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顺利拿到博士学位，在朱教授的力荐下成功留校任教，成了魔都理工大学最年轻的青年教师之一。留校的消息传开，实验室的师弟师妹们纷纷围上来道贺，笑容真挚又热闹，可半夏心里却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她和邓松涛的感情，正因为舅舅们的强烈反对，变得愈发微妙难测。

半夏对感情的谨慎，早在与章金南分手时就埋下了深深的阴影。当年那段长达六年的相伴，她曾以为是命中注定的缘分，直到李银棠拿着红彤彤的结婚证出现在她面前，她才彻底看清章金南脚踏两只船的真面目，更认清了他骨子里妈宝男的懦弱本质。那段经历不仅让她身心俱疲，更让她在之后的感情里始终裹足不前，甚至一度偏执地认为，自己只能和同样来自农村的孩子结婚，这样才能避开阶层带来的歧视。

她和邓松涛是通过手机摇一摇认识的。起初，两个从农村打拼出来的年轻人格外投缘，松涛的阳光开朗、幽默风趣，总能精准驱散她埋首科研时的疲惫。可相处日久，两人之间的隔阂渐渐显现。每当半夏兴奋地说起实验里的突破、论文撰写的难点，松涛就只能尴尬地笑着点头，半句专业的话都插不上来。

“松涛，你知道吗？我突变的酶，酶促反应效率比之前提高了20%！”一次晚饭时，半夏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迫不及待地分享这份喜悦。

邓松涛夹了一筷子她爱吃的菜放进碗里，笑着附和：“厉害厉害，我家半夏就是最棒的！” 可酶什什么东西他根本不知道，他眼底藏不住的茫然，被半夏看得一清二楚。

他对她是真的好，好得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她不开心时，他会变着法子逗她笑；她熬夜做实验，他总会提前买好热乎的夜宵，给她送到办公室，然后坐在角落里玩手机。可这种单方面的宠溺，渐渐让半夏觉得两人之间隔了一道无形的墙。“做朋友，他无可挑剔，可作为要相伴一生的伴侣，我们好像真的不在一个频道上。”半夏常常在深夜独自坐在书桌前思索，这份犹豫，随着朱老师的委婉提醒和舅舅们的明确反对，变得愈发浓烈。

之前，夏红旗带着半夏看完贝当路的西班牙小洋房后，曾反复叮嘱：“半夏，你妈妈留下的这些财产，暂时别告诉任何人，包括邓松涛。人心隔肚皮，谁也说不准以后会怎样，等你们的关系真的稳定下来再说也不迟。”半夏郑重地点头应允，她明白舅舅的苦心，更清楚自己如今的经济状况，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为魔都一套房首付愁得辗转难眠的农村姑娘。

当初和松涛商量要不要回黔省时，两人还曾对着两地的房价唉声叹气。“林城的生活压力小，咱们凑一凑首付，还能买个小房子安稳过日子。”邓松涛当时这样规划着两人的未来。可现在，魔都的房子对半夏而言早已不是难题，只是这份刻意的隐瞒，让她对松涛多了几分愧疚，也迫使她更加理性地审视这段感情。有朋友说，假如邓松涛在半夏和他商量是否留在魔都打拼的时候，松涛能说：“半夏，你安心工作，挣钱的事情有我呢！”这样半夏可能就会打破一切顾虑。但是当时松涛选择的是离开魔都去生活成本相对低一些的黔省。这样的回答再加上亲朋的反对，就让半夏对这段感情更加有些迷茫了。

留校后，半夏搬进了学校分配的青年公寓。独立的厨卫、明亮通透的书房，条件比读研时好了太多。朱教授看着她日渐稳定的状态，心里既欣慰又担忧——她知道知晓半夏和邓松涛的事情后，就打心底里觉得两人非常不合适。

