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在会上听见人说“这事熵太大了”，我先是一松，随即又一紧。松的是这词总算从物理课本里走出来了；紧的是说的人多半出于好意，却把它当成了“乱”的同义词。中文里“混乱程度”这个方便说法，毛病就出在这儿。

熵不是乱。维也纳那块墓碑上刻着S=klogW的人，把这个量讲得很朴素：一个宏观样子，能由多少种微观摆法实现。一杯静水和一块冰，看着都安安静静，真要数起分子的排法，差着天文数字。所以熵记下的不是整齐与否，而是“有多少种可能”这份无知的深浅。它更像一本账，不像一纸判决。

第二定律也只对孤立系统发话：总账只增不减。条件一撤，这话就不能乱搬。人不是反例。人吃进低熵的东西——有序的化学键、葡萄糖；排出高熵的东西——热、二氧化碳、尿素。身上那点秩序，是向环境借的。薛定谔说生命“以负熵为食”，措辞不算严谨，方向是对的。

再往后才是情。情熵不是物理名词，借得却不算离谱。一段关系看着还是那个样子，一起吃早饭，一起关灯；可内里能摆出的状态越来越多：话越说越短，解释越攒越厚，旧账各自成堆。宏观没变，微观在膨胀。这就是情熵高了，而它不会自己降下来。要么输入能量：把话说明白，认一次错，一起动手做件具体的事；要么把熵排出去：哭一场，吵完，走人。最省事的是冷处理，不吵不闹，表面熵减，实际是把账摊进了往后很长的时间里。

智也一样，只是更隐蔽。人过中年，书读得多了，说法听得多了，判断也攒下不少，彼此却不再通气，各占一块地。宏观上还叫“我”，微观上已经是一锅粥。要降这笔账，得耗能：读完一本难读的书，写出一篇讲得清的文章，把两个打架的观点按在同一张纸上，逼它们对上。有意思的是，把这套账换成概率的语言，它和通信理论里那条信息熵是同一个式子，只差一个常数和对数的底。兰道尔又把它算得更硬：擦掉一个比特，至少要把kTln2的热排进环境，室温下不过3×10⁻21焦耳。数目小得可笑，道理不小——遗忘和整理都不免费。人脑占体重百分之二，静息时要拿走近五分之一的氧，这大概是我们日常付得最贵的一笔熵账。

懂熵的人所以少，不在公式难，而在它要一种不讨喜的诚实：任何秩序都要付账，账单却常常不寄给自己。宇宙尺度上那句“终将热寂”，也不宜说得太顺口；自引力系统一边增熵，一边结出星系与恒星，增减并不总落在同一本账上。

我也不过略知一二。只是如今看见屋子变乱、关系变淡、一个人的话变得圆熟而空洞，会先问一句：这中间是谁在付账，付的又是什么。

支持单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