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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路、曾晳、冉有、公西华侍坐。子曰:“以吾一日长乎尔,毋吾以也。居则曰:‘不吾知也!’如或知尔,则何以哉?”子路率尔而对曰“千乘之国,摄乎大国之间,加之以师旅,因之以饥馑;由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有勇,且知方也。”夫子哂之。“求!尔何如?”对曰:“方六七十,如五六十,求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足民。如其礼乐,以俟君子。”“赤!尔何如?”对曰:“非曰能之,愿学焉。宗庙之事,如会同,端章甫,愿为小相焉。”“点!尔何如?”鼓瑟希,铿尔,舍瑟而作,对曰:“异乎三子者之撰。”子曰:“何伤乎?亦各言其志也。”曰:“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夫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三子者出,曾晳后。曾晳曰:“夫三子者之言何如?”子曰:“亦各言其志也已矣。”曰:“夫子何哂由也?”曰:“为国以礼,其言不让,是故哂之。”“唯求则非邦也与?”“安见方六七十如五六十而非邦也者?”“唯赤则非邦也与?”“宗庙会同,非诸侯而何?赤也为之小,孰能为之大?”
——《论语·先进》

当孔子遇上AI之七:
《孔门就业指导课》
杏坛这间教室,两千五百年来第一次通了5G信号。
孔子端坐讲台,面前摆的不再是竹简,而是一块智慧大屏,屏幕上“鲁国杏坛国际联合大学·人工智能赋能传统文化课程群”的logo闪了三下,自动熄屏——这是他昨天刚学会的操作:上课前记得关广告。
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分坐两旁,人手一台平板。曾皙的平板上还插着耳机——刚才课间偷偷刷短视频,音量没关干净,“感谢老铁送的火箭”余音袅袅,惹得冉有侧目。
孔子清了清嗓子,开口:“为师我海外漂泊十四年,周游列国,Vlog发了八百条,播放量还没超过一条猫打架的视频。平时你们总抱怨‘不吾知也’——没人懂我,没人给我点赞。今天这堂就业指导课,咱们换个玩法。都说说,毕业后准备干点啥?”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对了,不许用AI代写发言稿。后台我看着呢。”
子路腾地站起来,袖子带翻了桌上的矿泉水瓶。
“老师!您说的那个什么世界五百强——DAIMLER、GENERAL MOTORS、JPMorgan Chase & Co.——我去查过了!”他掏出手机,屏幕上赫然是连夜用AI生成的《子路入职摩根大通三年战略规划》,“您看,这是AI帮我做的SWOT分析,这是PEST模型,这是OKR拆解……”
孔子眯起眼:“说人话。”
“哦。”子路收了手机,“就是如果让我去当高管,不出三年,我能让那公司业绩翻番,全球排名上升二十名。管他什么大国博弈、贸易战、供应链危机,我仲由——”他拍着胸脯,“有的是力气!”
孔子嘴角抽了抽,没说话,只是“哂之”——这个表情包后来被学生做成了GIF,配文:你在说什么屁话。
“求,你呢?”
冉有推了推眼镜,语气沉稳:“老师,我研究了一下当前的就业形势。去一线城市卷互联网大厂,996,福报,我不太想去。我的规划是:找个人口五六十万的贫困县,考个基层公务员,用AI做县域经济治理模型,三年之内,让老百姓脱贫致富。”
他顿了顿,又补充:“至于乡村振兴之后的礼乐教化、精神文明——那个活儿太高级,留给后来的博士选调生干吧。”
孔子点点头,没笑。
“赤,你呢?”
公西华站起来,先鞠了一躬,说话慢条斯理:“老师,我不像子路师兄那么能打,也不像冉有师兄那么会算。我就想——现在国家不是搞一带一路嘛,好多国际论坛、文化交流活动,缺的就是懂礼数、会说话的人。我想成立一家国际公关研究院,专门帮人策划这些事。等论坛开幕那天,我穿上礼服,戴好礼帽,往发言台上一站——”
他比了个手势:“新闻发言人。感觉挺牛的。”
“发言稿谁写?”孔子问。
“AI写初稿,我改。”公西华老实回答,“但态度是我的。”
孔子又点点头。
“点,你呢?”
曾皙这才把耳机摘下来。他刚才一直在捣鼓平板上的一个APP,界面花里胡哨,隐约能看见“AI孔子智能体”“数字人格图谱”“因材施教对话模型”之类的字眼。
听见老师叫他,他把平板一推,站起来。
“老师,我跟他们仨想的不太一样。”
孔子说:“各言其志,有什么不一样?”
曾皙指着窗外——四月的风刚好吹进来,杏花落在他的平板屏幕上,落在那个“与AI孔子对话”的对话框里。
“老师,”他说,“您知道龙泉寺吗?”
