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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城小饭馆的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都是校门口一溜儿排开,门脸窄窄的,店里摆着几张快餐桌,预备给学生吃饭。
我从十二岁起便在店里帮忙。整天地站着擦桌子,总觉得有些单调,有些无聊。城管是一副凶脸孔,学生也没有好声气,教人活泼不得。只有孔乙己到店,才可以笑几声。
孔乙己是穿着校服而潦倒旁听的唯一的人。他身材矮小,青白脸色,一部乱蓬蓬的花白胡子。穿的虽然是校服,可是又脏又破,似乎十多年没有补,也没有洗。他对人说话,总是满口之乎者也。因为他姓孔,别人便从大先生的小说里,替他取下一个绰号。
孔乙己一到店,所有吃饭的人便都看着他笑。
“孔乙己,你脸上又添新粉笔灰了!”
他不回答,对柜里说,“一碗面,要热的。”便排出两枚硬币。
“你一定又去蹭课了!”
孔乙己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
“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见你混进教室,被教授赶了出来。”
孔乙己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旁听不能算蹭……读书人的事,能算蹭么?”接着便是难懂的话,什么“君子固穷”,什么“有教无类”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孔乙己原来也读过高中,但偏科太重,复读几年始终没有考上大学。他记得住《左传》里的每一场战役,背得出《史记》的每一篇序言,却永远算不清二次函数。后来愈过愈穷,弄到将要讨饭了,便跑到大学来旁听。幸而写得一笔好字,替教授们钞钞书,换一碗饭吃。
坐不到几天,钞的书里夹满了他的批注。教授觉得烦,渐渐不叫他钞了。
孔乙己没有法,便只好继续蹭课。
有一回我问他,“教授能让你听么?”
他显出极高兴的样子,点头说,“让呀让呀!”
我暗想,他穿得如此寒酸,教授们竟然没把他赶出教室。
他又说,“我在自考历史本科文凭!”
我听后对他肃然起敬——虽然旁边的人都在笑。
孔乙己吃过半碗面,旁人便又问道,“孔乙己,你当真认得教授么?”
他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
“你怎的连半个本科也捞不到呢?”
孔乙己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
他还是常来。有一回竟很恳切地要教我写“历”字的四种写法。我刚用指甲蘸了面汤,见他毫不热心,便又叹一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
孔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
有一天,大约是中秋前的两三天,掌柜忽然说,“孔乙己长久没有来了。还欠十九块钱呢!”
一个吃面的学生说,“他怎么会来?……他考到省城的研究生了。”
掌柜说,“哦!”
“这一回,是自己发奋。考了两年,竟考上了。”
“后来呢?”
“后来毕业了。”
“毕业了怎样呢?”
“怎样?……谁晓得?许是读博士了。”
掌柜也不再问,仍然慢慢地算他的账。
放寒假之后,一天的下半天,没有顾客,我正合着眼。忽然听得一个声音,“来一碗面。”
那孔乙己便在店门口对了门站着。他穿着件黑色羽绒服,背着双肩包,脸上黑而且瘦,已经不成样子。
掌柜伸出头去,“孔乙己么?你还欠十九块钱呢!”
他很颓唐地仰面答道,“这……下回还清罢。这一回是现钱。”
面端上来,他从羽绒服内袋里摸出八块钱,放在我手里。见他满手是冻疮——原来他刚从省城回来。
不一会,他吃完面,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背着双肩包慢慢走去了。
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看见孔乙己。
几年后的一个下午,我正擦着桌子,忽然门口汽车喇叭响。车门开处,走出一个人来,西装革履,皮鞋锃亮。
他摘下墨镜,笑道,“一碗面,要热的。”
我一看,正是孔乙己。
他脸上红润了许多,胡子也剃得干净,几乎认不出了。掌柜忙让进雅座,他摆摆手,仍坐在靠门的快餐桌旁。
我下了面,他吃得很快,一面吃一面说,“还是这个味道。”
吃完,从皮夹里抽出两张百元钞票,说,“不必找了,连旧账一并清了。”
我问他这些年去了哪里。他说省城硕士毕业后,考上了北京博士,又去了韩国做博后,回国后在省城高校做了教授。
“教授能让你蹭课么?”我忽然想起当年的旧话,脱口而出。
他一愣,随即笑了起来。
“现在是我给别人蹭了,”他说,“前些日子还有几个旁听的年轻人来找我,问能不能进课堂。”
“那你让不让?”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让呀让呀。”
临走时,他递给我一张名片,上头印着“国立辟雍泮宫大学国学院特聘教授”。我送出门外,看他钻进轿车,一溜烟开远了。
此后又常常听见他的消息。今天在CCTV上讲国学,明天去给总裁班授课。店里吃面的学生,有时指着手机屏幕说,“这不是从前常来蹭面的孔乙己么?”大家便都笑着看他。
前些天,他又来了。这回是路过,说想吃一碗热面。
面吃到一半,他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手机出神。我凑过去一看,屏幕上是一个AI古籍整理平台,正演示着自动校勘《史记》的功能。
“我们那时候,钞一部《左传》要三个月,”他说,声音很轻,“眼睛钞花了,手钞肿了,错一个字,整页重来。”
他把手机递给我看。屏幕上,AI三秒钟校完了十万字。
“现在想读书的人,不用再受这份苦了。”他笑了笑,眼角皱纹很深,“想听什么课,网上都有;想看什么书,云端都能借。我那会儿要是有这个……”
他没有说下去。
我忽然想起那年他用指甲蘸面汤,想在柜台上教我写“历”字的四种写法。
“那您还觉得,那四种写法有用么?”我问。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着碗里氤氲的热气。
“有用。”他说。
“AI认得所有写法,但只有人知道,为什么要那样写。”
他顿了顿,又道,“写字的苦可以免了,读书的苦还是得自己吃。这一点,古时候和AI时代,是一样的。”
吃完面,他扫码付钱。我瞄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壁纸是一张旧照片——十几年前,一个穿着破校服的中年男人,弓着背在大学公告栏前抄课表,身边人来人往,没有人看他一眼。
他注意到我的目光,把屏幕按灭了。
“那时候也不知道能不能读出来,”他说,“就是觉得,坐在教室里听课的那四十五分钟,是那一天里最像人的时候。”
我送他到门口。他忽然回头,说,“那十九块钱……”
“早还清了。”我说。
他点点头,没有再提。
我到现在还记着那十九块钱——大约孔乙己教授的确已经忘了罢。
或者说,他从没有忘。
他只是把那一碗面的钱,还成了别的东西。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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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8, 2026-2-12 1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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