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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种乡贤叫“书鱼子”

已有 732 次阅读 2026-9-19 09:11 |个人分类:故乡纪事|系统分类:人文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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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来,社会上掀起传统文化热潮,在讲到中国乡村的耕读传统时,常常提到一个热词“乡贤”。每当我听到这两个字时,眼前浮现的不是史书里那些冠冕堂皇的名字,也不是当下各地乡贤榜上捐资修路的企业家、退休返乡的干部,而是鲁西南平原上一个瘦削的老人。他叫书香爷,村里人却喊他“书鱼子”。这绰号像从土里长出来,带着柴草味、旱烟味,也带着一点揶揄。可岁月越久,我越觉得,这三个字里藏着乡村文明最幽微、也最顽强的火种。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山东农村还相当落后。我们村几百口人,识字的不多。谁家来了信,要请人念;写春联,要请人写;生产队分粮分柴,记工分,全靠划杠杠、打算盘。文化人稀罕得像冬日里的一星炭火。书香爷便是那星炭火。他是我们村为数不多的读书人,论辈分我该喊他大爷。据说他祖上曾是村里的富户,家境殷实,有机会读私塾,受过旧式教育。到书香爷这一代,家道早已败落,只剩下一座老堂屋、一张八仙桌、两把圈椅,还有几箱子线装古书。村里其他同龄人,因家里贫穷读不起书,绝大部分都是文盲。书香爷在八十年代初去世,关于他的桥段,却一直在村里流传,像墙根下的草,年年枯,年年又生。

我小时候,常看见他坐在堂屋的圈椅上读书。灰布衫,黑布鞋,背挺得笔直,手里捧一本泛黄的古书,嘴唇微微翕动,像在跟书里的人说话。他说话也习惯夹带些之乎者也,摇头晃脑的,一副书呆子模样。孩子们觉得好笑,远远地学他,他听见了,也不恼,只抬一抬眼皮,说一句“孺子不可教也”,又低头去看书。村里人便给他起了个绰号,叫“书鱼子”。

书鱼子,学名蠹鱼,是一种银白色的小虫,因形状像鱼,故得其名。在旧书籍和衣物里,常看见它的影子,又称衣鱼。白居易在《伤唐衢》中说:“今日开箧看,蠹鱼损文字。”陆游在《箜篌谣寄季长少卿》里讲:“卷书置箧中,宁使饱蠹鱼。”郁达夫《杂感》中也有“十年潦倒空湖海,半生浮沉伴蠹鱼”的句子,把蠹鱼比喻为书籍。有些时候,蠹鱼被用来形容那些死啃书本的人。明代诗人胡应麟在《少室山房笔丛》中自嘲:“枕席经史,沉湎青緗,却扫闭关,蠹鱼岁月。”清代诗人唐孙华在《再迭随庵韵》里也说自己:“衰年髣髴烛光餘,犹向残编作蠧鱼。”村里人给书香爷起绰号“书鱼子”,形容他读死书、死读书、做事呆板,贬义的成分多一些。但如果仔细琢磨,“书鱼子”一词,也生动形象地刻画了书香爷这样的乡村文人,如痴如醉地痴迷于书卷,孜孜不倦地咀嚼着传统国学的可爱模样。 

关于书香爷,村里流传最广的,是他保护《郑氏族谱》的故事。

书香爷家藏有好多线装古书,他家的书概不外借。他嗜书如命,有一次,他儿子不小心把一本书弄破了,被他追打到大街上臭骂。村里人劝他,说孩子又不是故意的,书破了补补就是。他气得浑身发抖,说:“书是能补的,字是能补的吗?你们懂什么!”他把儿子骂得躲在草垛后头不敢回家。那天晚上,有人看见他坐在油灯下,一页一页地抚平破书,像给受伤的鸟理羽。

那个特殊年代,“破四旧”的风刮到村里,大队的红卫兵去抄他家,把他关了三天,愣是啥也没搜到。有人说他把书烧了,有人说他把书转移了,也有人说他早把书埋在地下。书香爷回来后,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先走到堂屋墙边,伸手摸了摸那面被烟火熏黑的土墙。后来他死了,后辈翻盖老房子时,在墙夹缝里掏出许多旧书,用油纸包着,外面又缠了麻绳。其中包括一本光绪年间编的《郑氏族谱》。纸页发黄,边角被蠹鱼啮出月牙似的小洞,可字迹依然清清楚楚。这本老谱,成为唯一幸存下来的郑氏族谱。书香爷保护族谱的功德,被族人铭记在后续修编的《郑氏族谱》中。

