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世界论——认知世界的新思维

童亨茂

中国石油大学（北京）地球科学学院

摘要：人类认识世界的过程中，普遍面对黑与白、对与错、功与过、生与死、物质与精神等对立两个方面，对这些对立关系的认知直接影响人的世界观、人生观和价值观。随着科学发现与技术进步，部分对立已获得较为清晰的认识：黑白之间可通过灰度连续过渡，现代技术已能表征128种以上不同的灰度；对与错、功与过往往是辩证的，与立场、角度、局部和整体的关系、时间维度以及认知程度密切相关。然而，生与死、物质与精神等对立关系的认识仍存在很大争议，甚至针锋相对。本文受波普尔三个世界理论的启发，结合笔者长期的科教工作与生活实践，提出连续世界论：世界上任何对立的两个方面均是连续过渡的（如物质与精神之间正是经由客观精神世界实现过渡；不同类型的客观精神及其具体对象所包含的物质与精神的比例各不相同）。文章阐述了这一思想的基本命题、论证过程、理论意义与深化方向。

关键词：连续世界论；对立统一；波普尔三个世界；客观精神；物质与精神

1 引言：对立范畴与认知的普遍性

世界的可感图景中，充满对立的两个方面：黑与白、对与错、功与过、生与死、物质与精神，如此等等。人们习惯以二分的方式把握世界，把现象归入互相对立的两极。这种二分既是日常语言的深层结构，也是哲学史上反复出现的思维传统：无论是中国古代的阴阳对立，还是西方形式逻辑中非此即彼的排中律，都以截然对立为基本预设。可以说，借助对立范畴来组织经验，是人类思维经济化的自然结果——把无限多样的事实压缩为有限几对范畴，确实便于分类、判断与传承。

然而，对立范畴只是认识世界的起点，而非终点。对对立两个方面之间关系的认知，直接决定我们如何理解世界、如何评价事物、如何安顿生命，进而深刻影响人的世界观、人生观和价值观。如果把黑与白视为绝对隔绝，就会把一切明暗都强行归入两堆；如果把对与错视为一成不变，就会失去理解历史与情境的能力；如果把物质与精神视为互不相容，就会在科学与人文之间制造不可逾越的鸿沟。因此，追问对立双方的真实关系，不是纯粹的思辨游戏，而是具有重大现实意义的认识课题。

值得庆幸的是，随着科学的不懈发现与技术的持续进步，人类对若干对立关系的认识已经取得重要进展。对黑与白、对与错、功与过等对立，我们已有了比较清晰的认识；而对生与死、物质与精神等对立，认识仍存在很大的争议，不同的立场甚至针锋相对。本文试图在这一背景下，沿着科学认识与哲学思辨交汇的道路，提出一种新的思维框架——连续世界论。

2 已被科学澄清的对立：连续性认识的基础

2.1 黑与白：从截然二分到灰度连续

黑与白历来被视为最直观、最不可调和的对立之一。在日常生活语言中，黑与白象征截然相反的两极：黑白分明、混淆黑白、颠倒黑白，诸如此类的成语无不以二者的绝对对立为前提。然而，科学认识早已表明，这一对立是相对的，而不是绝对的。从物理学的角度看，颜色源于电磁波的连续光谱，人的视觉系统所感知的颜色差异，不过是不同波长与强度的电磁波刺激的结果；黑与白并非两个孤立的存在，而是亮度连续谱上相对的两端，其间存在着由深到浅、连绵不断的中间层次。

现代技术为这种连续性提供了最有力的证据。数字图像技术以离散的灰度等级来表征连续的亮度变化，目前的技术已经可以表征128种以上不同的灰度，而且随着量化精度的提高，可表征的灰度等级还在不断增加。一幅黑白照片之所以能呈现丰富的层次，正是因为它在黑白两极之间铺陈了大量中间灰度。这一事实说明，看似绝对对立的两个概念，一旦进入更精细的观察尺度，便呈现为连续过渡的整体。对立之所以显得绝对，往往是因为我们的认知颗粒度不够细，而非现实本身如此。

