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金南博士结业没多久，他的母亲商雪涵便先恢复了自由。在石城，没人不认识她这个曾经富得流油的老板娘，可如今，家里盖的楼房塌了，家产全被没收了抵债，她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落魄人。待在石城整日灰头土脸，商雪涵实在熬不下去，便收拾了简单的行囊，直奔魔都，投奔儿子章金南。

房门打开时，母子俩都愣住了。商雪涵盯着儿子，声音发颤：“金南……你怎么胖成这样了？脸色怎么还发青，一点血色都没有？”

章金南看着母亲，眼眶瞬间红了。才几年不见，曾经妆容精致、满身名牌、身姿挺拔的母亲，如今满脸皱纹，头发大半都白了，连脊背都佝偻了些。他走上前，哽咽着说：“妈，你老了好多……在里面，是不是受了很多苦？”

一句话戳中了商雪涵的痛处，她再也忍不住，扑进儿子怀里放声大哭。章金南也红着眼圈，紧紧抱着母亲，积压多年的委屈与思念全随泪水倾泻而出。李银棠站在一旁，轻轻拍着商雪涵的后背安抚着，手里拉着儿子章思齐。

哭了好一会儿，商雪涵才渐渐平复情绪，瞥见跟着儿媳旁边的孩子，猛地想起什么，擦了擦眼泪问道：“这就是我的孙子吧？快，让我抱抱。”

李银棠把章思齐递过去，商雪涵拉着孩子，温柔地抚摸着他柔软的头发，看着那张酷似章金南的小脸，眼眶又热了：“真好，真好……我终于见到我的孙子了。”

安顿下来的第二天，商雪涵拉着章金南坐下，认真问道：“金南，你的博士学业怎么样了？是不是已经毕业了？”

听到母亲的询问，章金南的眼神暗了暗，低下头支支吾吾道：“没……没达到毕业要求，我已经结业了。”

“结业？”商雪涵吃了一惊，声音都提高了几分，“怎么会结业呢？你不是一直读得好好的吗？”

其实即使结业了，老师们还是想拉章金南一把。系主任白本教授特意亲自去求了做生物信息学分析的成教授，让他在导师原教授和成教授的共同指导下，继续推进“植物激素对水稻开花的转录组学”相关的生物信息学分析工作。可即便有了这样的机会，章金南的惰性依旧没改。现在有了商雪涵的监督，章金南总算可以每天去实验室了，但是当计算机运转分析数据时，他就无所事事地坐在机器旁边，一门心思扑在手机游戏上，对数据进展不管不顾。

原本计划半年完成的计算工作，他硬生生拖了九个多月还没做完。原教授急得不行，特意找了成教授，成教授就派了自己带的博士研究生赵秋生过来帮忙。赵秋生手脚麻利，专业能力又扎实，不到一个月就把所有数据整理得清清楚楚了。

两人一起向原教授和成教授汇报研究进展，原教授听着，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太好了！数据出来了，接下来就能着手写论文了。”成教授也跟着点点头，看向章金南叮嘱道：“金南，接下来你就专心把论文写好，有不懂的地方随时问我们。”章金南含糊地应了一声“好”，心里却没把这事当回事。

可真到了动笔写论文的时候，章金南彻底犯了难。平时的时间全花在打游戏上，压根没心思读文献，面对桌上一堆密密麻麻的数据，他连论文的开头都不知道该怎么写，更别说完成一整篇符合要求的论文了。原教授等了他一个多月，没见他有任何进展，便把他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金南，论文写得怎么样了？”原教授开门见山地问道。

章金南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还……还没动笔。”

“没动笔？”原教授皱起了眉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为什么？数据都已经整理好了，还有什么困难？”

“我……我不知道开头怎么写。”章金南的头埋得更低了，声音里带着几分心虚。

原教授耐着性子又问：“那材料方法和研究结果呢？这些都是你亲自参与做的，总该写了一点点吧？”

章金南抿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低头。原教授看着他这副浑浑噩噩、毫无斗志的样子，重重地叹了口气，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无奈之下，原教授拿出一张纸，趴在桌上一笔一划地给章金南写起了论文提纲：“你看，第一章写引言，要把研究背景和研究意义说清楚；第二章写材料与方法，把你们用到的实验材料、仪器设备和分析方法都详细写清楚……”他把每一章每一节的核心内容都详细列了出来，又从电脑中给章金南发过去好几篇相关的高水平文献，“你照着这个提纲来，参考这些文献的写法，一步步填充内容，肯定能写出来。”

章金南接过提纲和文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揣着东西回了家。可面对桌上的一堆数据和厚厚的文献，他依旧一头雾水，翻了两页文献就觉得枯燥乏味，索性把提纲和文献扔在一边，又拿起手机玩起了游戏。

拖了好几个星期，在原教授的反复催促下，章金南才磨磨蹭蹭地把写好的“材料与方法”部分交给了原教授。原教授拿过来一看，当场就气乐了——里面漏了好几个他自己实际用过的关键方法，反倒掺杂了不少文献里才有的、他根本没接触过的方法，一眼就能看出是东拼西凑抄来的，还抄得乱七八糟、逻辑混乱。

