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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网上获悉最近有本新书《大厂病:从个体困境到组织表演》上市,我就买了一本。这本书的作者是席凡君(曾在互联网大厂工作),出版社是著名的三联书店。
我经常在一些杂志(比如《三联生活周刊》《南风窗》《人物》)看到关于“互联网大厂”的报道,有一些公司的创业史,也有一些员工“困在系统里”的故事。读到这些报道,我不太感兴趣,因为我自身不是“大厂”的。
然而,眼前的这本书《大厂病》不纠缠于具体的个案、故事,它从一个“过来人”的角度,冷眼旁观“大厂”存在的结构性问题,即谈谈“系统”“机制”“组织逻辑”,这是我感兴趣的。
这本书的最初雏形,是作者写的微信号文章。这本书显然不是微信号推文的陈列,而是有大幅度增补、修改的(作者自述有70%)。书中,作者常常引用社会学著作、社会学理论,使得文字更有深度(虽然我不是特别能理解这些理论)。
读罢此书,我觉得这本书写得非常好(虽然有些啰嗦和重复)。它适合计算机专业、人工智能专业的大学生和研究生阅读,适合想去“大厂”工作的人阅读,也适合在大学的职场人士(大学老师)阅读。它适合计算机专业、人工智能专业的大学生和研究生阅读,是因为这些学生将来很可能会进入“大厂”,经历职业困境。它也适合在大学的职场人士(大学老师)阅读,是因为大学里也有类似的职业困境和结构性问题;通过阅读这本书,可以联想到大学里的一些现象,从而更能“看透”。
(一)关于“大厂”
“大厂”的主要问题,是“官僚化、内卷、绩效至上、流程过密、汇报冗余、决策迟缓、责任稀释、情绪压抑”(第14页)。“他们(员工)难以判断何时是在工作,何时是在‘演出’;他们无法确认自己的价值能否真的被组织看见,还是仅仅是算法与系统运转中的一颗螺丝。”
作者指出,“大厂”的问题包括“去人格化”——“直到某一刻,他们才意识到,自己不是被‘忽视’,而是根本没有被当作‘人’来对待”(第1页)。“去人格化”,还意味着员工只是算法与系统运转中的一颗螺丝,一旦离开,“大厂”还是一样运行。
“大厂”的特征,还在于组织里的“中心化”——“大厂的组织地图并不是按楼层与工位绘制的,而是按谁能定义方向、谁能解释战略、谁能占据叙事中心来排列。这种‘组织中心’的形成,深刻地决定了资源如何被分配,以及机会如何沿着那条看不见的轴线流动。”(第19页)
“大厂”做事有“流程”,追求流程的“正确”,但这也导致了低效率。“大厂”有“抄送邮件”的文化,也有“甩锅”。
“大厂”管理,使得很多员工成了“液态人”——围绕项目走,随时切换项目,没有固定的任务,很难积累简历。作者说“流动成为常态,人开始失去自我叙事”。
“大厂”使有些人形成了“奴性人格”,也善于表演——比如汇报工作,不是像常规的那样汇报,而是先是提及“大厂”领导的理念,然后说根据领导的要求、框架做了这个、做了那个,使得领导在心中确认“领导是对的”,从而对汇报者形成好感。
“大厂”的会议有讲究——谁坐在那里、谁参加了、谁没有参加、谁说了什么话、谁能够反驳别人的话,都反映了一种文化。
“大厂”的晋升也有导向——“晋升的门槛不再是绩效的累加,而是‘是否适合代表组织去承担权力’的判断”。换言之,有能力的人、有绩效的人未必能得到重用,“大厂”首先考虑“行为可预测”的人。
当你不再被需要时,“大厂”会把你边缘化——“通过权力撤回、资源重配与流程替代,温柔而精确地抹去一个人的结构位置”(第227页)。
(二)讨论:对认识大学的启发
在读这本书的时候,我在思考一个问题:这本书写得这么“大胆”,居然能出版?
读完这本书,我想:这本书并没有写“厚黑学”的东西,也没有指名道姓地揭露某某公司的“黑幕”,只是把“实然”(现实情况)讲清楚。就是说,他说了“大厂”里有一种“讨好”的文化,并不是说“应该这么做”,而是“实际上有这种现象。”
作者本人,显然是有价值判断的。从字里行间,我感觉他对“大厂病”持批判的态度。而这种批判,是为了让“大厂”更好,更符合员工的发展需求。
这本书对于认识大学、院系也有启发。
大学里,有“打小报告”的行为、“甩锅”的文化、“拿捏”别人的领导、蠢蠢欲动想当“官”的教师,有表演式的勤奋,有汇报工作时的“做秀”、耍嘴皮子、玩虚的,有用行政命令驱使老师做杂事,有把教学副系主任像工具和耗材那样用着,也提防“网上发文”的“刺头”。大学里,开会有讲究(请谁出席、不请谁、谁坐在那儿、谁主导议程)。而把你“边缘化”,也有方法——不停地给你派活,还说你做得不好,说“有老师纷纷过来反映”,逼得你自己辞职。
在《大厂病》,我还看到一个无形的东西,是“讲故事”或者“叙事”。什么意思?“大厂”要往前走,就需要通过“讲故事”来说自己做得不错(做成了什么项目,实现了什么价值),从而激励员工。而员工个体,有的通过汇报工作,来完成和企业目标、企业理念一致的“故事”。员工自己还有“自我叙事”的需求。作者说:“叙事,是人对自我认识的最基本方式,它要求有线索、有因果、有结构、有情绪、有视角……自我叙事之所以重要,是因为人需要靠它理解过去、判断现在、选择未来。”
这些话对我很有启发。《中国科学报》记者孙滔撰写的报道《上任1982天,复旦教授辞去副系主任一职》,就是“讲故事”。“叙事”对当事人之所以重要,《大厂病》已经说了,人工智能也在对话中告诉我了。对于同样一件事,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版本的故事。有的人可能会认为,这个人能力不行,所以辞去了教学副系主任职务;有的人能理解这是一个“鞠躬尽瘁”的人,这个故事反映了行业困境。形成一个“叙事”,对自己来说很重要。
《大厂病》说,有些从“大厂”离职的知识分子成了“离职博主”,“讲故事的人在寻找共鸣,听故事的人在寻找出口。这不再是孤立的情绪,而是一种在不确定年代中对‘意义’的追问方式。”“表达成为一种反击,不是愤怒的宣泄,而是叙事权的夺回……这不是心理补偿,而是话语重构。如果组织不再允许解释自己,那就找一个允许接受个体解释的地方。”
《大厂病》还说了一个现象:“大厂的资源与机会从来不是按岗位分配,而是按结构流动。谁能站在结构的风口,谁就是中心;谁被排在叙事之外,谁就是边缘。”这些话也有启发。有的大学搞改革,希望院系领导“富有创新思维”地向学校说“我要做这个”“我要做那个”,这样才“站在结构的风口”,才能拿到资源。(同样,我说这句话,说的是“实然”,而不一定是“应然”。)
然而,每一个知识分子都要想一想:当大学越来越“公司化”的时候,自己是否真的适合干这样的行政工作?是否真的适应这样的生态文化?
最后,总结一下这本书。在这本书腰封的背面,写着“一部让打工人停止自我怀疑的觉醒指南”“那些说不清的疲惫,原来是有结构原因的”。在这本书腰封的正面,写着“制度负责抽象,人负责伤害”“我们无法离开,但我们可以活得更像个人”。这些“广告词”或者“提要”是积极正面的。这些结构性的困境,值得我们去了解和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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