2.2 对与错、功与过：辩证关系的时间性与立场性

与黑与白相比，对与错、功与过属于价值与评价范畴的对立。人们通常希望判断是确定的：一个行为要么对，要么错；一个历史人物要么有功，要么有过。然而深入考察就会发现，对与错、功与过往往是辩证的，没有绝对性。其一，判断与立场密切相关。同一事件，站在不同的利益立场、不同的社会群体、不同的国家民族来看，结论可以截然不同。其二，判断与观察角度密切相关。从局部看是错误的选择，从整体看可能是必要的代价；从眼前看是损失，从长远看也许是收获。其三，判断与时间维度密切相关。一个理论在过去被视为真理，在现今可能已被修正，在未来甚至可能被完全推翻；对历史人物功过的评价，也总是随时代的变迁而不断重写。其四，判断与认知程度密切相关。认识不充分时被认定的对错，在认识深化后常常需要重新审定。

由此可见，对与错、功与过并非固定在两极的标签，而是在立场、角度、局部与整体、时间与认知构成的多维参照系中连续移动、相互转化的。这种辩证性本质上就是一种连续过渡——评价并不在两个绝对端点之间跳跃，而是在无数中间状态之间连续变化。

3 仍存争议的对立：生与死、物质与精神

3.1 生与死的界限之争

与黑与白、对与错不同，生与死的关系至今缺乏公认的答案。什么是死？这一问题看似简单，实则牵动医学、哲学、宗教与伦理的层层纠葛。医学界对死亡判定标准的讨论从未停止，从传统的呼吸心跳停止，到当代关于脑死亡标准的争议，再到植物状态、深度昏迷等处于生死之间的灰色地带，无不表明生与死的边界并非自明。一个人心脏仍在跳动而脑功能已经不可逆丧失，他算活着还是已经死亡？不同国家、不同文化、不同伦理立场给出不同的回答。哲学与宗教更是赋予死亡以各种超越性的理解：死亡是生命的终结，还是另一种形态的延续？是灵魂与肉体的分离，还是自然过程的完成？

这些争论的存在本身就说明，生与死并不是两个可以一刀切开的范畴。生死之间存在着过渡地带，存在着难以归类的中间状态。人们对死亡的恐惧与对生命的眷恋，恰恰植根于对这一过渡地带的隐约感知。

3.2 物质与精神之争

物质与精神的关系，是哲学史上争论最激烈、最持久的问题之一。物质第一性还是精神第一性？世界统一于物质还是统一于精神？身心之间是何种关系？围绕这些问题，唯物主义、唯心主义、二元论等立场针锋相对，各执一词，至今未达成共识。在现代科学背景下，这一问题并未消解，反而以新的形态延续：神经科学不断揭示意识与大脑活动的关联，但意识何以从物质过程中产生，仍是当代科学面对的最深奥的难题之一；人工智能的发展使机器能否具有精神、精神能否脱离生物载体等问题重新变得紧迫。

物质与精神之争之所以如此尖锐，根本原因在于人们默认二者是截然对立的两极，因而必须在二者之间做出非此即彼的选择。连续世界论的提出，正是要为这一僵局提供一条新的出路。

4 核心概念与理论视角：波普尔三个世界理论

4.1 三个世界的基本内涵

在思考物质与精神关系的过程中，波普尔的三个世界理论给了本文重要的启发。波普尔将世界划分为三个相互联系又相对独立的部分：第一世界是物理客体与物理状态的世界，包括一切物质实体及其现象；第二世界是主观精神世界，即意识状态、心理状态与行为意向的世界；第三世界是客观精神世界，即思想的客观内容的世界，包括科学理论、科学问题、批判论据，以及书籍、艺术作品等人类精神的产物[1]。波普尔特别强调，第三世界虽是人的创造物，却具有客观性与部分的自主性：书籍一旦写成，其逻辑蕴涵就超出作者当初的设想；理论一旦提出，就会产生作者未曾预料的新问题；第三世界反过来又强烈地反馈于第二世界乃至第一世界，推动新的认识与新的创造[2]。这一理论在学界通常被概括为世界1、世界2与世界3的本体论划分，被视为对物理主义与朴素二元论双重超越的一种多元实在论立场[3]。

