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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习扎根理论：一位体育学博士候选人的反思

李明策，体育学博士候选人，天津体育学院

摘要：扎根理论作为一套独立、严谨的理论构建方法论，已在体育学领域研究中得到广泛应用。但长期以来，国内学派存在流派混淆、概念泛化、范式误用等问题，大量冠以扎根理论的研究并未遵循1967年Glaser＆Strauss在《The Discovery Of Grounded Theory: strategies for qualitative research》中提出的本源范式。本文以一名体育学博士候选人的研习经历为叙事主线，系统复盘从初学理论陷入认知混乱、正本清源回归英文原著、线下学术研讨深化认知、博士开题迭代纠错，再到参与学术对话、辨析学界研究偏差的完整过程。立足于扎根理论方法论原始学理体系，反思体育学乃至人文社科领域扎根理论应用中的普遍认知误区，梳理正统扎根理论方法论的核心准则与实践边界，同时观察近年来体育学扎根理论研究规范化的发展趋势。研究旨在通过个人研习实践的复盘与思辨、回归方法论本源提供真实的学习参照与实践启示。

关键词：扎根理论方法论；体育学；学术反思

近年来，质性研究在体育学各研究领域得到广泛应用。扎根理论以自下而上、理论自然涌现的核心特征，成为体育学质性研究中使用最为普遍的方法论之一。随着该方法应用范围不断扩大，国内学界也逐渐暴露出范式混淆、概念错用、操作流程模板化等问题。长期以来，体育学相关研究中，机械套用三级编码框架、依赖分析软件替代人工研判、研究预设先行等现象屡见不鲜。诸多研究徒有扎根理论的外在形式，却彻底背离了其原生学理内核。

值得关注的是，近年国内体育学领域，扎根理论方法论的应用生态正逐步向好。学界对本源范式的认可度与实践自觉不断提高，方法误用、滥用与概念泛化的乱象得到明显遏制。作为体育学博士候选人，笔者在系统研习该方法论的过程中，也曾因接触各类衍生范式与存在偏差的中译文本陷入认知误区。而后通过溯源英文原著，回归并恪守扎根理论方法论本源范式，又在博士开题的实践环节不断纠错打磨，并依托各类学术交流厘清不同范式间的边界，完成了对扎根理论方法论完整的认知升级。

区别于传统理论综述与量化、质性实证研究，本文以研习经历与线索展开方法论思辨，系统复盘理论学习、实践运用、自我反思与学术交流的完整过程。结合体育学研究实际，辨析当前人文社科领域运用扎根理论方法论的共性问题，阐释方法论的原生逻辑与实践价值，希望能为国内同行规范使用扎根理论方法论、摒弃范式认知偏见、回归方法论本源提供实践借鉴。

一、初学迷茫：多学派混杂语境下的扎根理论认知困境

博士研究初期，在导师指导下确定以扎根理论方法论作为本研究的核心研究方法论。为系统构建完整的研究认知体系，扎实掌握该范式的学理逻辑与实践规范，笔者在研习初期系统梳理了国内已有的扎根理论研究成果，通读并学习了国内流通的多版扎根理论中文译著，涵盖当前学界普遍提及的经典扎根理论、程序化扎根理论、建构主义扎根理论三类理论文本，同时研习了国内相关学术论文、课程讲义与研究综述等各类学习资料。

然而，在国内多流派本文并行传播、理论释义版本繁杂、范式边界长期模糊的学术语境中，大量混杂的学习资料并未帮助研究者建立统一、规范的理论认知框架，反而引发了方法论认知混乱的现象。不同中文译著对扎根理论方法论原生核心术语的界定与阐释存在明显分歧，部分关键学术概念甚至存在实质性释义偏差。如将“Pet Code”误译为“宠物编码”，与原著本意的“钟爱的编码”存在根本性偏差，直接误导初学者对原生编码逻辑与理论内核的理解。以此同时，三类不同源流的扎根理论范式操作体系相互冲突、准则互不兼容，但学界长期将程序化扎根理论、建构主义扎根理论与本源扎根理论并列阐释，未做学理边界的严格区分。

在此学术语境的影响下，其它范式所提到的三级编码流程、依托质性分析软件开展机械化编码、预先设定研究问题等操作特征，被普遍等同于扎根理论方法论的固有研究规范与核心特征。此种长期的范式混同与概念错配，使得初学者难以甄别扎根理论方法论的学理准则与后续衍生范式的改造性操作流程，极易形成片面、偏差的方法论认知。

