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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imi综述:从平衡态到临界态

已有 344 次阅读 2026-4-11 12:29 |个人分类:我思故我在|系统分类:观点评述

《从平衡态到临界态》

    引言:堆沙子的启示

    设想这样一个场景:一个孩子坐在海边的沙滩上,手里捧着一个红色的塑料桶,正专注地玩堆沙堡。他小心翼翼地将干燥的细沙从桶里倒出,堆成一座小山。随着沙粒不断落下,沙堆变得越来越陡峭,直到某一时刻,新落下的一粒沙子触发了连锁反应——一小片沙坡滑落,接着带动更大面积的崩塌,最终整座沙山塌陷了一半。

    这个孩子或许不会想到,就在刚才,他亲眼目睹了一个深刻的自然法则。那一粒沙子引发的崩塌,大小完全不可预测。有时只是一小撮沙子滚下,有时则是半个沙堆崩溃。更奇怪的是,无论是小崩溃还是大崩溃,它们之间并没有明确的界限。小崩溃频繁发生,大崩溃罕见但确实存在,而且两者之间呈现出一种规则的、可预测的比例关系。

    这个看似简单的现象,困扰了物理学家多年。在传统的物理学框架里,世界应该是确定的、可预测的。牛顿力学告诉我们,只要知道初始条件,就能预测未来的轨迹。热力学告诉我们,系统总是趋向于平衡,最终达到一种稳定、均匀的状态。然而,沙堆的崩塌违背了这些直觉。它既不趋向平衡,也不遵循简单的因果关系。它处于一种奇怪的状态——既稳定又敏感,既有序又混乱。

    这就是临界态。从沙堆到地震,从森林火灾到大脑活动,从股市崩盘到流行病传播,临界态无处不在。它挑战了我们对世界的传统认知,揭示了一种全新的自然秩序。理解临界态,不仅是物理学的革命,更是我们理解复杂性、生命和智能的钥匙。

    第一章:平衡态的世界观

    在很长一段历史时期,物理学家眼中的世界是一个追求平衡的世界。这种观念源于热力学,那个研究热量、能量和物质相互作用的学科。

    想象一杯热水和一杯冷水被隔板分开。抽走隔板后,会发生什么?热量从热水流向冷水,直到两杯水的温度完全相同,达到热平衡。此时,系统变得均匀、稳定,不再有任何宏观变化。这就是平衡态——系统的最终归宿,一种永恒的宁静。

    平衡态的概念如此强大,以至于它主导了物理学几个世纪。在平衡态下,系统的性质可以通过少量参数(如温度、压力、体积)完全描述。一旦知道这些参数,就能预测系统的一切行为。一块铁在室温下是固态,加热到一千五百度变成液态,这些都是平衡态之间的转变。

    这种世界观带来了巨大的成功。蒸汽机的发明、化学工业的发展、材料科学的进步,都建立在平衡态热力学的基础上。工程师们学会了如何计算热机的最大效率,化学家们掌握了反应达到平衡的条件,材料学家们预测了合金的相变温度。

    然而,平衡态的世界观也有其盲区。它假设系统是孤立的、封闭的,与外界没有能量和物质的交换。它假设系统最终会达到均匀、稳定的状态。但环顾四周,真实的世界似乎并不如此。

    生命就是一个明显的反例。一个生物体如果达到热力学平衡,就意味着死亡。活着的细胞不断与外界交换物质和能量,维持着一种远离平衡的状态。河流中的漩涡、大气中的风暴、经济市场的波动,这些都不是平衡态,而是持续不断的动态过程。

    更严重的是,平衡态物理学无法解释突变和灾变。为什么一场小规模的地震有时会演变成毁灭性的大地震?为什么一个小谣言能在社交媒体上引发信息雪崩?为什么一家银行的倒闭会触发整个金融系统的危机?在平衡态的框架下,原因和结果应该成比例:小原因产生小结果,大原因产生大结果。但现实往往不是这样,一个微小的事件可能引发巨大的连锁反应。

    十九世纪末,当物理学家们为经典物理学的完美大厦沾沾自喜时,一些不安分的思想家已经开始怀疑:平衡态是否只是特例,而非普遍规律?真实的世界是否更像那个不断崩塌的沙堆,永远处于某种活跃的、不稳定的状态?

    比利时物理学家普利高津在一九六九年提出了"耗散结构"理论,指出远离平衡态的开放系统可以通过能量耗散形成有序结构。这为理解非平衡现象打开了一扇门,但仍然没有回答一个关键问题:这些系统是如何自发地、普遍地达到某种特殊状态的?

    第二章:沙堆模型与自组织临界性的发现

    一九八七年,美国布鲁克海文国家实验室的三位科学家——佩尔·巴克、汤超和库尔特·维森菲尔德——发表了一篇改变科学史的论文。他们没有研究宏大的宇宙或微观的粒子,而是盯着电脑屏幕上模拟的沙堆。

    他们的实验很简单:在一个虚拟的桌面上,随机洒落沙粒。当某个位置的沙粒堆积得太高,超过临界坡度时,就会崩塌,沙粒滚向邻近的位置。如果邻近位置也因此变得过高,崩塌会继续,形成连锁反应。

    起初,他们以为会看到某种规律。也许沙堆会越堆越高,直到发生一次彻底的大崩塌,然后重新开始?或者沙堆会迅速找到一个稳定的角度,从此不再崩塌?

