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答《财新周刊》记者的采访：全球气候变暖对动物行为和生理功能的一些影响

王德华

前些日子《财新周刊》环境科学组的记者，通过邮件咨询了我们课题组关于高温与野生动物生理功能的一些研究，说是在撰写一篇关于高温热浪对动物行为及生理影响的报道，注意到了我们的一些工作，如布氏田鼠母体在哺乳期经历高温经历会影响F1代的成年后健康等。随着全球热浪事件日趋频繁，公众对高温引发的动物行为异常（如攻击性增强、应激反应等）也越发关注。以下是对记者相关问题的简要回答：

记者：您的研究发现高温会显著抑制布氏田鼠母体的能量摄入和泌乳量，这种能量危机是否直接导致母体放弃或减少育幼投入？此外，是否会间接导致母体在行为上表现出更强的领地防御或应激反应？

回答：我们的研究很有趣，也很有警示意义。环境温度从20度升到30度，动物的摄入的能量减少，但有趣的是哺乳期的母鼠泌乳量也减少，且减少将近50%，这一定会影响母鼠对后代的抚育，影响后代的生长发育（营养和能量不足）。我们在两种啮齿动物（布氏田鼠和长爪沙鼠）都发现这种现象。但如果从20度降到10度，动物的能量摄入自然会增加，泌乳量则不会产生变化。（当然实验室研究的条件与自然变化不同，大自然短时间内不会升温10度）。

记者：您2023年揭示的“母体高温经历导致后代热中性区变窄”这一发现非常引人深思，在热中性区变窄的情况下，这些后代个体在面临高温时是否会更易出现行为异常，比如更长时间暴露在天敌下？

回答：热中性区（thermal neutral zone）的含义是恒温动物有一个温度区，体温调节不需要动用化学产热，行为调节（如伸展身体等）就可以满足。高于这个区，低于这个区，动物的体温维持和调节就需要身体产生热量（如人的热中性区一般是25-30度）。野生动物的热中性区变化，主要是为了节省能量（大自然中植物的营养有季节变化，动物需要适应这种变化）。热中性区变窄，向上漂，是对高温环境的适应，长时间下去可能对低温的适应能力会减弱。是否引起行为异常，是很有趣的问题，但需要进行研究。延申一点，大自然中物种之间的相互关系（生态关系）一般是协同变化的，作为猎物的鼠类行为生理产生改变，捕食者也会产生相应变化。

记者：这种“生理-行为”的关联在不同哺乳动物间是否存在共性？随着气候变化加剧，您认为未来哪些哺乳动物类群在面对高温时最可能出现行为异常，是“高风险”类群？这将对种群动态产生怎样的潜在影响？

回答：答案是肯定的。动物的这种生理与行为之间关联密切，随温度的变化具有普遍性，但变化模式会随物种的特性有所不同，如不同的物种食性不同、活动节律不同、社群结构不同等。随气候变化加剧，如迁徙的物种会延迟迁徙时间，冬眠的物种可能会不进入冬眠，不能迁徙的物种可能会在生存区域上向北扩展，物种之间的关系也会改变，如繁殖季节，鸟类过早繁殖，所取食的昆虫等食物还没到季节，会不足（季节错位，不相匹配）等等，这样就会影响生态系统中长期建立的物种之间的协调关系，影响群落结构组织，生态系统功能等。至于行为异常，也需要进行研究。高温下，动物的认知能力等都会产生一些影响。

记者：回顾您多年对小型哺乳动物温度适应的研究，您认为科学界或公众目前是否低估了高温热浪对野生动物（尤其是哺乳动物）的深层影响？从生理适应的角度看，动物应对气候变暖的“弹性空间”是否比我们想象的要小？

回答：科学界一直关注气候变化的响应，2003年的欧洲热浪，近年印度等地的持续高温，近年极端性气候的频次变高，都对社会敲响了警钟，对人类生存是很大的挑战。动物作为大自然中的一员，会在生理、行为等方面进行挑战，会改变其相应的适应能力。最重要的可能是大自然中物种之间的关系发生变化，生态系统的结构发生变化，物种之间的关系、生态系统的稳定性等是上百万年进化形成的一种大自然的默契，突然骤变，可能是灾难性的。公众需要知晓这种变化是一点点小的变化引起的，平时可能感觉不到，严重的是全球变化的影响是日趋严重的，趋势似乎很难制止，最理想就是减缓这种变化。

记者：除了以上问题，关于这个主题您还有哪些补充，以及希望向公众传递的信息或思考？

回答：全球气候变化，气候变暖，是大趋势，原因复杂，但人类活动的影响是很关键的。人类的行为改变，意识改变，采取必要的措施，是有可能减缓这种影响的。

（注：《财新周刊》的文章已经发表，文章链接：

https://weekly.caixin.com/2026-07-18/102465548.html?p0#chargeWa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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