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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起有雨,不急不躁,淅淅沥沥的,给天地罩了层玻璃似的罩子,看什么都隔着一层水光。我撑着伞,穿过校园的桃李园。本是寻常路径,却叫几株梨树绊住了脚。
那花开得正是时候。白花花一树,不是雪那种刺眼的白,是受了潮的宣纸,洇开了似的,润润的,茸茸的,透着光。雨脚细,挂在花瓣上,聚成饱满的一粒,颤巍巍的,将坠未坠。看得久了,便觉得那花也沉,不堪其重似的。忽地一阵小风,不晓得从哪个斜刺里来,那水珠子便“啪嗒”一下砸在泥里,或是整朵的花,离了枝头,打着旋儿飘下来,有的落在湿黑的土上,顷刻污了半边;有的顺了浅浅的水沟,寂寂地漂走了,不知去向。我就这么站着看,心里空落落的,又仿佛被什么东西塞满了。忽然就想起一句老话:梨花春雨清明时。真是再应景不过了。
清明这个节气,仿佛天生是带着湿气的。翻翻旧时节令的记录,十有八九,这天总要落点雨。古人说这是“天垂泪”,我倒觉得不尽然。或许是人间这一日的哀思太过稠密,沉沉地压着,地气蒸腾上去,到了天上,凝不成别的,只好化作雨,又疏疏地落回来。一来一往,算是天地与人一种无言的唱和罢。宋人吴惟信写“梨花风雨正清明,游子寻春半出城”,写得实在。清明从来是两面的,一面是慎终追远的肃穆,一面是万物生长的欣悦;一面回头眷恋着死,一面又探头张望着生。这大概就是人生的底子,悲喜总掺和在一处,掰扯不清。
我今年没回故乡老家去扫墓。这是多年来头一遭。往年这时候,我已是在老家那面长满荒草的小土坡前,焚化纸钱,青烟笔直地升上去,然后散在风里。仪式简单,三鞠躬,心里默默说几句话。可今年,手边的事一桩接着一桩,竟没能脱开身。心里不是没有愧疚的,这愧疚,在看见梨花的这一刻,变得分外具体,沉甸甸地坠着。
我平常上专业课时,喜欢穿插引用几句《论语》,讲“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可以引经据典,条分缕析。可学问是学问,落到自己身上,竟是这般无力。站在雨里,梨花树下,忽然觉得脸上有些发热,好像那些纷纷飘落的花瓣,都是无声的诘问。可转念又想,夫子也说过“祭如在”。这“如在”二字,妙得很。重点不在形式,而在那个“如”字,心里觉着在,那便是有了几分意思。我此刻心里满满当当想着父亲,这漫天雨丝,这满树梨花,算不算是一座无边的祭坛?我不敢说算,怕轻慢了礼数;更不忍说不算,怕辜负了此刻心头这份沉甸甸的、湿漉漉的念想。这事,终归是心的事。
我父亲是苦过来的人。他们那辈人,仿佛生来就是为了承载艰辛。灾荒、贫瘠、无休止的劳作,像年轮一样刻进他们的生命里。等到日子终于透出点暖光,他们又将那点光和热,毫无保留地倾注到下一代身上。在我的记忆里,父亲从来没有“自己”的日子。他最大的,也是唯一的野心,便是让我几个兄弟读书。“读出个名堂”,这是他朴素而执拗的信条。后来,我读出来了,戴上了博士帽,站上了讲台,他却不在了。世间憾事,莫过于此。你奋力划船,终于抵达了彼岸,回头却发现,那个最初推你下水、嘱你前行的人,早已消失在了茫茫的来路烟波之中。“子欲养而亲不待”,这七个字,年少时在纸上读来,只是七个字;待到懂了,每一个字都像一枚生锈的钉子,揳在心上,碰一碰,就闷闷地疼。每年清明站在那个土堆前,我总忍不住想:父亲若在,看见我今天这般光景,会点头么?会觉得他那些苦,受得值么?没有答案。风穿过坟头的草尖,呜咽似的,或许那就是他的回答。我只知道,我欠他的,此生是无论如何也还不上了。
清明,说到底,是给活着的人一个名正言顺念想的由头。人这一生,便是一个“走”与“留”的交替。走了的,其实并未真走。他们活在记忆里,活在某个相似的气味、某个熟悉的场景、某句脱口而出的话语里。你想他,他便在。这春雨,是天公无言的垂念,也是人间蜿蜒流动的思念;这春风,吹开百花,也吹动那些沉睡的往事。至于这满树的梨花,你看它,白皑皑,静悄悄,岂不正是天地间最素洁、最浩大的一场祭奠?这话听着像文人的矫饰,但确是我此刻心里真实滚过的念头。
今晨这一站,我忽然对“祭奠”二字,有了些不同的体会。祭,未必非要在特定的坟茔、特定的仪式里。心里有,春风明月,细雨梨花,无不是祭坛;心里空了,纵然碑石巍峨,供品丰盛,那也不过是块冰冷的石头,是演给旁人看的一场热闹戏。前些年见过些豪墓,规制宏大,雕工繁复,气派得很。我那时便疑惑,这究竟是建给地下的逝者,还是树给世间的生者看的?我父亲的坟,至今仍是一个寻常的土堆,混在鲁西南乡野的荒冢之间,并无标识。每年去,我都要细细辨认。可说来也怪,偏偏是那个不起眼的、长满野草的土堆,让我觉得最亲近,最踏实。站在那儿,四野的风毫无遮拦地吹过来,坟头的草簌簌地响,我便觉得,他听见了。这就够了。