    结果出乎意料。在长时间的模拟后,沙堆自发地演化到了一个临界状态。在这个状态下,沙堆的平均坡度保持恒定,但崩塌持续发生。更重要的是,崩塌的大小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分布:小崩塌频繁,大崩塌稀少,但两者之间没有明显的分界。无论是两次沙粒的轻微滑动,还是涉及数千沙粒的大规模崩塌,都遵循着同样的统计规律。

    这种分布被称为幂律分布。与常见的钟形曲线(正态分布)不同,幂律分布没有典型的尺度。在钟形曲线中,大多数事件集中在平均值附近,极端事件极其罕见。但在幂律分布中,任何尺度的事件都可能发生,只是概率随规模增大而减小。用通俗的话说,就是"大小通吃"。

    巴克等人将这种特性命名为"自组织临界性"。这里的"自组织"意味着系统不需要外界的精细调节,就能自发达到临界状态;"临界性"则指系统处于一种特殊的敏感状态,任何微小的扰动都可能被放大,也可能无害地消散。

    这个发现的意义怎么强调都不为过。它表明,复杂系统可以自发地演化到一种既不是完全有序、也不是完全无序的状态。在这种状态下,系统拥有最优的响应能力——它既不会过于迟钝,也不会过于敏感,而是处于一种恰到好处的张力之中。

    沙堆模型迅速引起了各学科的关注。地质学家发现,地震的频率分布与沙堆崩塌的幂律分布惊人地相似。小地震每天都在发生,大地震百年不遇,但两者遵循相同的统计规律。生态学家发现,森林火灾的规模和频率也呈现幂律分布。小火灾经常发生,清理了林下灌木;大火灾虽然罕见,但能重塑整个生态系统。

    这些发现暗示着一个深刻的真理:临界态可能是复杂系统的普遍归宿。就像水在零度结冰、一百度沸腾一样,复杂系统在远离平衡的情况下,会自发"相变"到临界态。这不是例外,而是规则。

    第三章:临界态的指纹——如何识别幂律与尺度不变

    要理解临界态为何如此特殊,需要认识它的几个标志性特征。这些特征就像是临界态留下的指纹,让科学家能够在各种复杂系统中识别出它的存在。

    第一个指纹是幂律分布。前面提到的沙堆崩塌、地震、森林火灾,都遵循幂律分布。这种分布的奇特之处在于"尺度不变性"——无论你观察的是小尺度还是大尺度,看到的模式都是一样的。

    想象一张世界地图。如果你看到海岸线的形状,然后放大看其中一小段海湾,你会发现两者的曲折程度惊人地相似。这就是尺度不变性:系统没有特征尺度,在任何放大倍数下看起来都差不多。这种特性在几何中被称为分形,而在统计学中就是幂律分布。

    第二个指纹是一 over f 噪声,也称为粉红噪声。普通的白噪声(如收音机调频时的沙沙声)在各个频率上的能量相同;而粉红噪声的能量随频率增加而降低,呈现出一种特殊的比例关系。令人惊讶的是,粉红噪声在自然界中无处不在——从心跳的节律到河流的水位变化,从股市的波动到音乐的旋律,都带有这种特征。研究表明,粉红噪声是系统工作在临界态附近的标志,反映了系统在多个时间尺度上的关联。

    第三个指纹是临界 slowing down。当系统接近临界点时,它对外部扰动的恢复变得越来越慢。想象一个放在山顶上的球,轻轻一推就会滚下山;而放在山谷底的球,推一下会迅速回到谷底。临界态就像是位于山顶和山谷之间的鞍点,系统在这里停留的时间最长,对扰动最敏感。

    第四个重要的特征称为"亚稳态的层次结构"。在临界态系统中,存在着各种不同时间尺度的涨落。有些结构在短时间内是稳定的,但在更长时间尺度上又会变化;有些模式在局部是稳定的,但在全局范围内又会重组。这种多层次的亚稳态结构,使得系统既能保持记忆,又能适应变化。

    这些指纹不仅具有理论意义,它们也是实际应用的工具。通过分析地震数据的幂律分布,科学家可以评估某个地区的地震风险。通过监测生态系统中物种数量的波动,环保人士可以判断生态系统是否处于健康的临界态,或者正在失去韧性走向崩溃。

    识别临界态的技术手段也在不断进步。传统的统计方法需要大量的数据才能确认幂律分布。现在,科学家们开发了更敏感的方法,如"因子分析"和"有限尺度标度分析",可以在数据有限的情况下判断系统是否接近临界。在神经科学中,研究人员使用多电极阵列记录大量神经元的活动,然后分析神经雪崩的时空模式,从而量化大脑距离临界态的远近。

