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元旦过后，外地的几位朋友来曲阜旅游，我尽地主之谊陪他们逛三孔景区。在孔府后花园里我发现了一个令人惊奇的现象：本该在春天盛开的贴梗海棠，竟然在小寒节气刚过几天时绽放了数朵鲜艳的花朵，周围枝条上也冒出了密密麻麻的花蕾。更令人惊讶的是，园区内的连翘花、迎春花也竞相开放，仿佛春天提前降临。

这一幕立即引起了广泛关注。在人们的传统认知中，腊月本应是“北风吹，雪花飘”的时节，百花凋零，万物蛰伏。然而，在儒家文化的发源地，在象征着中华传统文化精神的孔府之中，这些春天花卉却在寒冬中绽放。这究竟是自然界的异常现象，还是气候变化的微妙信号？

一、一个不寻常的寒冬

要理解贴梗海棠为何在冬季开花，我们首先需要了解这个冬天究竟有多特别。

我把贴梗海棠开花的照片发给好友，曲师大地理学与旅游学院的王教授。他在微信上为我提供了详尽的气象数据：2025年12月，山东省平均气温为2.7℃，比常年同期（0.9℃）高出1.8℃，比去年同期（1.1℃）也高出1.6℃。这一数字使得2025年12月成为自1951年有气象记录以来，山东省历史上第二温暖的12月。

这一现象并非孤立。根据中国气象局的监测数据，2025年12月，全国多地都出现了异常温暖的情况。华北平原、长江中下游地区平均气温普遍比常年同期偏高2℃以上，部分地区甚至偏高3-4℃。在北京，人们度过了有记录以来最温暖的12月之一；在上海，冬至日的气温竟达到了15℃，宛如初春。

二、植物如何感知季节？

贴梗海棠、迎春花、连翘花，这些本应在春天绽放的花卉为何会在冬天提前盛开？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需要了解植物是如何感知季节变化并决定开花时机的。

植物的开花是一个复杂而精确的过程，主要由两个因素控制：光周期（日照长短）和温度。

大多数温带植物都进化出了对日照长度敏感的能力，这种现象被称为“光周期现象”。植物通过叶片中的光敏色素感知昼夜长度的变化，从而判断季节。当日照时间达到一定长度，植物就会启动开花程序。

然而，今年的情况有所不同。贴梗海棠和它的“开花伙伴们”这次没有主要依赖光周期信号，而是被另一个因素“欺骗”了——那就是温度。

我的好友曲师大生科院的刘教授解释说：“贴梗海棠的花芽受到气温影响以后，它以为在合适的温度或湿度下，春天到了，就打破了它的休眠。”对于许多植物来说，冬季寒冷实际上是一个必要的准备阶段，专业术语称为“春化作用”。许多温带植物需要经历一定时长的低温，才能正常开花结果。一旦春化过程完成，只要温度回升到一定水平，植物就可能启动开花程序。

而2025年12月和2026年1月初异常温暖的气温，恰恰给这些植物提供了“春天来了”的错误信号，导致它们提前结束了休眠期，进入了开花阶段。

三、暖冬背后的气候密码

那么，是什么导致了今年冬季异常温暖的气候呢？

刘教授的解释揭示了这背后的复杂气候机制：“2025年12月气温总体偏暖主要与东亚冬季风偏弱有关。作为冷空气源头的西伯利亚高压偏弱，导致冬季风强度整体偏弱。”

让我们深入解析这一现象：

首先，冷空气的“源头”——西伯利亚高压系统，今年异常偏弱。正常情况下，冬季亚洲大陆急剧降温，形成强大的西伯利亚高压（也称为蒙古高压），这个高压系统就像一台巨大的“冷风机”，不断将寒冷的空气推向中国东部地区。但今年，这台“冷风机”功率不足，导致冷空气南下势力大为减弱。

其次，北极的“极涡”系统今年也呈现异常分布。极涡是北极地区上空的一个巨大的低气压系统，它的位置和强度直接影响冷空气的集聚和南下。今年冬季，极涡中心主要位于北美上空，使得亚洲北部冷空气积聚不足，进一步削弱了冷空气南下的能力。