我业余研究传统文化,常有人问我,孝之根本为何?我说,求个“心安”。你为父母所做的一切,夜里独对内心时,能坦然,能平和,不起波澜,这便是孝了。孝是向内求的,是给自己的一个交代,与外人的评说、与场面的风光,并无多大干系。孔子论三年之丧,说“食旨不甘,闻乐不乐,居处不安”,皆是因为心里那份哀戚还在,自然流露,装是装不出的,也不必装。反过来,若是心里没了那份情,再怎么披麻戴孝、号啕痛哭,也只是戏文。所以,我今次未归,心下这份真切的不安与愧悔,其本身,或许已暗合了“孝”的某一点本意——我知道该往哪里去,只是脚被俗务绊住了。这并非自我开脱,人生在世,总有不得不的缺憾。缺憾本身不致命,致命的是浑然不觉,或觉而不愧。知憾知愧,心便还在正处。
清明更像一声警钟,敲给忙忙碌碌的世人看。你看那梨花,开时如云如雪,轰轰烈烈,可花期才几天?一阵风,一场雨,便零落成泥,杳然无踪。时光最是无情,也最公正。它带走一树繁花,来年又有新蕾绽枝头。可人都明白,明年的花,已不是今年这一朵了。人与花一般,一代人凋零,一代人盛开,那凋零的,永不再返。所以,古人才喟叹“及时当勉励”。趁着人还在,灯还亮,该尽的心赶紧尽,该说的话趁早说。莫要如我,待到山陵崩,才空对一抔土,满腹的话,都烂在了肚子里。这悔,是钝刀子,要磨人一辈子的。
然而,这遗憾若咀嚼得当,也能生出些向前的力气。因着对逝者的亏欠,便将对那亏欠的百倍补偿之心,倾注到在生的亲人身上。人活一世,争名逐利,到头来究竟图个什么?我年轻时,图学问,图声名,图被人认可。这些如约而至后,却觉得也不过是浮云一片,风一吹就散。如今渐悟,人终极所求,不过“心安”二字。夜里能寐,白日能行,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临终闭眼时,无大债,无大悔,清清白白,坦坦荡荡。我父亲一生,物质可谓贫瘠,岁月可谓艰辛。但我回想他,总觉得他走得安然。因为他一辈子,活得本分,心地干净,未负于人。这“安然”,是多少富贵也换不来的大境界。
黄庭坚有诗:“贤愚千载知谁是,满眼蓬蒿共一丘。”这话初读萧瑟,再品却通透。任你是圣贤还是愚氓,千秋万岁后,谁还记得?终究都化入黄土,归于丘垄。看似消极,内里却有一股子积极的狠劲。正因为终点一般无二,那“途中”的风景,这“活着”的过程,才显得如此紧要,如此值得审慎对待。清明祭扫,与其说是告慰先人,不如说是抚慰我们自己,是藉由一场仪式,一次凝望,来校准自己活着的方向。看看来处,想想归途,然后更清楚脚下该怎么走。不辜负先人血脉的延续,不辜负自己内心的良知,也不辜负这匆匆而来、又将匆匆而去的,大好春光。
雨不知何时住了。天光从云隙里软软地透下来,给湿漉漉的世界镀了层淡淡的银边。梨花经了雨的洗濯,更显洁白精神,花瓣上未晞的雨滴,将光线折射成细碎的星子。竟有几只蜜蜂,不畏春寒,嗡嗡地绕着花枝打转。哀思是沉郁的底子,而生机,终究是压不住的本色。我收了伞,往回走。裤脚和鞋袜早已湿透,凉意贴着皮肤,可心里那份郁结的块垒,倒好像被这雨、这花、这漫无边际的思绪,冲刷得松动了些,竟漾开一丝微温。
明年清明,定然要回去的。今年的缺,明年补。若明年又有俗务缠身呢?那就后年。人活着,除了眼前的路,总还得有点念想,有点牵绊,才觉得踏实,觉得这漫长的行走,有个温暖的来处,也有个必去的归处。
回到书斋,将湿外套搭起。坐定,窗外云破处,一缕阳光正正地照在雨后新绿的叶子上,油亮亮的,闪着光。我忽然释然了。父亲若泉下有知,见我今时模样,大约是不会怪我的。并非因我有了怎样的虚名,而是因我还会在这清明时节,为未能到他坟前添一抔土而耿耿于怀,还会因见了几树应时的梨花,便不可遏止地想起他。这说明,他心里那座坟,一直在我心里好好地筑着,有香火,有回响。心里头有,便什么都有了。
这篇随笔散文,信笔由缰,拉拉杂杂,既无严谨的章法,也无炫目的辞彩。但我珍重这份即时的、粗糙的真诚。清明这件事,本该如此——朴朴素素,自自然然,是心底话,便说与天地听,说与先人听,也说与自己听。话说完了,胸口那股气也就顺了。
梨花岁岁如雪,清明年年复来。逝者已远,生者善惜。我们好好活着,活得明亮,活得踏实,便是对那片沉默的黄土之下,最深长、也最有力的告慰。
——写于清明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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