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情况下，家里发生了重大的变故，男孩子会有两种不同的反应。一种是破釜沉舟，凭借自己的努力，改变目前的状况；另一种就是彻底摆烂，彻底躺平。章金南，显然属于后者。

章金南和李银棠小两口在石城看着发生的烂摊子无能为力，只好回到了魔都，各自回单位报了到，重新扎进了按部就班的工作里。原本，章金南脚踏两只船、辜负半夏的事就已经在同学圈里传开，不少人都打心底里看不起他；如今家里破产，父母什么时候能恢复自由还很不明朗，他整个人更是像被抽走了精气神，变得愈发沉闷，他更加害怕别人看不起他。

实验室里，他每天都阴沉着脸，旁人跟他搭话，要么是敷衍地“嗯”一声，要么干脆当作没听见。实验台常年蒙着一层薄灰，他本该推进的课题进度停滞不前，大多数时候就独自坐在角落的凳子上发呆。

原教授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这天下午，他特意避开其他学生，走到章金南身边，轻轻敲了敲他的桌子：“金南，跟我到办公室来一下。”

章金南慢吞吞地站起身，跟着原教授进了办公室。“坐吧。”原教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倒了杯温水推到他面前。

章金南没说话，低着头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原教授叹了口气，开口道：“我知道你家里出了大事，心里不好受。但总这么消沉下去，也不是办法啊。”

章金南依旧沉默，肩膀微微垮着。原教授见状，换了个语气，放缓了语速：“小的时候，我奶奶跟我说过我高祖父的事。他七岁那年，父亲就去世了，只留下他们孤儿寡母相依为命。”

这话让章金南微微抬了抬头，眼神里多了一丝波澜。原教授继续说道：“那时候日子苦啊，我高祖父就攥着一把小斧头，跟他妈妈说：‘妈妈，你别伤心，我有斧子。我每天去砍柴，一定能让你过上好日子。’”

“就凭着这股劲儿，”原教授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我高祖父靠砍柴攒下了第一桶金。后来种庄稼，他侍弄的二亩薄田，收成比别人家的都好；再后来又添了几亩地，盖了新房子。也正因为这样，我爷爷才有机会读大学——你要知道，解放以前能读大学的，家里多少都得有点经济基础。”

说到这里，原教授看向章金南，语气恳切：“金南，咱们魔都理工大学的博士学位，含金量有多高，你心里清楚。只要你沉下心来把学位拿到手，以后认真工作，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还年轻，不能就这么放弃啊。”

章金南抬起头，眼眶微微发红，低声说了句：“原教授，我……我知道您是为我好。”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也藏着一丝动摇。

其实，章金南和李银棠手里还有十几万存款，再加上在“及第小区”有套住房，只要两人稍微努努力，日子完全能衣食无忧。以章金南的基础，只要抓紧时间赶进度，博士学位也能很快拿到手。那天从教授办公室出来，他心里确实燃起了几分努力的念头。

可没想到，睡了一觉醒来，那点念头又被打回了原形。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喃喃自语：“没了爸妈，再努力又有什么用？再也回不到以前那种日子了……”

一旁的李银棠听见了，皱了皱眉：“金南，你别总这么想。爸妈不在了，我们俩更得好好过日子啊。你把博士读完，我们以后的生活才能更有保障。”

章金南翻了个身，背对着她：“保障？再怎么保障，也不是以前那样了。累得慌，不想动。”说完，他起身走到电脑前，打开了游戏，只觉得只有在游戏这个虚无的世界里，才能找到一点自我。李银棠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终究没再多说。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直到有一天，李银棠拿着孕检单回到家，犹豫了半天，还是开口跟章金南说了：“金南，我怀孕了。”

章金南的游戏画面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李银棠，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沙哑着嗓子问：“真的？”

“嗯。”李银棠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也有几分不安，“我们要有孩子了。”

章金南放下鼠标，双手插进头发里，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有即将当爸爸的喜悦，更多的却是对未来的迷茫和恐慌。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没过几天，原教授又找到章金南，催他回实验室赶实验进度：“金南，之前跟你说的话，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实验不能再拖了。”

章金南避开教授的目光，低声说道：“原教授，对不起，我可能暂时去不了实验室了。银棠她怀孕了，我得在家照顾她。”

原教授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怀孕是大事，照顾她应该的。但也不用天天守着吧？你可以合理安排时间，实验也能慢慢推进。”