在这一认知阶段，笔者受学界固有研究惯性与混杂范式体系的影响，陷入了青年研究者普遍存在的认知误区，初步拟定以三大主流扎根理论流派的适配性对比为研究切入点，探究不同范式体系在体育学研究场景中的应用特征与适配逻辑。彼时的核心认知局限在于，尚未明晰当前学界通行的各类衍生范式，在本质上已经偏离1967年Glaser＆Strauss在《The Discovery Of Grounded Theory: strategies for qualitative research》中所创立的原生理论体系。

需明确的是，扎根理论方法论并非单一的质性研究操作方法，而是一套兼容质性分析与定量验证、具备独立学理内核、完整逻辑体系的综合性研究方法论。各种衍生范式已然背离其原生创设逻辑，并非严格意义上的正统扎根理论研究体系。范式边界的模糊化、理论源流的混淆化，不仅使初学者无法精准把握扎根理论方法论的核心要义，难以建立规范、系统的研究思维，更是长期以来国内体育学乃至人文社科领域研究者误用、泛化、错用扎根理论方法论的核心诱因。

二、正本清源：回归原著与正统的学理认知

在长期深陷范式混杂、概念冲突的理论学习瓶颈期，国内学界针对扎根理论方法论误用、滥用、泛化乱象开展的系统性学术批判，为笔者突破认知困境、重塑范式认知体系提供了重要学术参照，成为本研究方法论研习过程中的关键转折。依托学界现有规范性成果，结合针对性的学术交流与范式辨析，笔者逐步确立清晰、明确的学术立场：Glaser＆Strauss在《The Discovery Of Grounded Theory: strategies for qualitative research》中构建的理论体系，是扎根理论方法论唯一原生、正统的方法论范式；此后学界出现的各类延伸改造、流程重构、本土化变体范式，均已脱离理论原生逻辑，不属于扎根理论方法论范畴。

在确立正统范式学习导向后，笔者逐步厘清扎根理论方法论的底层核心逻辑。区别于程序化、预设导向的研究范式，正统扎根理论要求研究者全程悬置先验预设与主观预判，依托原始资料开展持续比较、不断修正理论，最终实现理论自然涌现。其研究内核在于真正挖掘研究对象的核心关切及其应对行为模式，而非验证预设结论、套用固化编码流程与模板化研究框架。

为进一步深化学理认知，对标扎根理论方法论研究规范，笔者参与国内扎根理论学术研讨会。在线下的学术对话中，笔者对当前扎根理论学界的误用乱象、原著溯源学习的必要性以及范式规范化的重要意义形成了深刻且直观的认知。研讨交流显示，当前国内大量人文社科研究者仍主要依托程序化扎根理论的中译本开展学习与研究，普遍缺乏对英文原著体系的系统性研读。这一学习库路径的偏差，是学界长期反复纠结“研究能否预设”“编码流程是否固定”“样本规模如何界定”等范式争议的根本原因。

依托正统范式的指导，笔者彻底破除研习阶段的固有顾虑。扎根理论方法论强调实践的研究原则，并不要求研究者在初次应用时便实现绝对完美的操作呈现。相较于畏缩求证、不敢落地的研究心态，扎根理论研究更倡导研究者依托原著准则大胆开展实践探索，在真实研究场景中发现操作偏差、正视问题与不足，并动态地修正研究过程。该认知转变，十笔者摆脱前期过度审慎、不敢实操的学习困境，逐步建立起以学理溯源为根基，以实践求真为路径的规范化研究思维。

与其同时，笔者在学术对话中厘清了学界长期存在的两大核心争议问题，进一步夯实范式认知边界。其一，文献研读与预设悬置的辩证关系。扎根理论方法论并不禁止前期文献积累与理论学习，其核心要义在于研究实施阶段严格悬置既有理论认知，杜绝成熟理论框架前置干扰原始资料解读，保障所有理论均从资料中自然生成，而非由既有文献推演预设而来。其二，方法论创新的合理边界。扎根理论方法论的原生逻辑完全依托资料本位原则展开，坚持 “一切皆为数据”“理论源于涌现”的底层逻辑。所有的理论生成均来源于原始资料的持续比较、抽象概念化等等；而学界部分研究在未吃透原著学理的前提下，对扎根理论方法论核心流程、操作逻辑开展主观改造与范式重构，此类脱离原始体系的形式创新，本质上违背了扎根理论方法论创设逻辑，属于不规范的范式异化。

除此之外，本次研习进一步明确了研究工具的使用边界。Excel、质性分析软件等工具仅可承担资料归类、文本整理等辅助性工作，决不能替代研究者的人工思辨、持续比较与逐级编码的过程。依靠软件自动生成范畴、机械输出编码结果的研究模式，是当前学界典型的为扎根理论研究范式。

