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学生；教：教师；简：简容）

学：比较而言，老师肯定觉得新诗不如旧诗吧？

简：在正式回答之前，先看一首晚唐五代人写的有名的七绝《寄人》和知名诗人、古典文学家胡怀琛《诗的作法》的白话译诗。

“/”表示换行（另起一行）

这首诗题名《寄人》，意在以诗代信，寄给所思之人。今译第一行因为现代汉语之故不得不加上了“我、昨夜”等，却未能传递原句中可解为“别后相思之梦”的“别梦”以及“依依”诗意中的恋恋不舍之情。正是这个“依依”，暗示着诗人对这位（堪比才貌出众谢秋娘或东晋才女谢道韫，故称“谢家”）意中人的相思之情。“分明看见那边”确实为第二句的“留白”所暗示。第三句的“只有”“月”的确含有“只是冷清清的没有一个人”之意。“满地的落花”可以说是第四句应有之意。由“落花”可知时当暮春，最易引起多情人的感伤。然而，极富诗意的“多情”之“春庭月”却被今译冲淡而难见踪影。春庭月见证了我们的相欢、我们的卿卿我我，最能体会我的情思，因而“在慰藉我的寂寞”，而我这个“离人”的情思，又岂止是寂寞？难道没有怀恋、惆怅、惋惜、后悔甚至埋怨等等？多情月仍在，而人在何处？为何连梦中都难得一见？鸿雁为何不到？你如此狠心吗？原诗曲尽相思之意，而又词约旨丰，留下不尽馀味，与更广为流传的崔护《题都城南庄》异曲同工：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上面把全诗都解为写梦中所见，也可把后两句解为梦醒后夜里信步庭院的所见所感。由此则梦是刚做的，今译中画蛇添足的“昨夜”二字无端排除了这种解读。这是古典诗词的精炼含蓄带来的好处，留给读者极大的空间做释意方面的再创作，其乐无穷。这是那些依赖现代汉语现成词汇因而更一览无遗的现代诗远不能及的。

据《词品》卷一、《词统》卷一、《词苑丛谈》卷七等诗话词话所述，此诗作者张泌“初与邻女浣衣相善(交好)，作《江神子》词云：‘浣花溪上见卿卿，眼波明，黛眉轻。高绾绿云，低簇小蜻蜓。好是问他：来得么？和笑道：莫多情。’后经年不复相见，张夜梦之，寄绝句[即此诗]”。

传统诗的含蓄韵味远非现代诗可比。著名诗人臧克家说：“有些境界，用新诗写出来淡而无味，如果出之以旧体，可能成为精品。”例如，将其《灯花》的诗句“诗情不似潮有信，夜半灯花几度红”译为现代诗“诗的感情不像潮水那般有定时，夜半袭来，好几次打开灯赶忙写下来”就像醇酒兑成水。（《臧克家旧体诗稿》自序《自道甘苦学旧诗》）

再如，李白《听蜀僧浚弹琴》的“客心洗流水”是“流水洗客心”的倒装，可解为“客心被流水所洗”，至少有下面几层意思：

①首先是字面义，即琴声像流水那样让客人之心清净明洁。

②在谈音乐时说“流水”，不能不使人想起俞伯牙和钟子期“高山流水”绝妙音乐的知音佳话，所以用这个典故可暗指蜀僧浚的琴艺高超，乐曲神妙，乃至友人之间的相知。

③既然弹琴者是僧人，“流水洗客心”为什么用“洗”字呢？客心清净明洁究竟何指？大概是指“除去”尘思俗虑后老子所谓“见素抱朴，少私寡欲，绝学无忧”吧！

现在比较一下《诗经·小雅·采薇》的“杨柳依依”千古名句与其今译，就能清晰体会出，用文言的原诗最精炼空灵含蓄而富有诗味情志，用白话的散文最臃肿乏味。

依我之见，古诗今译未必要纯用白话，重在易懂传神，而“神”包括意味、音韵、美感、风格等等。比如此处的关键是（杨柳枝条状貌柔弱、依依不舍之）“依依”的空灵诗意，难以用白话简洁转达，朱译完全丧失了它。

这儿的“雨雪”大多解为“下雪”（去声“雨”为动词），但也不妨有“雨和雪”之意，与“杨柳”相对。【一个旁证是：《出车》的“昔我往矣，黍稷方华；今我来思，雨雪载涂(途)”堪称其姊妹篇重章，其中“雨雪”更宜解为“雨和雪”。不过，《诗经》中的“雨雪”大多宜解为“下雪”，比如“雨雪其雱”“雨雪其霏”“雨雪雰雰”“雨雪瀌瀌”“雨雪浮浮”。】不过，既雨又雪还霏霏大雪很罕见。

这几句以春风杨柳来反衬出征的沉重，以雨雪饥渴来衬照归来的喜悦：“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一倍增其哀乐。”（明末清初大思想家、文学家王夫之的名句，《姜斋诗话》卷上四）它堪称《诗经》的最佳诗句，“历汉、魏、南朝至唐，屡见诗人追摹，而终有弗逮(达不到)”（陈子展《诗经直解》）。