我后来想,那面墙夹缝该有多窄啊。一个读书人,把一包一包书塞进墙肚里,外面抹上泥,再糊上报纸,就像把火种藏进灰烬。红卫兵用铁钎捅墙,没有找到;时间用灰尘覆盖,也没有找到。直到他死后,老屋翻盖,那些书才像惊蛰后的虫,从墙缝里爬出来。书香爷没有留下什么豪言壮语,他只留下了一本族谱、几卷残书,还有一个“书鱼子”的绰号。可一个村庄的来路,有时就靠这样一本族谱、几卷残书,才没有断掉。

另一个段子,是书香爷打算盘的故事。

书香爷坐在自己家堂屋八仙桌上,算盘打得又快又准,离开这个地方,他就不会打。究其原因,是因为当年私塾先生教他打算盘时,就是在他家堂屋八仙桌上教会他的。在当时农村,生产队的钱粮管理和分东西记账,都靠打算盘计算,因而是很实用的一项技能。书香爷应该是患有“陌生环境不适应症”,不能胜任村会计“野外作业”的重任,村里只好选派一个年轻人,拜他为师学打算盘,学会了再来担任村会计一职。

这事听起来可笑,细想却有些心酸。他的学问,像一棵栽在花盆里的树,根须只认那盆土。八仙桌是他的天地,算盘珠是他的星斗。离开堂屋,到了生产队部,到了晒场,到了人声嘈杂的“野外”,他便手足无措,连“三下五去二”都忘了。村里人笑他,说书鱼子只会纸上谈兵。可那个拜他为师的年轻人,后来成了村里最可靠的会计。书香爷教他口诀,也教他规矩:账要清,心要正,一分一厘不能错。年轻人学成后,每逢分粮分钱,都把账目记得清清楚楚。书香爷不出的门,他的算盘替他出了;他走不出的堂屋,他的学生替他走了。

书香爷是一个挺有个性的人。听说刚解放那几年,县里供销社招聘售货员,公家三番五次找上门,动员他去乡里干售货员,他死活不去。他毛笔字写得好,生产队安排他写标语,他也不干。有人说他傻,有人说他懒,有人说他怕事。可我倒觉得,他心里有一道自己的门槛。售货员要站柜台,要吆喝,要跟各色人等打交道;标语要写大话,要刷在墙上,要跟着风向变。书香爷不是不会写,他是不愿意把自己那一手柳体正楷,变成墙上的口号。他愿意写的,是礼单,是春联,是族谱,是那些贴着人心、贴着日子的字。

他最露脸、最风光的时刻,莫过于村里有红白喜事。但见他端坐在临时搭建的席棚里,用柳体正楷毛笔字,帮人家工工整整地收礼记账。席棚外,唢呐吹得震天响,孩子们跑来跑去,灶上的大锅冒着白气;席棚内,他铺开红纸礼单,蘸墨,悬腕,一笔一画,像在举行一场小小的仪式。村里好多人家,现在还依然保留着他当年记账的礼单。每一本发黄的礼单,都是高水平的柳体书法字帖。谁家嫁女,谁家娶媳,谁家老人走了,谁家孩子满月,那些名字、礼金、关系,都被他用正楷写得端端正正。日子过去了,人也不在了,可翻开礼单,墨香还在,人情还在,村庄的脉络还在。

每年春节,许多人家的大红春联,也是他老人家的墨宝。腊月里,他家堂屋地上摆满红纸,八仙桌上放着砚台、毛笔,他弯着腰,一副一副地写。“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是他写得最多的一副。村里人不一定懂这副对联的意思,可贴在大门上,红彤彤的,心里就踏实。书香爷写春联,不收钱,不挑人。谁家穷,谁家富,谁家跟他亲,谁家跟他远,他都一样写。只是有一条:纸要裁正,墨要磨匀,字不能歪。他说,春联是给老天爷看的,也是给祖宗看的,歪不得。

