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近我遇到不少患者反馈,他们在别处就诊时,常常被告知“中药起效慢,需要长期服药,三个月只是基础,半年以上才算一个疗程”。更有甚者,当患者服药月余不见效时,医者不是反思方药是否对证,反而责怪患者“吃药时间太短,没有耐心”。
这种言论如果再不制止,恐怕砸的不是中医的碗,而是中医的锅。作为一名中医教育工作者,我经常让学生思考:中医真的是“慢郎中”吗?古人看病,也是这样动辄让患者服药三月起步、无效则推脱“疗程不够”吗?
古人对疗效的要求,远比我们想象的更为迅捷、更为明确。
2012年,成都天回镇老官山汉墓出土了一批医简,学术界称之为“天回医简”。这批医简中有一部题为“治六十病汤液经法”的文献,其中反复出现一个关键的疗效判定词——“以知为齐(剂)” 。南京中医药大学沈澍农教授考证指出,这里的“齐”通“剂”,义近“度”,即标准、界限;而“知”,在古代医学用语中并非“知道”之意,而是表示“病愈”或“好转”。西汉扬雄《方言》卷三明确记载:“知,愈也。南楚病愈者或谓之和,或谓之知。”《广雅·释诂一》亦云:“知,瘉(愈)也。”
更值得注意的是,《黄帝内经》中也有大量类似表述。《素问·刺疟篇》载:“一刺则衰,二刺则知,三刺则已。”《素问·腹中论》治疗鼓胀用鸡矢醴,明确说 “一剂知,二剂已” 。什么意思?就是服药一剂,病情就应该出现明显好转(知);服药两剂,就应该痊愈(已)。这是何等明确的疗效预期!
天回医简中记载的多首方剂,在用法后均注明“稍益,以知为齐”或“衰益,以知毒为齐”。所谓“稍益”“衰益”,是指用药剂量由少渐增,但增到什么程度为止?不是吃到三个月,而是“以知为度”——吃到病好了为止。如果三五剂无效,古人会调整方药,而不是让患者盲目地长期服用。
也许有人会说,急症当然要速效,慢性病总得慢慢调理吧?那么我们再看《黄帝内经》对慢性病的治疗预期。
《素问·移精变气论》中有一段非常重要的论述:“中古之治病,至而治之,汤液十日,以去八风五痹之病。十日不已,治以草苏草荄之枝,本末为助,标本已得,邪气乃服。”
请注意这里的时限——“汤液十日”。古人治疗“八风五痹之病”用食疗等简易疗法治疗以十日为一个评估周期。如果十日不见效,就要调整治疗方案,改用各种草药治疗。这里面牵扯了很多因素,十天是两侯,十天不见效就要反思调整,而不是让患者盲目服用三个月再说。
理论如此,实践如何?我们来看几则古代名医的医案。
明代医家卢复在《芷园臆草存案》中记载了一则痿证案。患者浦江张二如,病脊膂痛,形伛偻楚甚。卢复诊后诊断为精虚,明确告诉患者:“须龟鹿四仙膏一大剂,服三月,方可愈也。” 这里卢复根据病情轻重,事先告知患者需要多长时间的治疗,让患者有充分的心理准备和经济准备。患者当时不信,拖了三年才回来治疗,卢复用四仙膏一料配合透冰丹二十粒,即告痊愈。
同一篇中还记载了另一位患者——织造刘太监,病痿一年。卢复诊后直言:“尊体极虚,非服人参百剂,不复能愈。”结果呢?患者四月开始服药,到四月“参且及斤,药将百帖,而能起矣”。从开始治疗到能起床行走,不过一个月左右。卢复的预期是“百剂”,但患者一个月内就见到了显著效果——这才是真实的临床疗效。
再看清代喉科名家郑枢扶的医案。一徐姓孩童患白喉,病情危重,音哑喘促,他医辞以不治。郑枢扶接诊后,用高丽参、熟地等药,“嘱服一剂。次早复诊,欣然来曰:真仙丹也。喘定痛减,米粒亦进。……连服六剂而痊。” 另一许姓患儿,同样病重,他医断为“万无生理”,郑氏用方一剂,次日“欣欣然来曰:昨夜服药后,少顷就睡,至亥醒来喘定,食粥一盅”。这是何等迅捷的疗效!
这些医案告诉我们:真正高明的中医,对疗效是有明确预期的,而且往往能在较短时间内看到改善。 如果服药月余仍无任何变化,古人首先会反思辨证是否准确、用药是否得当,而不是把责任推给患者“吃药时间太短”。
《灵枢·九针十二原》中有一句名言:“刺之要,气至而有效,效之信,若风之吹云,明乎若见苍天。” 针刺如此,汤药亦然。古人用“若风之吹云”来形容疗效之迅捷,就像风吹散乌云、露出晴空一样立竿见影。这是何等生动的描述,又是何等高的疗效追求!
诚然,慢性病的形成非一日之功,其治疗确实需要一定时间。但这与“长期服药无效仍坚持原方”有本质区别。古人服药讲究“随证治之”——病情变化,方药也要随之调整。张仲景在《伤寒论》中反复强调这一点。如果服用某方后病情无改善,或出现新症状,医者必须重新辨证,调整方药。
清代医家徐大椿在《医学源流论》中更是尖锐批评那种不知变通的医风:“今之医者,既不知此,而乃以呆法执方,虽或幸中,其失亦多矣。”
那么,为什么当下会出现“中医起效慢”“中药得吃三个月起步”的说法?这不能说。但是作为一名业内人士,我常常思考:中医的自信从哪里来?必然是来自疗效,来自经得起检验的、看得见的疗效。如果中医真的“慢”,真的“三个月才见效”,那么在一日千里的现代医学面前,中医何以立足?何以生存?
们当然不能否认,某些慢性病、疑难病确实需要较长的治疗周期。但关键在于:医者应当对疾病转归有清晰的预判,对阶段性疗效有明确的评估,对无效病例有反思调整的勇气,而不是用“中药慢”或者“现在中药质量差”作为疗效不佳的挡箭牌。
正如喻嘉言在《寓意草》中所强调的:“先议病,后用药” 。医者必须先认清疾病,才能议定用药。如果连病都没认清,就盲目开方、让患者长期服药,那就是“议药不议病”,是“以药试病”,是“草菅人命”。
在此,我呼吁广大中医同仁:让我们对患者承诺的每一个疗程,都有依据;让我们开出的每一张处方,都有预期。唯有如此,中医才能在新时代赢得患者的信任,才能真正展现其不朽的生命力。
Archiver|手机版|科学网 ( 京ICP备07017567号-12 )
GMT+8, 2026-4-1 12:30
Powered by ScienceNet.cn
Copyright © 2007- 中国科学报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