一天午后，办公室里只剩她们师徒二人，朱教授泡了两杯温热的绿茶，推了一杯到半夏面前，缓缓开口：“半夏，你现在留校了，未来的路还很长，找伴侣可得擦亮眼睛。我跟你说，最好找个同学或者经历相近的人，这样才有聊不完的共同话题。你看我和老陆，虽然研究方向不一样，但回家聊起科研、聊起学生，总有说不完的话，日子也过得踏实。”

半夏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却依旧泛凉，她轻声道：“朱老师，我也想啊。可我和章金南的过去，实验室里谁不知道？知道的人，又有谁能不介意呢？”

“傻孩子，那不是你的错。”朱教授放下茶杯，语气温和却格外坚定，“你这么优秀，又漂亮又聪明，总会有懂得珍惜你的人。别因为过去的事否定自己，感情这东西，讲究的是缘分，急不来。”

半夏点点头，眼底却没多少光亮，轻声应着：“我知道了，朱老师，我随缘吧。”

与此同时，章金南的日子过得一塌糊涂。自从父母失去自由，他就像被抽掉了主心骨，整个人都蔫了下去。后来李银棠生下儿子，他干脆彻底泡在家里，实验室的工作几乎完全停滞。

给孩子取名时，小两口翻遍了《论语》，最后定下“章思齐”这个名字。取“见贤思齐焉”之意，盼着孩子将来能虚心好学、有所作为，不像自己这般一事无成。可理想很丰满，现实却格外骨感。没有双方父母的帮衬，两人的工资加起来勉强够维持生计，李银棠休完产假就不得不立刻上班，章金南只能被迫当起了全职奶爸。

“金南，你能不能抽点时间去实验室看看？再这样下去，你的博士学位真的要泡汤了！”有一天晚上李银棠下班回家，刚推开家门就看见章金南窝在沙发上玩手机，孩子的玩具散落一地，忍不住皱着眉抱怨。

章金南头也不抬，语气敷衍：“我去了也没用，之前的实验都被吕志航接手了，我原来的实验结果也都成了他的成果。现在的实验项目我根本插不上手，去了也是白去。再说，孩子还小，你上班那么累，我在家带孩子怎么了？”

“你这就是在逃避！”李银棠又气又急，声音都忍不住拔高，“别人读博士都能兼顾家庭和学业，怎么就你不行？”

章金南被戳中痛处，猛地放下手机，怒吼道：“我能和别人比吗？我爸妈现在那样，我哪有心思做实验！”

争吵归争吵，日子还得继续。李银棠原本想请个保姆帮忙照看孩子，可一算工资，她那点薪水几乎全要搭进去，连孩子的奶粉钱都不够，最后只能作罢。章金南当全职奶爸的日子，一晃就是三年，直到孩子能上幼儿园，他才终于有了重返实验室的机会。

可这三年里，学校对研究生的管理早已今非昔比。开题报告、中期考核、年度考核层层把关，要求严苛。章金南因为长期脱离科研，连续两年考核不合格，成了系里重点关注的“问题学生”。

系分管教学的副主任白本教授找到原国强教授谈话时，语气里满是无奈：“原教授，章金南这个情况，你可得多上点心。再这样下去，他这个博士真的毕不了业了。”

原国强重重叹了口气，满脸愁容：“白主任，我劝了他多少次了，还专门请他们小两口吃饭谈心！他先是以考试为借口，后来是老婆怀孕，现在又拿孩子当挡箭牌。我们课题组的经费本来就紧张，他拿了四年的补贴，却啥成果都没出，我总不能一直养着他吧？能不能申请停发他的补贴？等他真正回实验室干活了再恢复？”

白本摇了摇头：“我向上反映过，学校没同意。博士补贴是政策规定的，咱们也没办法。”

孩子上了幼儿园后，章金南的日子依旧没什么起色。原教授怕他彻底荒废，特意给了他一个新课题——在原有研究基础上，观察植物激素对开花的影响。为了躲开半夏和其他同学异样的目光，章金南只能每天晚上七点后才去实验室，等到十点以后，实验室早已空无一人，遇到需要协作的实验，或是不懂的专业问题，他连个请教的人都没有。