原教授气得差点把稿子扔在他脸上，心里忍不住嘀咕：就这点内容，自己写的话早就完成了。可转念一想，写论文是博士研究生培养的最后一个关键环节，也是必须亲力亲为的环节，自己根本不能代替他完成。要是现在替他写了，将来他走上工作岗位，还是什么都不会，这不是帮他，而是害他。

没办法，原教授只能压下心头的火气，耐着性子逐字逐句地帮他修改。从逻辑结构到专业术语，从数据表述到格式规范，一点点纠正他的错误。就这样反复修改、几易其稿，又耗费了八九个月的时间，章金南的这篇小论文才算勉强达到投稿要求，投到了一家相关领域的国际杂志上。

投稿之后又是漫长的修改过程，杂志社的审稿意见一次次传回来，原教授陪着章金南一遍遍地修改完善，又花了好几个月。等论文终于被接收时，章金南结业后的两年期限早已过去半年了。

其实在投稿的过程中，原教授就多次提醒过章金南：“趁现在修改小论文的劲头还在，抓紧把博士论文的框架搭起来，慢慢填充内容。”可章金南总找借口推脱：“教授，等小论文彻底发表了再说吧，现在分心怕两边都弄不好。”

原教授耐着性子劝了几次，见他始终不上心，也只能作罢。日子一天天过去，小论文顺利接收，就等着发表了，可章金南的博士论文，还仅仅停留在原教授当初写的那几页提纲上，连一个字的正文都没动。他彻底错过了博士论文答辩的最后机会。

得知这个结果，商雪涵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怎么也不甘心。她第一时间就找到了原教授，拉着他的手苦苦哀求：“原教授，您再帮帮金南吧！他这博士读了这么多年，不能就这么算了啊！我们家已经变成这样了，他要是拿不到博士学位，我们家可怎么办啊？”

原教授满脸无奈，叹了口气说：“金南的妈妈，我比谁都希望我的学生能顺利毕业。可学校的规定就摆在这儿，结业后两年内必须完成答辩，这是硬性要求，我也没办法更改。他错过了期限，我就算想帮，也没有资格啊。您不知道，为了他的论文，我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了。即使这样，他到现在还拿不出博士论文来，怎么组织答辩呀？”

商雪涵还是不死心，又转头去找了白本教授，哭着把情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希望白教授能出面帮忙通融。可白本教授的说法和原教授如出一辙：“章金南的妈妈，学校的规章制度不是儿戏，不能因为个人情况就破例。金南这孩子，问题还是出在自己身上，要是他能多上点心，抓紧点儿时间推进，也不会错过期限。”

碰了钉子的商雪涵依旧没有放弃，又跑到研究生院去申诉。可不管是研究生院的老师，还是负责学籍管理的工作人员，给出的答案都完全一致——规定不可违，错过答辩期限，就只能接受无法获得博士学位的结果。

走出研究生院的大门，商雪涵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她想起自己曾经风光无限的日子，再看看如今儿子的窘境，眼泪忍不住又掉了下来。而此刻的章金南，得知所有努力都白费后，没有丝毫反思，反倒把责任都推到了别人身上，依旧整日抱着手机打游戏，浑浑噩噩地过着日子。

就在商雪涵愁眉不展的时候，突然想到一件事：当年章金南转博的时候，就是因为他硕士期间的研究工作做得好，才顺利转博的，为啥那个时候不把硕士期间的研究结果整理发表成论文，用来申请学位呢？

她连忙找到章金南问起这事，章金南漫不经心地说：“我当时的研究结果，被我的师弟吕志航拿去用了。就凭着我的研究结果，他博士毕业都三年了。听说他现在都成了他们家乡一所大学的副教授了。”

“什么？”商雪涵听到这个结果勃然大怒，胸口剧烈起伏着，“凭什么他用你的研究结果毕业、评职称？这不行，我得去找你们教授要个说法！”

第二天一早，商雪涵就怒气冲冲地再次去找原教授讨要说法。原教授听完她的述求，就把章金南读研这十年间的表现一五一十地讲给了商雪涵听。讲完后，他又拿出吕志航当年发表的那篇论文，指着作者署名说：“您看，我们从来没否认过章金南的贡献，他的名字就排在中间。”

原教授叹了口气，继续说道：“金南的妈妈，课题研究有时间节点，不能因为某个人而耽误整体进度。这些年，章金南总说要在家里陪夫人、看孩子，没有足够的时间做实验、整理数据。我们也是没办法，才让吕志航接手继续推进的。现在这个样子，我真的尽力了。”

商雪涵看着论文上的署名，又听着原教授条理清晰的解释，知道再争辩也没用，原本的怒气渐渐消散，只剩下满心的无力与悲凉。她默默地拿起那篇论文，踉跄着走出了办公室，这一次，她再也没有力气去别处申诉了。

这正是：娇生惯养少担当，怠惰荒学业不彰。遇事推诿无精进，空耗光阴博士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