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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说,看老物件别急着抒情,先弄明白是谁留下的,为什么留下。这张照片也是物件——一块九厘米宽、十二厘米高的玻璃板,一百多年了,颜色居然还在。
先说拍的人。拍下它的,不是那个出钱的法国银行家阿尔贝·卡恩。卡恩是金主,他干的事儿叫"地球档案",从一九〇九年到一九三一年,雇了十几个摄影师跑遍五十多个国家,拍了七万两千多张彩色玻璃干版。他信一条:人看见远方的脸,就不容易打起来。这念头现在看天真,可天真的人常办成实在事。
真正按快门的,是他雇的摄影师斯特凡·帕塞特。这位老兄一八七五年生,先在法军当了十五年兵,开车、当差、升到军士长,一九一〇年退伍,两年后进了卡恩的班子,前后两趟来中国,一九一二年一次,一九一三年一次。他不是科班出身的摄影家,怎么学会拍照的,至今没人说得清。可偏偏是这样一个人,给我们留下了最早的一批彩色中国。
再说脚。照片上这位年轻妇人,坐在石台上,蓝布上衣,深色裤,脚上是粉绑腿、绣花鞋。鞋小得不成比例——那叫"三寸金莲"。
缠足这事,起于何时吵不清楚,南唐窅娘、宋代青楼的说法都有,反正到了明清,已是汉人女子躲不过的一道关。四五岁上手,用布把四趾折进脚心,生生勒断骨头,成年后脚长不过三四寸。走路得扶墙,所谓"一步三摇",被文人写成风流,实则是终身的残疾。满人不缠足,清廷入关后还屡下禁令,可禁不住;反倒民间越缠越紧,成了嫁娶的硬门槛,脚大嫁不出去,这是实打实的生存问题。
一九一二年三月,孙中山以临时大总统名义通令全国劝禁缠足。注意这个"劝"字——不是"禁",是劝。新政权刚立,政令出不了县城。所以在孔孟之乡山东这种礼俗最深的地方,一九一二年的年轻女子,脚还是小的。照片拍的就是这道时差:法令已经改了,身体还没改过来。
最后说照片本身。它的好,一半是技术给的。帕塞特用的是卢米埃兄弟的奥托克罗姆干版,玻璃上铺一层染了红绿蓝三色的土豆淀粉,光穿过去才成像。曝光时间约为黑白片的三四十倍,人得一动不动坐上好几秒。所以你看她神情平静、双手交叠,那不是摆出来的从容,是机器逼出来的。淀粉颗粒又让画面蒙了一层细绒,像印象派的颜料,本是缺陷,落在百年后的眼睛里,倒成了味道。
另一半好,是拍的人没把她当怪物。中景,平视,人在画中央,不俯就也不猎奇。蓝布衫的靛、绑腿的粉、绣鞋的红、石头的灰黄——黑白照片只留得住形,留不住色;这几抹颜色一出来,百年距离忽然缩短了,你会觉得她不是"史料",是个人。
一百多年过去,缠足彻底进了历史。可我想,她要是知道今天有双大脚能随便跑的姑娘,隔着照片看她,大概也会笑一下吧。历史的价值,从来不是让我们怜悯,是让我们知道自己从哪儿来。
注:原图片翻拍自孔红宴先生编著的《百年影像——二十世纪的孔府》。感谢孔兄赠书。照片经过AI软件修复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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