以前遇到难题，他第一反应就是找半夏，可现在，他哪里还有脸联系她。一次次碰壁后，章金南又开始打退堂鼓，实验进展微乎其微。

第四年年终考核时，几位评审教授看着他潦草敷衍的汇报材料，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一位老教授直言不讳：“章金南，你这六年的工作量，还不如一个本科生的毕业设计。照这个样子，你根本达不到博士毕业答辩的要求。”

这话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得章金南浑身冰凉。他心里着急，可多年养成的惰性和逃避心态，让他根本无法全身心投入科研。雪上加霜的是，博士在读第四年后，学校的补贴正式停发了。原教授本就对他四年来常年不来实验室心存不满，自然不会自掏腰包给他补助，章金南的经济压力瞬间陡增。

好在这时，李银棠的妈妈谢明棠恢复了自由。虽然没了工作，但她能来魔都帮忙照顾孩子，让李银棠能安心上班，也让章金南能腾出更多时间去实验室。可章金南从小到大，只怕两个人——他妈妈商雪涵，还有曾经被他伤害过的姒半夏。对于李银棠和谢明棠的劝说，他向来左耳进右耳出，依旧我行我素。说急了，他还会发脾气摔东西。为了家庭的安定，李银棠只能选择妥协，得过且过。

就这么浑浑噩噩又混了两年，博士第六年结束时，学院给章金南发了结业证书。教务办的詹雅玲老师把证书递给他时，语气带着几分惋惜：“结业后两年内，如果你能达到学校的学位授予要求，发表合格的论文、完成博士论文，依旧可以申请答辩，拿到博士学位。”

拿着轻飘飘的结业证书，章金南站在学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意气风发的师生，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起十二年前，自己也曾是众人羡慕的天之骄子，考上魔都理工大学时，全家都为他骄傲；想起半夏曾经为了帮他整理实验数据，陪他熬夜到天亮；想起父母还没出事前，对他寄予的殷切期望……可如今，他却活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模样。

走出学院楼，章金南正准备扫一辆共享单车回家，手机突然响了，是系主任白本教授打来的。其实在章金南最后一次年度考核结束后，白教授就和原教授深入讨论过他的学业问题。两人都觉得，能通过高考考上魔都理工大学，又顺利通过研究生入学考试的学生，资质绝不会差，章金南缺的不是能力，而是一个能管住他、推着他往前走的人。原教授当时就叹了口气：“我培养了十几个博士研究生，就章金南根本不听我的话，让他做实验也不用心。以前带他的李锁堂老师现在也去其他学校当教授了，管不上他。现在实验室的博士研究生都比他岁数小，更不好指导他。他和实验室的其他同学关系也差，自己不认真做实验，还总来我这儿告别人的状，好像全世界都欠他的。哎，要是他当初没和姒半夏分开，说不定早就顺利毕业了！这就是命，他就是没那个福气啊！”

当时白教授就提议：“你看看你们实验室有没有需要做生物信息学分析的样本，让章金南跟着成教授学一学、分析一下，尽快发表一篇论文，这样他说不定还能毕业。”原教授点头同意：“这没问题，关键是章金南能不能沉下心从头开始学生物信息分析。”

正因如此，白教授才把章金南叫到了办公室。“你还想不想要博士学位？”白教授开门见山。章金南用力点头：“想，我当然想。”白教授便说：“原教授已经和成教授商量好了，你可以根据你现在的实验结果，把样本送到公司做转录组学测序，然后跟着成教授做生物信息学分析。这样也能出一部分研究成果，只要你够努力，一年内完成这项工作并把文章投出去，还是有机会申请答辩的。但以你现在的状态和工作量，肯定是不行的。”章金南连忙点头，眼里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光：“我愿意，我一定好好做。”

这正是：半夏留校情路滞，金南逐梦意蹉跎。昔时错付青春色，今各浮沉叹逝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