三、实践迭代：博士开题的试错、纠错与认知升华

理论范式的认知完善，离不开真实研究实践的打磨与检验。在系统学习扎根理论方法论原著、参与线下学术研讨后，笔者正式进入博士论文开题工作。本阶段围绕义务教育阶段体育教师课程执行力开展扎根理论研究设计，两论开题打磨过程，成为笔者辨析扎根理论核心准则、破除隐性预设误区的关键实践契机。

在首次开题预答辩阶段，笔者陷入国内学界的共性误区。彼时笔者认为，研究立足一线体育教师真实场景、自下而上收集资料、开展编码分析，不存在明确理论预设，符合扎根理论方法论研究要求。但结合扎根理论学理复盘可见，初始研究设计存在典型的隐形主题预设问题。研究提前锁定“课程执行力”这一核心议题，提前定义了研究对象的关注焦点，本质是研究者自上而下框定研究边界、引导研究方向，违背了扎根理论“挖掘研究对象核心关切”的核心准则。

扎根理论方法论强调，研究不得提前设定具体研究问题与固定研究主题，仅可保留其研究兴趣，研究的核心问题、核心范畴、理论框架必须完全从资料中自然涌现。而初始选题将“体育教师课程执行力”作为既定研究主题，相当于提前假定教师的核心关切为课程执行力问题，极大限制了资料的开放性与理论的原生性，即便后续编码流程规范，依然不属于正统扎根理论研究，这也是首次开题需要全面优化完善的核心学理根源。

首次开题的偏差与复盘，让笔者完成了最关键的认知跃迁。扎根理论的预设，不仅包含显性的理论预设，更包含隐形的主题预设、问题预设、价值预设、这是国内绝大多数为扎根理论研究的共性症结。

基于此次的学理复盘与范式修正，笔者重构研究设计，严格遵循扎根理论方法论本源准则，悬置所有预设框架，保留研究者的研究兴趣，摒弃固定研究问题，完全以资料涌现、持续比较、理论抽样为核心研究逻辑，修正前期研究存在的隐性预设与研究导向偏差，实现了研究范式的规范化校正。

此次开题的迭代经历，让笔者深刻印证了格拉泽对初学者的两大核心拷问：“是否阅读原著”“是否真正开展扎根理论实操研究”。唯有原著学习与研究实践双向结合，才能真正读懂扎根理论的底层逻辑，规避各类分化的范式误区。

四、学术对话：学界研究误区的辨析

随着理论认知与实操能力的成熟，笔者逐步从“自我学习与纠错”的阶段，进阶到“审视学界现状、参与学术对话、辨析范式偏差”的思辨阶段。通过对国内人文社科领域扎根理论相关论文的研读与评析，笔者清晰梳理出当前国内扎根理论应用中的共性学理偏差，同时也直观感受到体育学领域研究规范化的显著进步。

笔者以《我国图书情报研究领域扎根理论应用的逻辑辨析与实践考量》一文为评析对象，立足扎根理论方法论的原始体系，对文中的范式认知偏差开展理性学术辨析，在学术对话中进一步夯实自身对方法论应用的理解，同时厘清社科领域普遍存在的典型误区。

其一，本土化概念篡改误区。国内学界衍生出“扎根精神”的本土化表述，将时政话语中的“扎根”内涵嫁接至扎根理论方法论体系中。但原著中仅有“理论扎根于资料”的核心逻辑，无任何“扎根精神”的概念界定，此类本土化语义延伸，易误导初学者混淆方法论本源，造成概念认知偏差。

其二，研究范式归类误区。国内主流通识认知将扎根理论方法论归属于质性研究、实证研究范畴，套用信度、效度等量化评价指标评判扎根理论研究质量。事实上，扎根理论方法论是独立完整的理论构建方法论，可兼容质性与量化资料，不从属于质性研究，也不属于假设检验式实证研究；其严谨性依托持续比较、理论饱和，不存在信效度检验的评价逻辑。同时学界普遍不加区分地将衍生流派等同于扎根理论，造成概念边界彻底模糊。

其三，样本饱和评判误区。部分研究沿用量化思维，以访谈人数、样本数量、数据规模评判扎根研究的规范性。而扎根理论方法论明确，理论饱和是资料终止的唯一标准，样本数量大小、资料体量多少不影响研究有效性，只要遵循持续比较、理论抽样等研究流程，均可达到理论饱和，不宜单纯以样本数量评判相关研究的规范程度。