孔子摇头。
“那我换个说法。”曾皙眯起眼睛,“暮春者,春服既成——就是四月底五月初,天气暖和了,不用穿秋裤了。冠者五六人——约上几个道友,童子六七人——再带上几个想出家还没出家的。浴乎沂——去沂河边上洗洗脸,风乎舞雩——爬到舞雩台上吹吹风,咏而归——一边唱歌一边回家。”
他顿了顿:“您看,现在AI这么发达,什么都能算,什么都能卷。但我想要的,是那种——算法算不出来的东西。比如风吹在脸上的感觉,比如唱歌跑调的时候大家一起笑,比如什么都不干、就坐在河边发呆的那个下午。”
孔子沉默了五秒钟。
然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吾与点也——我跟曾点是一边的。”
子路的脸黑了。
课间休息,子路、冉有、公西华出去透气。曾皙留在教室里,凑到孔子跟前。
“老师,您刚才为什么笑子路?”
孔子把智慧大屏重新点亮,调出一个界面:“你看,这是鲁国杏坛国际联合大学的‘AI学情分析系统’,这是武汉那所中学的‘数字孔子智能体’,这是钢城四中的‘教学智库’——他们都在用AI给学生做能力诊断、做职业规划、做个性化学习路径推荐。”
曾皙凑过去看。
“但这个系统告诉我一个道理。”孔子点了点屏幕,“子路的毛病是什么?‘其言不让’——说话不经过大脑。世界五百强的高管是那么好当的?AI能帮他做规划,但AI不能帮他把那张狂劲儿收一收。”
“那冉有呢?”
“方六七十,如五六十——五六十万人口的贫困县,那也是县,那也是治理。他说‘可使足民’,这没问题。但他说‘如其礼乐,以俟君子’——这是什么话?基层治理只搞经济、不搞文化?AI能算GDP,但AI能算出老百姓幸福不幸福?”
曾皙若有所思。
“那公西赤呢?”
“宗庙会同,非诸侯而何——国际论坛、文化交流,那不是治理是什么?他说自己‘愿为小相’,只能当个新闻发言人。但你看现在这时代——”孔子指着大屏上那些“AI赋能”“智慧教育”“虚拟仿真”的标题,“谁还能说自己只能干小事?赤也为之小,孰能为之大?”
曾皙沉默了。
窗外的风又吹进来,杏花落了一地。
“老师,”曾皙忽然问,“您刚才说‘吾与点也’,是真心的吗?”
孔子转过头看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赞同你吗?”
曾皙摇头。
孔子伸手,把他的平板拿过来,屏幕上还是那个“AI孔子智能体”的对话框。曾皙刚才一直在调试这个玩意儿——他用学校发的账号,训练了一个“数字孔子”,想问老师的问题,先问AI一遍,再拿真人答案对照。
“你刚才问我那些问题,”孔子说,“都可以问这个AI。它会告诉你,我为什么笑子路,为什么点头,为什么最后说‘吾与点也’。”
曾皙愣住了。
“它会给你标准答案。”孔子把平板推回去,“但你今天问我的这些问题,还有一个答案,是它给不了的。”
“什么答案?”
孔子站起来,走到窗边。
“你刚才说的那个——暮春者,春服既成,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嗯。”
“AI能告诉你,这几句话出自《论语·先进》篇,能告诉你‘沂’是水名、‘舞雩’是求雨的坛,能告诉你曾皙这个人后来生了曾参、也是孔门弟子。”
他回过头,看着曾皙。
“但它不能告诉你,今天窗外的风,和两千五百年前的风,是不是同一阵风。”
曾皙站在原地,没说话。
子路他们正好推门进来,嚷嚷着“老师下午还上不上课”。冉有手里攥着一份《县域AI治理白皮书》,公西华还在对着手机练习新闻发布会开场白。
“不上了。”孔子摆摆手,“今天下课。”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曾皙。
“对了,你那个AI孔子,训练得怎么样了?”
曾皙低头看平板,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AI孔子智能体】:“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你的问题,我可以用一百种方式回答。但你需要先告诉我——你想要的是标准答案,还是你自己的答案?”
曾皙抬起头,窗外,子路他们三个已经走远了,正站在杏树下争论什么,子路手舞足蹈,冉有连连摇头,公西华在旁边打圆场。
风吹过来,杏花落在他们肩上。
他低头,在对话框里打字:
“我想知道,两千五百年前,那个赞同曾皙的孔子,当时在想什么。”
AI的回复几乎秒到:
【AI孔子智能体】:“根据《论语》记载,孔子当时喟然叹曰:‘吾与点也。’历代注家解读不一。朱熹认为,孔子赞赏曾皙的‘胸次悠然’,有尧舜气象;也有学者认为,这是孔子在乱世中的无奈之叹。建议你参考《四书章句集注》《论语集释》等文献,结合自身理解,形成独立判断。”
曾皙看着这行字,笑了一下。
他又打字:
“那你呢?你怎么想?”
这回,AI沉默了三秒。
然后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AI孔子智能体】:“作为一个人工智能,我没有‘想法’。但如果你问我,根据算法对孔子思想的最大似然估计——他可能只是觉得,那天下午的风,吹得很舒服。”
曾皙抬起头。
窗外,子路他们还在吵。
孔子已经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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