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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节忆父亲》
清明雨淅沥,又见乌衔纸。
父爱如磐石,不觉入梦里。
历历慈祥貌,谆谆教诲音。
欲养亲不在,夜半泪湿巾。
一
窗外的玉兰,前几天还撑着肥白的盏,不知何时,已谢尽了。地上连花瓣也难寻,许是被夜雨收了去,或是化进了泥里。日子是糊在项目结题报告和论文图表里的,直到眼角余光瞥见屏幕右下角的日期:四月四日,清明。心像被极细的针,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半晌,那钝痛才缓缓漫开。
实验室里极静,只有核磁共振波谱仪在不知疲倦地低鸣,嗡嗡,嗡嗡。这声音有种奇特的恒定性,听得久了,便觉得它不再是声音,成了背景,成了时光本身流动的质地。忽然想起,这单调而执拗的节奏,像极了许多年前,老家院子里传来的刨木声。
父亲在刨木头。那是他晚年唯一的嗜好。一块毛糙的方木,被他用刨子一遍遍推过,薄薄的刨花从刨口卷曲着吐出来,带着树木特有的、清冽的苦香。父亲推得极慢,极稳,臂上的筋肉随着动作微微起伏,像在安抚一个活物。父亲说,木头有木头的性子,急不得。刨子推出去,力用歪一分,木头上就是一道疤,再也去不掉了。父亲说话时并不看我,眼睛只盯着那一条渐渐变得光润的木材,仿佛那里面藏着他要的一句偈语。
他一生做的,似乎都是这样“不急”的笨功夫。
二
关于父亲的前半生,我知道的,都压在他枕头底下。那是一枚“建设大兴安岭突击手”的铝制徽章。1963年,父亲揣着这枚徽章和一身冻伤,从苍莽的大兴安岭回到了鲁西南那个只有黄土和旱风的村庄。父亲参与修建的铁路,穿透了北国的冻土与林海,而他把青春最硬的骨头,留在了那里。他的那件羊皮袄,送给了一位“替他挡过石头的老伙计”。父亲讲述这些时,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只有偶尔摩挲那枚冰凉徽章时,眼底会掠过一丝极遥远的光,像望见了林海梢头未被驯服的月亮。
回村第二年,他入了党。母亲说,那天父亲回家后,在院里那棵老槐树下坐了很久,抽完两袋旱烟,火星在夜色里明灭了许久。末了,父亲磕磕烟锅,只说了七个字:“咱是党员了,得像个样。”
“像个样”三个字,父亲用了之后三十多年的村干部生涯来诠释。那枚铝徽章收起来了,枕下换了一枚鲜红的党徽。父亲把在大兴安岭凿山开路的“蛮劲儿”,一丝不苟地,用在了这片靠天吃饭的黄土地上。
找水,打井。那是村庄记忆里最悲壮的一页。父亲带着人,扛着最原始的工具,用脚步丈量土地的每一寸饥渴。在村南的盐碱地里,他们守了三天三夜,终于等来了泉眼的“信”。打井那天,泥浆池像一张贪婪的嘴。父亲第一个跳下去,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身体成为导管,意志成为水泵。当父亲最终被拉上来时,完全是一个泥塑,只有转动着的眼白,证明那下面是一个活人。泥塑在阳光下微微颤抖,但站得笔直。
井成了。清冽的水涌出来,像大地的眼泪,也像誓言。那年的秋玉米,长得疯了似的,青纱帐一起,淹没了所有关于饥饿的记忆。村里老辈人在地头哭,父亲就咧着嘴笑,手背上干涸的泥巴裂开细小的纹路。后来,修路,架电,建学校……每一次,父亲都像一枚钉子,把自己最先楔进最难的位置。父亲的“办公桌”在田间地头,在纠纷现场,在村民的炕头。父亲的威信,不是喊出来的,是一锹一镐,陪着日头升落,陪着风霜雨雪,从黄土里生长出来的。