4.2 三个世界理论的启示

波普尔三世界理论对本文的启发，不在于其形而上学立场本身，而在于它揭示了一个长期被忽视的事实：物质与精神之间存在着一个广阔的中间地带——客观精神世界。观察世界3的对象即可发现，它们无一不是物质与精神的复合体：书籍由纸张与油墨构成，却承载着理论的内容；雕塑由石块构成，却蕴含着艺术的精神；图书馆是砖瓦与书架的建筑，同时又是知识的宝库。这意味着，物质与精神并非隔绝的两极，而是经由客观精神这一中间地带相互沟通、彼此渗透的。

波普尔本人虽然坚持三个世界的相对独立，但他的思想已经为连续性留下了伏笔：如果第三世界既是精神的产物又依托于物质载体，那么物质与精神之间就不存在不可逾越的鸿沟。本文的连续世界论，正是沿着这一方向所作的进一步推演。

5 连续世界论的基本命题

5.1 命题的提出

受上述思想的启发，结合笔者长期的科教工作与生活实践，以及深入的思考，本文提出连续世界论：世界上任何对立的两个方面，包括生与死、物质与精神在内，均是连续过渡的。所谓连续过渡，包含两层含义。其一，对立两端之间并非真空，而是存在着由一端渐次过渡到另一端的中介序列；其二，任何对立的划分都具有相对性，其界限取决于认知尺度与观察参照，而非现实本身固有的绝对断裂。黑与白之间存在着灰度序列，对与错、功与过之间存在着随参照系移动的评价谱系，生与死之间存在着过渡地带，物质与精神之间存在着客观精神这一中介——连续世界论不过是将这些分散的认识统一为一个总体命题。

5.2 物质与精神的连续谱：客观精神作为中介

连续世界论最直接的展开，是物质—精神连续谱的构想。在这一连续谱上，纯物质与纯精神只是两个理论上的端点，现实中的一切事物几乎都处于两端之间，而物质与精神之间正是通过客观精神实现过渡的。客观精神是一个极其广阔的谱系：各种工具、建筑、日常用品、书籍、影视作品、绘画、人工智能装备乃至未来可能的拟人机器人，都处在这一谱系之中。它们的共同之处在于同时包含物质成分与精神成分：没有物质载体，精神内容便无所依托；没有精神内容，物质载体也不成其为自身。

关键在于，不同类型的客观精神，以及同一类型客观精神中的不同具体对象，包含物质和精神的比例是不一样的。一般而言，越靠近生产、使用与生存功能的客观精神，物质成分的占比越高；越靠近认知、审美与意义表达的客观精神，精神成分的占比越高。工具与日常用品以实用功能为主，其物质载体几乎就是其存在的全部，精神成分只体现为少量的设计与工艺知识；书籍、绘画、影视作品则以内容与意义为主，物质载体只是精神内容的承载手段，其精神占比明显更高。影视作品包含精神的比例往往超过建筑，这是就一般情形而言的，但并非绝对：例如卢浮宫所蕴含的精神占比，就完全有可能超过一件粗制滥造的影视作品。可见，不仅不同类型之间存在比例差异，同一类型内部的具体对象之间同样差异悬殊，判断必须具体对象具体分析，而不能一概而论。

近年来人工智能装备的兴起，使客观精神的内涵大为扩展。人工智能装备以物质硬件为载体，却承载着高度凝练的人类知识与智能，其精神成分远超一般的工具。沿着这一趋势进一步推想，可以设想未来的拟人机器人——这是笔者假想的一个概念，指的是未来具有人体基本功能，即具有视觉、听觉、味觉、感觉、语言以及思维和行为行为能力的机器人。拟人机器人包含精神的比例，大概率会超过现在的人形机器人。这是因为，它们不仅像现有人形机器人那样具备外形与动作，而且拥有感知、思维与行为的能力，能够更充分地承载知识、情感与意向，成为精神含量更高的客观精神形态。表1对客观精神谱系中各类对象的物质与精神占比作了定性的比较。

