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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天,写了篇《年少不懂孔乙己,读懂他已是大教授》,虽未被科学网精选,但点击量不错,底下有人留言,简简单单一句话:“想表达什么思想?”我读罢,愣了一愣。不是问题问得刁钻,而是忽然觉得,孔乙己这个旧书袋子,抖了快一百年,竟还没抖干净。
其实我是记得孔乙己的。中学语文课本里,他在咸亨酒店站着喝酒,穿长衫,满口之乎者也,给孩子分茴香豆,问茴字的四种写法。那时老师讲这篇,总归要总结一句:科举制度的牺牲品,旧时代的多余人。我们便在笔记本上老老实实记下,心里却想,这人迂得可爱,倒也不至于讨嫌。只是后来年岁渐长,读鲁迅读得多了,才渐渐咂摸出那“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滋味——大先生写他,大约是有几分心疼的。
心疼什么?心疼他生错了时候。
孔乙己那一代人,是夹缝里的人。四书五经背得滚瓜烂熟,八股文章做得花团锦簇,可一抬头,科举废了,学堂起了,东洋留学的同乡穿着西装回来,嘴里蹦着新名词。他那些学问,从前是敲门砖,如今成了压箱底的旧账本,没人认了。汤之《盘铭》说“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他怕是背过的,却未必真懂了。时代像一辆开了闸的火车,轰隆隆往前冲,他还在站台上踌躇,长衫的衣角被风掀起又落下,终究没跳上去。
落后就要挨打,这话不假。丁举人打他,王举人也打他,打的不是偷书那点事,是他浑身上下那股不合时宜的气味。大先生从东洋回来,站在咸亨酒店门口,看着这位老学长瘸着腿消失在夕阳里,心里的滋味,怕不只是悲悯。
然而读书人总是不死心的。我自己也是读书人,从小听“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长大的,骨子里信读书能改命。这些年国学热起来了,私塾开张,诗词大会霸屏,书法比赛办得轰轰烈烈。有一天我坐在书房里发呆,忽然冒出个念头:孔乙己要是活在今天呢?
这念头一起来,便收不住了。
我想象他走进一家国学培训机构。长衫是不必换了,现在这叫“汉服”,年轻人专门买了来穿的。他那一口绍兴官话,初听有点隔,细听别有韵味——四声分明,咬字如切玉,讲起《论语》“学而时习之”,底下学生屏着呼吸,连手机都不忍划。校长当场拍板:孔老师,您的课时费按专家标准走。
我又想他参加“国学达人”电视大赛。第一轮必答题,问《诗经》中“七月流火”指什么天象,对手还在算阳历阴历,他已悠悠答出“夏历七月,大火星西沉,天气转凉”。评委席上几位教授交换眼色,频频点头。到了抢答环节,题目问“唐宋八大家”中哪两位是唐朝人,他几乎不假思索,韩愈柳宗元脱口而出。决赛加试书法,他研墨铺纸,悬腕写下“子曰:学而不思则罔”,笔力苍润,满堂喝彩。冠军奖金二十万,他捐了一半给绍兴老家的乡村图书馆。
我甚至想,咸亨酒店如果拍宣传片,多半要请他去当文化顾问。掌柜的早不是当年那个势利眼,换成品牌运营总监,恭恭敬敬递上名片:“孔老师,我们想复原清末酒馆氛围,您这身行头、这谈吐,太对味了。您看那条‘孔乙己欠十九钱’的老账,能不能做成文创布袋?”孔乙己捋须沉吟片刻,说:“茴香豆的茴字,有四种写法,可否印在包装内侧?”
总监击节赞叹。
写到这儿,我自己也笑了。这哪里是孔乙己,分明是我给他搭的一座梦想剧场。可转念一想,何止是为他?也是为那些曾在旧书堆里迷过路的读书人,留一个光明的念想罢。
从前我们说孔乙己悲剧,说是他跟不上时代。这话没错,却也不全对。时代这东西,从来不是一条笔直向前的单行道。有些知识被冷落几十年,忽然又回来了;有些技能被视作屠龙之技,一朝龙从云中现,满城争问屠龙术。国学热不是偶然,是一个民族走快了,回头捡遗落的行李。孔乙己若活到今天,他那一肚子“无用之学”,恰恰撞上了传统文化的复兴潮。他不是被浪头卷走,而是站在潮头。
只是这世上还有没有另一个孔乙己呢?在某个角落里,守着某种过时的技艺,读着某种冷门的典籍,被人笑作迂腐。他们未必等得到自己的潮水。可话又说回来,潮水来了又走,能在岸边站成一块礁石的,原也是另一种活法。
那天夜里我关了灯,坐在暗处想,大先生若是在世,看见今日的孔乙己穿上汉服上讲台,不知会不会摇头。或许还是摇头的。他不是见不得读书人过好日子,是怕读书人又掉进另一张网里——从前是功名的网,如今是流量的网,名字换了,网的质地却差不多。
但我想,孔乙己大约不会在意这些。他分茴香豆给孩子时,从不问孩子将来能否当官发财。他写那四种茴字,也不是为了卖钱。他只是喜欢,只是舍不得。
这世上有些念想,原不是为了有用才留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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