“好，”章金南虽然这样答应着原教授，但是心里却是另外的想法。

其实李银棠即便怀了孕，除了必要的产检，她一天都没休息过，依旧按时上下班，甚至偶尔还要加班。所谓的“在家照顾”，不过是他逃避实验、继续摆烂的借口罢了。

几周的时间里，原教授给章金南打电话，发微信，但是章金南都以：“我爱人怀孕了，需要我好好照顾她。”为由，一直没有再来实验室。原教授没有办法，就告诉李锁堂说：“不要指望章金南了，这个实验你带着别人继续下做去吧。章金南若回来了，我们再给他重新安排其他课题吧！”

另一个实验室里，姒半夏盯着培养箱里的红豆杉根细胞，眉头拧成了川字。她的研究正卡在关键节点——紫杉醇的单位体积产量虽从最初的几微克飙升到一百多微克，可距离朱教授的期望值，仍差着一大截。读博三年，朱教授牵头申请的多个提高紫杉醇产量的专利里，有两项正是基于她的实验数据，这份信任让她越发不敢懈怠。

组会的时候，投影仪放映各种图表，半夏声音清亮地汇报完最新进展，朱教授就开口问道：“半夏，我问两个关键问题。第一，现在红豆杉根部细胞合成的紫杉醇，是不是已经全部分泌到培养基里了？”

“目前检测到的分泌率大概是92%，还有少量残留于细胞内。”半夏迅速回应，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实验记录本。

“第二，”朱教授的目光落在数据图的峰值处，“培养基中紫杉醇的浓度，会不会诱导细胞凋亡？这直接影响后续的连续培养。”

半夏松了口气，语气笃定了些：“朱老师，这点我们做过验证。植物细胞的细胞壁本身就是天然屏障，能抵御一部分紫杉醇的毒性。而且我们已经通过基因编辑，剔除了红豆杉根细胞表面的紫杉醇受体。实验数据显示，当培养基中紫杉醇浓度达到6微摩尔时，细胞生长完全不受限——这已经是临界饱和浓度了，再高的话，紫杉醇就会结晶析出。所以我们现在采用每日换液的方式收获产物。”

组会结束后，半夏坐在电脑前发呆，荧光屏上反射着冷光，像极了她此刻的心境。“怎么才能让细胞再多合成点紫杉醇呢？”她喃喃自语，指尖在紫杉醇合成路径图上划过，那些繁琐的氧化、环化步骤，仿佛成了横亘在面前的铜墙铁壁。

傍晚时分，邓松涛踩着夕阳走进了他的奶茶店，刚从其他店铺巡视回来的他，看了眼手机时间，径直拐进了对门在学步路上的小餐馆。他给半夏发了条消息，订好了靠窗的桌子，刚坐下没多久，就看见半夏拖着脚步走来，脸上写满了“生人勿近”的疲惫。

“哟，我们的科研大神这是被实验难住了？”邓松涛笑着起身，给她倒了杯温水。

半夏有气无力地坐下，扒拉了两下桌上的菜单：“别提了，卡在产量瓶颈上，怎么都突破不了。”

邓松涛见她兴致不高，眼珠一转：“别愁眉苦脸的，我给你变个戏法，助助兴？”

半夏抬眼，眼底闪过一丝好奇：“你还会变魔术？我怎么不知道？”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嘛。”邓松涛笑得神秘，解下脚上的鞋带，递到她面前，“来，帮个忙，把我两只手的拇指绑在一起，绑紧点。”

半夏半信半疑地接过鞋带，仔细将他的两个拇指紧紧缠住，确认没有松动后才松手：“绑好了，接下来要干嘛？”

邓松涛不说话，让半夏从桌上拿起一根筷子，并示意她双手抓住筷子两端。“你稳住，看好了。”他话音刚落，就见那根筷子竟稳稳地从绑在一起的拇指之间穿了过去，既没挣断鞋带，也没碰到手指，筷子还完好如初。

半夏眼睛倏地睁大，凑近了仔细看：“不对啊，我绑得很紧实，怎么会穿过去？”

“再给你演示一遍。”邓松涛让她重新绑好拇指，这次特意放慢了动作。半夏盯着他的手指，终于发现了玄机——绑的时候拇指是平放的，穿越筷子时，拇指却悄悄转向相对的方向，鞋带与指缝间瞬间留出了细微的空隙。