表1 客观精神谱系中物质与精神占比的定性比较

5.3 生与死的连续过渡

连续世界论同样适用于生与死这一最具争议的对立。生命是一个连续的过程，从发生、发育、成熟、衰老到濒危与死亡，中间并无绝对的断裂。医学上对死亡判定标准的长期争论，植物状态与脑死亡之间的灰色地带，都表明生与死之间存在真实的过渡状态。从连续世界论的视角看，生与死不是两个互相排斥的绝对范畴，而是生命过程连续谱上的区间划分：生命的活力、意识的存在、机能的完整程度在个体生命中连续地变化，死亡不过是这一连续变化抵达某个临界区间的结果。当然，强调连续性并不意味着否认死亡的确定性——任何个体最终都会抵达这一临界区间，而是指出：生死之间的界限具有连续过渡的性质，对它的划分既依赖客观事实，也依赖人类的认知选择。这一认识有助于我们更审慎地对待生命尊严、临终关怀等现实伦理问题。

6 连续世界论的意义、局限与展望

6.1 理论意义

连续世界论的意义首先在于认识论层面。它把散布于各领域的连续性认识——灰度的连续、评价的辩证、生死的过渡、物质精神的渗透——统一为一个总体命题，为理解对立范畴提供了一致的视角，有助于消解绝对对立的思维定式，培养更开放、更整体的认知方式。其次，连续世界论为物质与精神关系这一古老问题提供了第三条道路：既非把精神还原为物质，亦非把物质归结为精神，而是经由客观精神世界实现二者的连续过渡，使科学与人文、技术与人之间建立起可沟通的桥梁。再次，连续世界论对科学技术发展具有前瞻意义。随着人工智能装备日益普及，拟人机器人等新型客观精神形态不断涌现，物质与精神的连续谱正变得越来越丰富，人与技术的关系也需要新的理论框架来理解。连续世界论或许能够为人工智能伦理、人机关系与未来社会的思考提供有益的概念工具。

6.2 局限与深化方向

必须坦诚地承认，连续世界论目前阶段还只是构架了一个思维框架，远未达到成熟理论的程度，还有很大的深化认识的空间。其一，本文所论的精神占比目前只是定性的比较判断，缺乏可操作的度量方法与量化指标，如何客观地衡量一个对象所包含的精神成分，尚待进一步研究。其二，连续过渡的具体机制仍不清楚：客观精神究竟如何承载与传递精神内容，物质载体与精神内容之间是何种对应关系，都需要认知科学、神经科学、人工智能等学科的实证研究加以阐明。其三，生与死、物质与精神等命题的进一步论证，需要医学、哲学、伦理学与工程技术等多学科的共同推进。本文提出这一框架，正是希望抛砖引玉，愿这一思维框架能对相关人士有所启示，在后续的研究与实践中不断丰富和完善。

7 结语

世界上任何对立的两个方面均是连续过渡的——这是连续世界论的核心主张。黑与白经由无数灰度连续过渡，对与错、功与过在立场与时间的多维参照系中辩证移动，物质与精神经由客观精神世界实现过渡，生与死同样是生命连续谱上的区间划分。认识这种连续性，不是为了抹杀差别，而是为了更准确地把握差别：当两极之间的中间地带被看见，我们对世界的理解便从简单的二分割裂走向丰富的连续整体。愿连续世界论这一思维框架，为观察世界、理解人生与反思价值提供新的视角。

参考文献

[1] 波普尔. 《客观知识：一个进化论的研究》[M]. 舒炜光, 等译. 上海: 上海译文出版社, 1987.

[2] 波普尔. 《没有认识主体的认识论》[J]. 邱仁宗, 编译. 世界科学, 1980(2).

[3] THORNTON S. Karl Popper[EB/OL] // The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Summer 2023 Edition). https://plato.stanford.edu/archives/sum2023/entries/popper/.

支持单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