我在完成己译后才见到其他译诗，结果与文学史家、诗经专家陈子展的译诗相近。在他译中，我最喜欢陈译，不过我自认为己译更准确而有诗味——其“迎人”会给人“欢迎”这原句所无的错觉。其他译作都与原诗韵味明显有异。

英国诗人Edward Fitzgerald对波斯著名诗集《鲁拜集》的英译广受赞誉。再以其中一首的中译为例。

在这些中译中，我最喜欢黄克孙的七绝译诗。一大原因是这首诗的诗意比较含蓄空灵朦胧，与传统诗比较吻合，所以用传统诗来表达比较贴切，不像现代诗那样显露直白，难免有损诗味。

学：听您这么一解读，还真是那么一回事，古典诗词真的更有味。

简：你这种印象未必全面。让我们再比较一下苏轼脍炙人口的《蝶恋花》和久负盛名的现代“闺怨”诗郑愁予《错误》。

它们都情景交融，各尽其妙。在苏词中，无意佳人的玩耍笑声，引发了墙外多情行人游子旅客的期盼遐想，徒增烦恼——“多情却被无情恼”；在郑诗中，无意过客的达达蹄声造成了凄然而“美丽的错误”——心扉紧掩的思妇误以为归人的喜悦，也是一种“多情却被无情恼”。

郑诗第二段的对偶平行结构，强化了因“东风无力百花残”而在阳春三月仍“东风不来、柳絮不飞、跫音不响”所致的思怨，春光明媚时节还“春帷不揭”“窗扉紧掩”、了无生趣，这“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的心境正如“街道的青石”般凉寒、“向晚”的黄昏般灰暗。这正像苏词“花褪残红”且“柳绵吹又少”的伤春惜春而又沦落天涯，只能强自宽解“天涯何处无芳草”，聊以自慰。更像晚唐著名诗人、花间词鼻祖温庭筠的佳作《望江南》：

梳流罢，独倚望江楼。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苹州。

和李白之名诗《春思》的闺怨：

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当君怀归日，是妾断肠时。春风不相识，何事入罗帏。

而“美丽的错误”是佳人盼游子归来的常事，早有北宋大词人柳永的名篇《八声甘州》“想佳人妆楼颙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等吟咏。为什么“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我不也盼望归去？不也有人盼望我归去？她又何尝不像诗中的“你”？

自由诗自有其灵便之长。比如：首句之短，体现过客的行色匆匆短促；次句之长而不停歇，暗示思妇等待归人的漫长且持续不断。而红颜易老，正如花开花落自有其季节，禁不起等待。可见，传统诗词和现代诗歌各有擅场。

像其他好诗一样，《错误》也可以有多种解读。据郑愁予自述，其创作背景包括母亲或妻子等待前线的儿子或者丈夫归来。作为国民党将领之子，郑愁予的童年和少年历经抗日战争和国共内战，对于这种等待的感受十分强烈，这应该是他在青年时创作此诗的心理背景，诗中引起“美丽的错误”之“达达的马蹄”也与此十分契合。

教：以前读到“我达达的马蹄是美丽的错误，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只觉得是从过客的视角陈述了思妇盼归人，但如今从“多情却被无情恼”的角度去理解，多情的不仅是思妇，同样还有过客（盼的不是自己，是否有人也盼自己）。带着这样的视角再读，别有一番体会。

学：这首《错误》，我过去读过，读不懂，但还是觉得挺美。谢谢老师的讲解，现在更觉得它好了。

简：是啊，这首极具传统诗美的现代诗，多读几遍，多半都能体会其美，感觉其缠绵的诗味。郑愁予的诗多有这种古典女性美。

读一首诗，即使不太懂而仍觉其美，说明与诗有缘。“诗有可解、不可解、不必解，若水月镜花，勿泥(拘泥)其迹可也。”（清 谢榛《四溟诗话》卷一）

更无异议的是，诗无达诂确解。读诗最要紧的不是理解，而是感受，不理解但有感受，远比理解而无感受好。所以朱熹说：“看诗不须着意去里面分解，但是平平地涵泳自好。”（宋魏庆之《诗人玉屑》卷十三）现代美国著名哲学家桑塔雅纳（George Santayana）也说：“诗的思维的指导原则往往是情绪或感受。”（《诗歌和宗教的阐释·诗歌的基础和使命》）