其四，研究预设认知误区。部分研究认为扎根理论方法论无法规避人性、环境、经验预设，无法实现绝对客观。事实上，扎根理论方法论要求研究阶段悬置一切先验理论预设与主观预判，研究者的日常经验不等于研究层面的前置预设，可充分保障理论的自然涌现。

其五，编码方法的混搭误区。部分研究引入德尔菲法辅助编码分析，依靠专家主观意见干预资料提炼过程，违背理论自然涌现的核心准则；同时用量化研究的“编码准确性”标准评判扎根理论的概念提炼过程，混淆了不同范式的评价逻辑。

其六，理论饱和概念泛化误区。学界普遍存在“饱和后检验、预留样本核验、人为划分饱和等级”等偏差做法，自创原著不存在的“相对饱和、局部饱和”等概念，将人力、物力、研究者兴趣纳入饱和评判标准，过度泛化核心概念。

其七，研究思维适配误区。部分研究主张将证伪思维、批判思维引入扎根理论研究。而证伪、批判思维适用于理论验证类研究，会干扰扎根理论方法论自下而上、理论构建的研究过程，与范式核心逻辑相悖。

在与该文作者的学术交流与回应对话中，笔者进一步坚守正统学理立场：学术研究应回归理论原著本源逻辑，而非盲从学界固有通识惯例；任何研究前对问题体量、研究价值的主观预判，均属于一种预设，违背扎根理论方法论核心准则；扎根理论方法论不存在“大方法、小问题”的适配层级划分，唯一评判标准是研究过程的规范性与理论饱和的完整性。

五、整体反思与学术感悟

回顾扎根理论方法论的研习、实践、纠错与对话历程，从最初深陷本土化范式混乱的认知迷茫，到溯源原著正本清源，再到开题实践试错迭代、学术思维逐步成熟，个人对扎根理论方法论的认知完成了从“工具认知”到“方法论认知”、从“盲从惯例”到“坚守本源”、从“被动学习”到“主动思辨”的完整跃迁。

第一，扎根理论方法论绝非简单的数据分析工具，而是拥有独立研究逻辑、抽样原则、涌现机制的完整方法论体系。长期以来国内学界将其窄化为三级编码的操作流程，是对方法论层级的严重低估。各类本土化改良、范式重构、概念延伸，大多脱离扎根理论方法论原著核心内核，仅保留扎根理论的外在形式，丢失了“无预设、自然涌现、贴近现实”的核心价值。

第二，扎根理论方法论的学习必须坚持“原著为本、实践为要”的核心路径。脱离英文原著的二手解读、脱离实操的书本学习，极易陷入范式误区。格拉泽提出的“读原著、做实操”两大初学准则，是突破滥用乱象、建立正统认知的唯一路径。笔者本人理论认知的深化永远离不开研究实践，开题的试错、辨析的思辨、研讨会的交流，上述经历都会反向推动并提高对原著理解的通透度。

第三，体育学扎根理论方法论研究正处于良性规范化转型过程。相较于过去“三级编码满天飞、模板化研究遍地走”的乱象，当前学界愈发重视范式本源、严守研究边界，研究者的学术辨别力、规范意识显著提升。虽然仍存在部分认知偏差与范式误用问题，但整体发展趋势积极向好，扎根理论方法论的学术价值逐步被行业认可。

第四，青年研究者应树立正本清源的学术初心。在其它学派研究范式泛滥、模板化研究易出成果的学术环境中，坚守正统扎根理论需要长期深耕与耐心。作为青年学术研究者，应主动摒弃跟风套用、模板复刻的研究惯性，以原著为根基、以实践为依托、以思辨为支撑，主动区分正统范式与衍生范式、真实研究与形式化研究，助力扎根理论方法论研究回归本源，走向规范。

六、结语

扎根理论方法论的研习与应用，是一场持续的认知修行。笔者作为体育学博士候选人，完整经历了扎根理论方法论从迷茫认知、正本清源、实践试错到学术思辨的成长全过程，深刻体会到扎根理论方法论的底层逻辑，也清晰看到国内体育学研究范式的迭代进步。

未来，笔者将持续深耕格拉泽扎根理论方法论原著体系，完善博士研究的全过程实操，在坚守正统范式的基础上，持续参与学术对话、辨析研究误区、积累规范实践经验。同时也希望通过个人的研习反思，为体育学领域扎根理论方法论的规范化应用提供真实的实践参照，带动更多青年研究者回归理论本源、摒弃形式化研究，让扎根理论方法论扎根于实践、扎根于资料、扎根于理论自然涌现，推动扎根理论方法论研究规范化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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