我童年最深的画面之一,是深夜灶台边沉默的剪影。父亲就着一碟黑乎乎的咸菜,喝一两盅最烈的散白酒。煤油灯的光把他巨大的影子投在土墙上,那影子随着他饮酒的动作微微晃动,像一个疲惫不堪的巨人。母亲在灯下,用针小心翼翼地挑父亲脚底板磨出的血泡,每挑一下,父亲的眉峰就几不可见地蹙一下,却不吭声。挑完,母亲总要落泪,低声怨:“铁打的人也禁不住这么熬。”父亲把最后一口酒咽下,喉咙里滚过一声沉重的叹息,然后说:“歇不得。老少爷们看着咱呢。”
那时我不懂“老少爷们看着”是怎样的重量。后来我猜想,那目光,大概和他枕下那枚党徽一样,是烙在心上的印记,是夜半惊醒时,摸一摸就觉得踏实,也觉得沉甸甸的物事。父亲把自己活成了一座桥。一头,连着大兴安岭风雪中那段献给国家的、火热的青春;另一头,连着村庄对温饱、尊严与未来的全部渴盼。父亲在此岸与彼岸之间,用脊背铺就了通路。
三
父亲走得安静。2013年7月,最溽热的时节。临终前,父亲已不能言。床头上,除了那枚永远崭新的党徽,还放着那把陪伴他最久的刨子。父亲的手,那双刨过木头、抡过铁锤、在泥浆中浸泡过、布满永远无法愈合裂口的手,偶尔会抬起来,在空中虚虚地推一下。一下,又一下。仿佛眼前仍有一块无穷尽的木头,等待他将其变得光滑、平整、堪用。
出殡那天,送行的队伍从家门口蜿蜒到村口,又从村口延伸到村南的田野边。很多我叫不出名字的面孔,黝黑的、布满沟壑的脸上,眼睛都是红的。没有喧天的哭声,只有一种庞大而沉默的送别。那一刻,我忽然了悟:父亲修了一辈子的路。铁路,让物资与文明穿越林海雪原;水渠、村路、电路,让生机与希望流进干涸的土地。而最终,父亲把自己也修成了一条路——一条让子孙能走向更远世界的路。我就是沿着这条路,走出了村庄,走到了实验室这片由实验仪器和试剂药品构成的、新的旷野。
此刻,实验室的核磁共振波谱仪仍在嗡嗡作响。这声音多像他当年的刨木声,一种需要极大耐心与专注才能聆听的、创造者的低语。我的“结题报告”,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木头”?我用论文和图表试图在未知的混沌中,刨出一条依稀可辨的小径。这工作同样急不得,一个参数的偏差,一张图表的谬误,就可能让数月心血“废了”。我似乎直到今天,在又一个无法归去的清明,才真正听懂了他刨子下的节奏,听懂了他沉默背后的所有语言。
四
母亲在电话里说,父亲的坟头,自己长出了一棵小榆树,今年已有半人高了。她的语气里有些许欣慰,仿佛那树是一个信使,捎来了地下的消息。榆树,在北方乡下是最易活的树种,有一点土,一点水分,就能扎下根去,长得倔强而盎然。这多像父亲,多像他留下的一切。
清明,我与父亲隔着一方发光的屏幕,隔着几百公里铁轨(那或许正是父亲当年参与修建的同类脉络),隔着十三年的滔滔光阴。清明上坟烧纸仪式缺席,但思念从未离场。它不在供品与香烛里,而在每一个不期然的瞬间:在核磁共振波谱仪恒久的嗡鸣里,在指尖敲击键盘的节奏里,在夜深人静骤然想起父亲灶边饮酒的侧影时。父亲种在我生命里的东西,并非需要小心护持的脆弱花卉,而是一丛泼辣的薄荷——掐下一节,随便插进土里,给点水分,就能活,就能蔓延出一片清凛的、提神醒脑的绿意。
“靠自己,才硬气。”这是父亲当年送我出村读书时,重重拍着我肩膀说的话。当时只觉得是朴素的勉励,如今在无数个需要独自面对难关的时刻,这句话才会从记忆深处清晰地浮现,带着父亲手掌粗糙的质感,成为我最硬的骨头。
窗外的玉兰确已谢了。但我知道,泥土记住了它盛开的样子。明年春至,它还会准时举起它的杯盏。就像大兴安岭的雪,年复一年,覆盖又融化,但总有些东西渗入了岩层,成为了泉眼。就像父亲,以及如父亲一般的那些人,他们沉默地走进黄土,却把一条条路,留在了大地之上。
天,快要亮了。屏幕上的光标,还在稳稳地跳动,等待着下一个字符。那便继续吧。在这条父亲为我,也为许多人开辟过的,通向远方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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