学：为什么是这样呢？您能说说理由吗？

李：这不好讲。不过，这应该与下述有关：分析解析等理性思维（即“穷理”）更适用于外部物质世界，而人的精神创造更需要直觉体悟感受（即“尽性”）。

“一篇锦瑟解人难”（王士禛），诗无达诂最著名的经典之例大概要数李商隐的千古名篇《锦瑟》：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中间四句的意境确实迷离寂寥、凄婉美妙。梁启超、张中行等大家能人都明确承认这一点。就连一向以多所责难、少有好话著称的钱锺书也推崇备至：“《锦瑟》一篇借比兴之绝妙好词，究风骚之甚深密旨，而一唱三叹，遗音远籁，亦吾国此体之绝群超伦者也。”（《谈艺录》补订47页）他认为李商隐把《锦瑟》置于其诗集之首，作为自序诗，开宗明义，意在总体阐发己诗的诗旨诗思诗艺，而不是悼亡、爱情、咏物、感怀、政治隐喻、怀才不遇、回顾一生等其他蕴意。

好诗绝无达诂而多有妙解。在众多解说中，我最喜欢下面这个直接体会，不追求其寓意：“如此一首诗全在起句‘无端’二字，通体妙处，俱从此出。意云：锦瑟一弦一柱，已足令人怅望年华，而锦瑟不知何故有此许多弦柱，令人怅望不尽；全似埋怨锦瑟无端有此弦柱，遂致无端有此怅望。即达(通达)若庄生，亦迷晓梦；魂为杜宇，犹托春心。沧海珠光，无非是泪；蓝田玉气，恍若生烟。触此情怀，垂垂追溯，当时种种，尽付惘然。对锦瑟而兴悲，叹无端而感切。如此体会，则诗神诗旨，跃然纸上。何期纷纷聚讼，直至于今？”（清 薛雪《一瓢诗话》三四）即这是对自己一生的怅然回想感念，置于诗集之首，统罩全集，这合情合理。

“此诗之佳，在一弦一柱中思其华年，心思紊乱，故中联不伦不次，没首没尾，正所谓‘无端’也。而以‘清和适怨’傅(附)之，不亦拘(拘泥)乎！”（清田同之《西圃诗说》）清叶矫然《龙性堂诗话》等也持类似之说。【叶矫然《龙性堂诗话》初集：“细味此诗，起句说‘无端’，结句说‘惘然’，分明是义山(李商隐)自悔其少年场中，风流摇荡，到今始知其有情皆幻，有色皆空也。次句说‘思华年’，懊悔之意毕露矣。……‘晓梦’‘春心’‘月明’‘日暖’俱是形容其风流摇荡处，着解不得(不可着力解之)。”的确，“读诗自当寻作者所指，然不必拘某句是指某事，某句是指某物，当于断续迷离之处，而得其精神要妙，是为善读。”】

其实，“诗到极胜，非第(但)不求人解，亦并不求己解。岂己真不解耶？非解所能解耳。”（清 厉志《白华山人诗说》卷一）

总的来说，我认为，现代诗的成就远不如传统诗，毛泽东在1960年代甚至说它“迄无成功”。

整体上说，与传统诗相比，现代诗音韵节奏欠佳，空灵含蓄不足，但可以感情更炽烈，表露更直接，描写更精确细腻，更贴近现代情思意趣。

我同意著名诗人学者闻一多的观点：“空疏的作品读者看了不发生印象，刻露的作品，往往叫读者发生坏印象。所以与其刻露，不如空疏。”（《闻一多论新诗·致左明》）相对而言，传统诗更易偏于空疏，现代诗更会流于刻露。所以，值得反复吟诵的现代诗少得可怜，而大量传统诗值得背诵回味。与传统诗相比，大多数现代诗明确具体有馀，凝练隽永欠佳。

不过，听一听现代诗和传统诗双方当下的豪言壮语，很有趣。

一方面，“新诗应该可以理直气壮地宣告自己的成熟和超越，理直气壮地傲视古诗、傲视外国诗。这应该就是新诗的底气、自信——新诗的尊严。”（冯国荣《新诗谱》，第10页）“有些新诗格式已极富独创性，也可说已经大致成熟，与中国古代诗歌、与外国诗歌，尤其是与中国古代诗歌比，已经具有明显的优势与超越。已经可以说完成了对古代诗歌格式的换代，古代诗歌格式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第294~295页）“近年不少文雅人士写了无数旧体诗，但有一首传颂吗？”（第297页）

另一方面，当代传统诗作者却说：“没有读遍当代诗词，就说它超越唐宋，固然是妄下结论；但要说它没有，甚至根本不可能超越唐宋，同样也是妄下结论。低调一点说，就算当代诗坛词苑出不了李杜苏辛，但如果组织一场五百人以上规模的团体对抗，‘当代’队与‘唐宋’联队，谁胜谁负还真不好说！赢不了李白、杜甫，还拼不过贾岛、姚合么？”（钟振振《人皆可以为李杜》）“每年《中华诗词》期刊加上省市级的地方诗刊，发表的诗词作品数以万计，而整个唐代留下来的诗词作品也不过五万余首。翻开《中华诗词》期刊，佳作随翻随见，佳句随摘随有。尤其是构思之精妙，意境之深邃更是高出古人一筹。”（周汉申《古典诗词艺术与写作》）

“奇文共欣赏”，双方的言辞都很出乎大家预料吧？当然，我不同意这种自以为是、自命不凡的自负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