第三，高空大气环流形势也对暖冬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今年西风带较为平直，气压场呈现“北低南高”的分布格局，这种形势不利于强冷空气大规模南下。

值得注意的是，这些现象并非孤立发生，而是全球气候系统相互作用的结果。近年来，全球多地都出现了异常气候现象：欧洲冬季气温频繁创下新高，北美暴风雪与暖冬交替出现，北极海冰持续减少……这些现象共同指向一个正在发生变化的地球气候系统。

四、这是“暖冬”还是“冷冬”？

面对这个异常温暖的冬季，人们不禁要问：今年究竟是“暖冬”还是“冷冬”？

刘教授对此给出了专业解释：“根据定义，在全国范围内，超过一半气象观测台站冬季平均气温满足冷冬/暖冬标准，这一年冬季才会被判定为冷冬或暖冬。在气象界，冷暖冬不是一个‘预测概念’，而是对冬季气温状况的事后‘认定概念’。”

这一解释澄清了一个常见的误区：我们不能仅凭几天的温暖天气或几株提前开放的花朵就断定整个冬季的冷暖属性。气象学上的“暖冬”或“冷冬”是对整个冬季（通常指12月到次年2月）气温状况的整体评估，需要等到冬季结束后，根据全国范围内大量气象站的观测数据进行综合分析才能得出结论。

刘教授补充道：“预计2026年1月全省平均气温0.0～1.0℃，较常年同期(-1.2℃)偏高，烟台、威海、东营、滨州、德州、聊城6市略偏高，其他各市偏高。”这表明，尽管我们不能现在就断定今冬是“暖冬”，但至少目前来看，气温较常年偏高的趋势十分明显。

五、从“二十四番花信风”看气候变迁

孔府贴梗海棠的异常开花，也引发了人们对传统物候文化的思考。

中国古代有“二十四番花信风”之说，认为从小寒到谷雨共八个节气，每个节气十五天，每五天为一候，每候应一种花信，共二十四候，对应二十四种花期，描绘了一幅花开有序、次第绽放的自然画卷。小寒节气通常对应的是梅花、山茶和水仙，而贴梗海棠、迎春花和连翘本应出现在之后的节气中。

这一传统认知系统基于千百年来人们对自然规律的观察总结，反映了中国古人深邃的生态智慧。然而，随着气候条件的变化，这些传统的物候规律正在被打破。

这不是孤立现象。近年来，全球多地都报告了植物花期提前、动物迁徙时间改变等物候变化。日本京都的樱花花期在过去一个世纪中平均提前了约一周；英国一项长达半个世纪的研究发现，385种植物中有近80%的花期显著提前；中国的多项研究也表明，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春季植物物候平均每十年提前2-5天。

这些变化不仅仅是植物行为的变化，更是整个生态系统对气候变化的响应。植物开花时间的改变会影响传粉昆虫的活动周期，进而影响以这些昆虫为食的鸟类和小型哺乳动物，最终可能导致整个生态链的时序错乱。

六、气候变化：不只是“温暖”那么简单

孔府贴梗海棠的提早绽放，是气候变化的一个微观缩影。在全球范围内，气候变化正在以各种形式影响着自然系统和人类社会。

首先，极端天气事件变得更加频繁和强烈。虽然全球平均气温在上升，但这并不意味着只有“温暖”。气候变化导致大气能量增加，使天气系统更加不稳定，表现为热浪更热、暴雨更猛、干旱更持久、寒潮更极端。例如，2025年夏季，全球多地遭遇了创纪录的高温热浪，部分地区气温连续多日超过45℃；而到了冬季，虽然整体偏暖，但也不排除突然出现极端寒潮的可能性。

其次，气候变化对农业生产的影响日益凸显。农作物生长发育与气候条件密切相关，温度、降水、日照等要素的变化直接影响作物产量和品质。花期提前可能导致农作物遭受“倒春寒”的风险增加，因为植物一旦进入生长期，对低温的抵抗能力就会下降。如果花期的植物遇到突然的寒潮，可能导致大面积减产。