“原来是这样！”半夏恍然大悟，随即瞳孔一缩，猛地抬头看向邓松涛，“这不是拓扑学里的空间变换原理吗？通过改变结构的相对位置，就能绕过看似无法突破的障碍！”

她话音刚落，脑海里突然闪过紫杉醇的合成路径图，那些繁琐的氧化步骤仿佛有了新的解法。半夏抓起桌上的背包，匆匆往嘴里塞了两口米饭，对邓松涛说：“松涛，谢谢你！我突然想到实验思路了，得赶紧回实验室查文献验证！”

“别急着走啊，饭还没吃几口呢！”邓松涛喊住她，递过打包好的饭盒，“带着路上吃，别饿坏了。”

半夏接过饭盒，连声道谢，转身就往实验室跑去。深夜的实验室里，只有她的座位上亮着灯，紫杉醇合成路径图被平铺在桌面上，她用红笔圈出关键的氧化步骤——OCT这个不稳定的环氧化物中间体，正是制约产量的关键瓶颈。

“如果能绕过这个中间体呢？”她喃喃自语，指尖在图上划过C-4和C-6位点，“要是能直接从C-H键活化入手，在这两个位点进行羟基化反应，不仅能避免不稳定中间体的产生，减少对细胞的毒副作用，合成效率说不定能大幅提升。可问题是，哪种酶能完成这种特异性反应？”

窗外的天色从深蓝变成鱼肚白，半夏揉了揉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桌上的草稿纸写满了酶的活性位点分析，却始终没找到合适的解决方案。她索性起身，揣着草稿纸往朱教授的办公室走去——她知道，朱教授每天七点准时到学校，周末节假日也不例外。她先在校园里走三公里，再回办公室煮咖啡、吃早点。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时，朱教授刚煮好一杯手冲咖啡，浓郁的香气弥漫在办公室里。“请进。”

看见半夏顶着熊猫眼走进来，朱教授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往咖啡机里又加了一杯水：“这是熬了一整夜？先坐，等我冲完这杯咖啡。”

半夏坐下，把草稿纸推到桌上：“朱老师，我想到一个提高紫杉醇产量的新思路，可能有点大胆。”

“哦？说说看。”朱教授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把其中一杯推到她面前。

“我想从拓扑学的角度简化合成路径。”半夏抿了口咖啡，精神振作了些，“现在的合成过程需要一步步氧化，还会产生大量的不稳定中间体。如果我们能绕过这些繁琐步骤，直接从C-H键活化开始，在紫杉烷骨架的C-4和C-6位点进行特异性羟基化，既能避免中间体的毒性积累，又能提高合成通量。”

朱教授的眼睛瞬间亮了，拿起草稿纸仔细翻看：“这个思路好！跳出了传统的线性合成思维，很有创新性。”

“可我卡在了酶的选择上。”半夏的语气沉了下来，“我不知道该用哪种酶，也没想明白怎么通过突变改造体内现有的氧化酶，让它实现这种特异性反应。昨晚算了一夜，也没找到可行的途径。”

“这不是问题。”朱教授放下草稿纸，语气笃定，“我们可以先做生物信息分析，从数据库里筛选可能具有这种功能的酶，再进行实验验证。”她想了想，拿起办公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听筒里传来成教授迷迷糊糊的声音：“谁啊……这才几点……”成教授是生物信息系的专家，出了名的夜猫子，习惯晚上趴在电脑前分析数据，早晨极少早起。

“老成，是我。”朱教授的声音带着笑意，“有个关于酶筛选的紧急问题，想请教你一下。”她把半夏的思路和遇到的困难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听筒里的睡意瞬间消失，成教授的声音变得清醒又兴奋：“这个方向有意思！C-H键的特异性活化是个热点，我手头正好有个未公开的酶数据库，里面收录了不少氧化酶的结构信息。我先让做这个课题研究生帮你们做一轮同源序列比对和结构模拟，给你们提供几个候选酶的线索。至于能不能用，就靠你们在实验室里验证了。”

“太好了！多谢你，老成，改天请你吃饭！”朱教授挂了电话，转头对半夏笑了笑。

半夏看着朱教授温和的笑容，心中的巨石终于落了地。原本堵得水泄不通的科研之路，此刻竟豁然开朗。她拿起桌上的咖啡，轻轻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蔓延到心底——这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

这正是：家变途穷金南颓，横亘心障志难回。半夏智用拓扑计，柳暗花明曙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