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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张照片我看了很久。
1912年5月,曲阜,孔庙金声玉振坊前。一匹马,一辆蓝布篷的两轮木车,静静停在牌坊底下的土路上。石坊四柱三间,柱头蹲着辟邪,兽形已经模糊,倒比周围的人精神。
拍照片的这位叫斯特凡·帕塞特,法国人,1875年生。他不是来玩的,是带着差事来的。法国银行家阿尔伯特·卡恩——就是照片左下角那行字——1908年发起"地球档案"计划,出钱雇摄影师满世界跑,要给人类留一份彩色影像的家底。1907年卢米埃尔兄弟刚捣鼓出奥托克罗姆(Autochrome)微粒彩屏干版,用土豆淀粉染成红绿蓝三色,撒在玻璃板上当滤色屏,拍出来的正片颗粒粗、色调软,像隔着一层旧纱窗看世界——可那毕竟是彩色,是人的眼睛第一次看见一百年前的中国带着颜色。1912年6月帕塞特坐火车进北京,民国刚宣告成立,辫子刚剪,人心还没落地。他一路拍到山东,拍到曲阜。那年月孔庙门前冷清得很,一个游客也没有。
您看那坊名——"金声玉振"。这四个字的出典,恰恰在《孟子》里。孟子说:孔子之谓集大成,"集大成也者,金声而玉振之也"。孟子夸孔子的话,被刻成了曲阜的门面。这句先搁这儿,回头再说。
再说车。民国年间的马车分两路。一路是洋式的,由通商口岸进来:双轴四轮,前轮小、后轮大,前轴装转向盘,车身与车轴之间用弹簧连接,轮箍包铁或胶皮,坐上去不颠。讲究的车厢里配玻璃窗、绿呢窗帘、白铜痰盂、插绢花的花瓶,冬天铺狐皮褥垫,带着手炉脚炉。上海滩最阔的那种叫"亨生特",橡皮钢丝两轮,能自动扣缰,架上披锦挂彩的阿拉伯名马,坐在上面是身份。另一路是中国的,就是照片上这一辆:木轮木辐,外箍一圈铁瓦,老百姓叫"花轱辘车";拉客时搭个席棚或布篷,车厢里铺谷草。一马叫单驾,两马叫双驾,赶远路再添一头"帮套"。那会儿马车是城里的"小公交",领车牌、缴车捐,车夫穿号坎、背上写车号,招手即停,论钟点算钱——青岛那年月租马车,一小时七角,半日三元。抗战一起,汽油断了,汽车改烧木炭,马车反倒回光返照,定线路、按站停靠。到五十年代城市公交一上来,马车才从街上退干净。

曲阜的马车再上街,是另一码事了。上世纪八十年代,旅游这件事重新热起来,曲阜有庙、有府、有林,自然先热。1988年五马祠街扩街重建,一片仿古店铺;同年7月,城北立起二十多米高的"齐鲁迎宾曲"雕塑,石柱顶上放的正是孔子驾着一驾车,骏马腾空,作迎宾状。您看,一座城把自己的名片定成了"孔子坐车"。
有了游客,就有了车。起初是几辆,套一匹马,在孔庙、孔府门口等客;后来成了一支队伍,蓝布篷、红缨子、铜铃铛,车夫一身对襟褂子,兼着半个导游。再后来,明故城的灯亮起来,万仞宫墙、鼓楼、阙里街都打上光,铃铛声由远及近,马蹄"嗒嗒"地敲在石板路上——这就成了曲阜街头的一景。游客坐上去不为赶路,为的是听一耳朵曲普,晃一圈夜景,拍两张"穿越"的照片。说到底,这是文化做成了生意,生意又还给了文化。

那天傍晚在曲阜老城区散步,溜达到孔府孔庙附近,看见钟鼓楼前面停着一辆仿古马车。马车夫是一位老汉,年纪大约在五、六十岁左右。老头操着曲普(曲阜普通话),正忙着跟游客打招呼、揽客。听到车夫和游客的一段对话,差点把我笑抽了。车夫:“坐车啵?拉着你转转,游览一下曲阜古城的夜景。”游客:“你的马车挺有古意的。孔子坐过吗?”车夫:“孔子,经常坐。”游客:“那孟子坐过吗?”车夫:“孟子,他坐的少。”
回来一翻书,反倒笑不出来了。孔子确实"经常坐"——周游列国十四年,坐的就是车;《论语》里颜渊死了,颜路求他把车卖了给儿子置椁,孔子不答应,理由是我位列大夫之后,"不可徒行也"。这位圣人,车是他的体面,也是他的本分。那孟子呢?孟子恰恰"坐的不止一辆"——《孟子》里彭更问他:"后车数十乘,从者数百人,以传食于诸侯,不以泰乎?"几十辆车跟着,比孔子阔气多了。
所以那车夫两句都说错了。可错得真好。他把两个两千多年前的圣人,从牌坊上的"金声玉振"里请下来,一齐塞进了曲阜傍晚的一驾马车上。您说这是幽默也好,是机灵也好,我倒觉得这就是曲阜——圣人在这儿从来没远过,他们还在街上揽客呢。

注:原图片翻拍自孔红宴先生编著的《百年影像——二十世纪的孔府》。感谢孔兄赠书。照片经过AI软件修复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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