寒论》的成书年代更早,更真实地反映了古中医地面貌。扁鹊医学早在西汉就已形成完整的理论与实践体系,而《伤寒论》中的一些方药和辨治理念都与之相关,要真论“源”,张仲景可能还排不到前面。
其二:方证相应,沦为方证对应。
刘渡舟老先生曾强调:“使用经方,必须抓住主证。”但抓住主证的前提是精深的辨证论治功底。"有是证,用是方"——这句被"经方热"者奉为圭臬的经典名言,在他们手中已经变了味。真正的中医辨证,是一个复杂的系统工程,是病因—病位—病性—病势—体质—环境的综合判断。
然而,在"方证对应"者眼中,辨证论治变成了一个简单的公式:症状→套伤寒条文→照搬原方原量→高手可以加减一下。
只知某方治某证,不问病机,不究体质,盲目套用,即便用的是经方,也已背离了仲景“观其脉证,知犯何逆,随证治之”的本意。这样会严重误导初学者,让学习者盲目机械记忆"第XX条有XX症状对应XX方",忽略条文背后的病机逻辑,遇到症状不完全符合的病就抓瞎,导致现在出现很多人背的很熟,但就是不会用。
其三:无视时代,守株待兔。
现代人的体质、生活方式以及疾病谱系,与汉代相比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西医早已成为主流医学,随着社会老龄化,老年病、代谢病、慢性病、被西医长期治疗过的病逐渐成为中医临证面对的主要问题。这些复杂的现代疾病,单纯依赖经方而拒绝后世医学理念、组方思路、中西医协同诊疗思维,无异于守株待兔。
正如易水学派张元素所谓“古方今病,不相能也”,中医要发展,必须借鉴仲景“博采众方”的精神,超越一切狭隘的流派之争,不能抱残守缺,而要兼收并蓄,才能真正继承发扬仲景"观其脉证,知犯何逆,随证治之"的真谛。一旦经方被鼓吹为无所不能的"神方",而患者在实践中并未获得预期疗效时,失望和质疑便会反噬整个中医界。过度承诺必然导致信任透支。
学习中医的正确态度,应该是:
一曰"通"。 不仅要通《伤寒论》,至少还要通《神农本草经》《金匮要略》《温病条辨》《脾胃论》《景岳全书》《针灸甲乙经》《傅青主女科》等历代经典。博览群书,融会贯通,方能形成完整的中医知识体系。张仲景本人也是"勤求古训,博采众方",而非闭门造车。
二曰"变"。 经方的生命力不在于机械复制,而在于灵活化裁。后世很多时方都源于经方,叶天士用经方而不泥经方,开创温病学新天地;曹颖甫善用经方而能随证加减,每获良效。真正的经方高手,从来都是"师其法而不泥其方"。
三曰"验"。 经方的疗效应该接受现代循证医学的检验。我们不能仅凭个案和经验就宣称某方"包治某病"。高质量的临床研究或者个案探索,不仅能为经方正名,更能揭示其作用机制,推动中医药的现代化发展。排斥科学检验,不是在保护经方,而是在保护经方的神话。
四曰"和"。 伤寒学说与温病学说、经方与时方、传统理论与现代科学,不应是对立关系,而应是互补关系。中医学的未来,在于开放包容、兼收并蓄,而非画地为牢、固步自封。
《道德经》有云:"知不知,尚矣;不知知,病也。"我们对《伤寒论》知道得越深,就越应该明白它的边界在哪里、它无法覆盖的领域是什么。承认经典的伟大与承认经典的局限,并不矛盾——恰恰是理性精神和学术自信的体现。经方虽好,莫成执念。
中医的宇宙,不止仲景一颗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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