第三，气候变化对水资源系统造成冲击。温暖冬季可能导致山区积雪减少，影响春季和夏季的河流补给，进而影响农业灌溉和城市供水。同时，降水模式的改变可能导致部分地区干旱加剧，而另一些地区则面临更严重的洪涝灾害。

第四，生物多样性面临威胁。许多物种的生存和繁衍依赖于特定的气候条件，当这些条件发生变化时，它们可能无法及时适应。植物开花时间的变化如果不能与传粉者的活动时间同步，可能导致植物繁殖失败；迁徙鸟类的到达时间如果与食物（如昆虫）的出现时间错位，可能影响它们的生存和繁殖。

七、我们的应对之道

面对气候变化及其带来的种种影响，我们并非无能为力。从个人到社会，从地方到全球，不同层面都可以采取行动来减缓和适应气候变化。

在减缓气候变化方面，最根本的措施是减少温室气体排放。这需要全球各国共同努力，加快能源转型，减少化石能源的使用，发展可再生能源，提高能源效率。同时，保护森林、湿地等自然生态系统，增强碳汇能力。

在适应气候变化方面，我们需要增强社会各界的应对能力。农业领域可以培育和推广适应气候变化的新品种，调整种植结构，改进耕作技术；城市规划需要考虑气候韧性，建设海绵城市，增强排水能力，合理布局绿地系统；生态系统管理需要更加注重生物多样性保护和生态廊道建设，帮助物种适应气候变化。

对于像孔府这样的文化遗产地，也需要考虑气候变化的影响。异常气候可能对古建筑、古树木等文化遗产造成损害，需要采取适当的保护措施。同时，这些地方也可以成为气候变化的观察站和科普教育基地，记录物候变化，提高公众对气候变化的认识。

八、回归孔府：自然与文化的对话

回到孔府后花园那些在寒冬中绽放的贴梗海棠，它们不仅是一种自然现象，也是自然与文化对话的载体。

孔府作为儒家文化的象征，历来强调“天人合一”的理念。这一理念认为人与自然是一个有机整体，人类应当尊重自然、顺应自然、与自然和谐共处。贴梗海棠的异常开花，可以看作是自然向人类发出的信号，提醒我们关注气候变化，反思人类活动对自然系统的影响。

同时，孔府作为一个有数百年历史的文化空间，其花园中的植物也承载着历史的记忆。这些贴梗海棠可能已经在这里生长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它们见证了这个地方的季节更替、气候变迁。它们的异常行为，是在用一种无声的语言，讲述着气候变化的故事。

从更广阔的视角看，孔府贴梗海棠的提前开花，是全球气候变化背景下无数类似现象中的一个缩影。世界各地的人们都在观察到自己周围环境中类似的变化：植物开花时间改变、动物行为异常、季节特征模糊……这些变化汇聚在一起，构成了气候变化最直观的证据。

结语：倾听自然的声音

为什么孔府里的贴梗海棠在寒冬腊月开花？这个问题的答案，既简单又复杂。

简单来说，是因为今年冬季异常温暖的气温“欺骗”了植物，使它们误以为春天已经到来，从而提前结束了休眠，开始开花。

复杂来说，这一现象背后是全球气候系统的复杂变化，是人类活动导致的温室气体排放增加，是自然生态系统对气候变化的敏感响应，也是传统文化认知与现代科学观察的碰撞。

当我们站在孔府后花园，看着那些在寒冬中顽强绽放的贴梗海棠花，我们或许应该思考的不仅仅是这一现象本身，而是它带给我们的启示：自然是一个精妙的系统，当这个系统发生变化时，会通过各种方式向我们传递信息。

贴梗海棠的异常开花，是自然向我们发出的信号之一。它提醒我们，气候变化不再是一个遥远的概念，而是正在发生的现实；它告诉我们，人类与自然的关系需要重新思考与调整；它呼吁我们，采取行动，保护这个我们赖以生存的星球。

二十四番花信风，本是自然时序的优雅诗篇。当这首诗篇被改写时，我们每个人都应该倾听、思考并行动。因为保护地球气候，就是保护我们共同的家园，也是保护人类文明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