除了笔墨文章,犁耧锄耙的农活,书香爷一样不会。记得小时候,总看见他一天到晚,正襟危坐端坐在堂屋的圈椅上,捧着一本古书在读。他家的院子不大,墙根种着几棵石榴,鸡在院里刨食。他不管鸡,也不管地。地里草长得比庄稼高,他也不急。村里人说他“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是个“白吃饱”。可到了写礼单、写春联、教算盘的时候,大家又都想起他。一个村庄,既需要会种地的人,也需要会写字的人;既需要能挑担的人,也需要能守书的人。只是平日里,人们更容易看见前者,看不见后者。

“书鱼子”这个绰号,村里人叫得顺口,未必有多少恶意,却也谈不上尊敬。它像一枚土里土气的印章,盖在书香爷身上,盖了一辈子。可多年以后,我在外研社出版的“书虫”系列读物里,看到“蠹鱼”被拟人化成可爱的爱书人的符号,忽然觉得,书香爷的“书鱼子”绰号,倒是真应了“大俗即大雅”这句话。蠹鱼在旧书里啮食文字,看似无用,甚至有害;可它也是书的朋友,是书页间最古老的读者。它不种地,不赶集,不争权,不夺利,只在故纸堆里度过一生。一个村庄,若全是种地的人,固然能吃饱;若全是赶集的人,固然能热闹;可若没有一个“书鱼子”,没有一个人守着旧书、旧字、旧礼、旧谱,这个村庄的记忆,又由谁来传呢?

许多农家大门上,贴着这样一副名联:“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中国几千年的乡村耕读文明,不正是靠书香爷这样的“书鱼子”,一代代传承下来的吗?他们未必是圣贤,未必有丰功伟业,甚至未必被乡邻理解。他们可能迂腐,可能呆板,可能不会种地,不会应酬,不会见风使舵。可他们守住了几本书、几卷谱、几笔字、几副对联。那些东西,在太平年月,似乎无足轻重;在动荡年月,却是村庄的根。根看不见,可没有了根,树就倒了。

当前各地都在积极振兴乡村文明,重构新乡贤文化。我们常常把“乡贤”想得太宏大,太体面,太像一张需要挂在墙上的照片。其实,乡贤未必都是捐资百万的老板,未必都是衣锦还乡的官员,未必都是站在台上讲话的代表。乡贤也可能是那个坐在八仙桌旁打算盘的老人,是那个在席棚里写礼单的老人,是那个把族谱塞进墙缝的老人。他没有钱,没有权,没有社会资源,甚至不会干农活。可他保存了一部族谱,传承了一手书法,教会了一个会计,写下了一村人的春联和礼单。他让一个村庄在穷困中,仍然有一点点书卷气;在动荡中,仍然有一点点敬畏心。这样的人,如果书香爷活到现在,他应该算一个乡贤吧。

我有时想,书香爷若活到今天,会怎样?他大概还是不会用智能手机,不会发朋友圈,不会在乡贤座谈会上发言。他可能依然坐在堂屋的圈椅上,捧一本旧书,摇头晃脑地读。可若村里修族谱,他一定是最认真的人;若村里办书院,他一定是最安静的老师;若谁家孩子要学毛笔字,他一定是最耐心的先生。他可能还是“书鱼子”,还是那个离开八仙桌就不会打算盘的怪人。但乡村文明的重建,不正需要这样一些“怪人”吗?他们像蠹鱼,悄悄啃食着时间的纸页,也悄悄守护着文字的温度。

书香爷早已去世,老屋也早已翻盖。墙夹缝里的书,被后人取出,有的残了,有的散了,那本光绪年间的《郑氏族谱》却被珍重地保存下来。村里续修族谱时,把他的名字写了进去。他没有做过官,没有发过财,没有立过碑,可他的名字,终于和一部族谱连在一起。这大概是一个“书鱼子”最好的归宿:活着时,与书相伴;死后,被书记住。

如今,我每次回村,走过那面早已不存在的土墙,总觉得墙缝里还有墨香。风一吹,仿佛能听见算盘珠噼啪作响,听见毛笔在红纸上沙沙行走,听见一个老人摇头晃脑地念:“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那声音很轻,像蠹鱼在故纸堆里啮食;那声音又很重,像一条河流在村庄底下暗暗流淌。

有一种乡贤,叫“书鱼子”。他们不是乡村的装饰,而是乡村的灯芯。灯芯很细,很旧,沾着油,沾着灰,可只要有一点火,就能亮很久。中国乡村的文明,正是靠这样一些灯芯,在漫长的岁月里,一明一暗,一暗一明,却始终没有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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