    临界态的这些特征揭示了一个反直觉的事实:复杂性并不一定意味着混乱无序。相反,在临界态下,系统展现出一种高度的组织性,只不过这种组织性不是静态的、刚性的,而是动态的、流动的。它像是一首即兴的爵士乐,每个音符都遵循着整体的和声规律,但又充满了变化和惊喜。

    第四章:地震与板块构造——地球的临界态

    地球表面最壮观的地质现象,或许最能说明临界态的力量。地震、火山喷发、山脉隆起,这些看似狂暴无序的事件,实际上遵循着精确的统计规律。

    一九四四年,日本地震学家宇津德治发现,地震的频率与震级之间存在简单的对数关系:震级每增加一级,地震发生的频率就降低为原来的十分之一。这就是著名的古腾堡-里希特定律。后来的研究表明,这种关系不是人为设定的,而是地震系统自组织临界性的自然表现。

    板块构造理论告诉我们,地球的外壳被分割成几块巨大的板块,它们像破碎的蛋壳碎片一样漂浮在炽热的地幔上。板块之间的相对运动积累了巨大的应力。当应力超过岩石的强度时,就会发生断裂和滑动,这就是地震。

    但板块边界并不是简单的断裂带。它是一个复杂的网络,充满了断层、褶皱和裂缝。应力在这个网络中传递、积累、释放,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自组织系统。小地震频繁发生,释放了局部的应力;但有时候,局部的小破裂会触发更大范围的失稳,导致大地震。

    这种临界态的观点改变了地震预测的思路。传统的预测方法试图找到大地震的前兆,比如地壳形变、地下水位变化等。但临界态理论告诉我们,大地震本质上是系统临界性的表现,它可能由任何地方的小扰动触发,具有内在的不可预测性。这并不是说地震完全无法预测,而是说预测的重点应该从寻找确定性的前兆,转向评估系统整体的临界状态。

    近年来,科学家们开发了"nowcasting"技术,通过分析小地震的时空分布,评估某个地区当前距离临界态有多远。这种方法不能预测具体哪天地震,但能给出未来某段时间内发生大地震的概率,为防灾减灾提供科学依据。

    除了地震,火山系统也表现出临界态特征。火山喷发前的地震活动、地表形变和气体释放,往往呈现出临界 slowing down 的特征。监测这些信号,可以帮助科学家判断火山是否正在接近喷发的临界点。

    地球系统的临界态不仅限于地质过程。气候变化也可能涉及临界要素的相变。格陵兰冰盖、亚马逊雨林、大西洋经向翻转环流,这些巨大的子系统都可能存在临界阈值。一旦超过阈值,系统可能迅速转变到另一种状态,且难以逆转。理解这些临界要素,对于应对气候变化至关重要。

    第五章:大脑——思维的临界态

    如果说地球的临界态需要千万年才能显现,那么大脑的临界态就在毫秒之间上演。近年来,神经科学家发现,我们的大脑可能运行在一种精密的临界态上。

    一九九六年,丹麦物理学家迪克曼在分析老鼠大脑皮层的电活动时,注意到了一些奇怪的现象。神经元以雪崩的形式发放电脉冲,这些神经雪崩的大小分布遵循幂律规律。小规模的神经活动 constantly 发生,偶尔会有大规模的爆发涉及数千个神经元。

    这不仅仅是巧合。进一步的研究表明,神经雪崩遵循特定的时空模式,类似于沙堆模型中的崩塌。更重要的是,当大脑处于这种临界态时,信息处理能力达到最优。

    为什么大脑需要临界态?想象大脑是一台计算机。如果它过于有序,所有神经元同步活动,大脑就会陷入癫痫般的僵化状态,无法处理复杂信息;如果它过于混乱,神经元随机发放,信号就会被噪声淹没。临界态提供了完美的平衡:系统既有足够的稳定性来存储记忆,又有足够的敏感性来响应外部刺激。

    实验证据支持这一观点。当动物清醒、专注时,大脑皮层表现出明显的临界态特征;而在麻醉或深度睡眠时,这种特征消失,系统变得过于亚临界或超临界。一些研究甚至发现,神经精神疾病——如癫痫、精神分裂症、阿尔茨海默病——可能与大脑偏离临界态有关。癫痫发作可能是大脑过度兴奋、进入超临界状态的表现;而某些认知障碍可能与大脑过于抑制、陷入亚临界状态有关。

    临界态还为理解意识提供了新视角。意识可能不是某个特定脑区的功能,而是整个大脑网络在临界态下涌现的全局属性。当数十亿神经元在临界态上相互作用时,信息的整合与分化达到平衡,主观体验由此产生。这种观点被称为"整合信息理论"或"全局工作空间理论"的物理基础。

    神经科学家还利用临界态开发新的脑机接口技术。通过监测大脑活动的幂律分布,可以实时评估大脑的状态,预测癫痫发作,或者优化假肢控制信号的解码。在深度脑刺激治疗帕金森病的设备中,自适应算法试图将大脑的神经活动维持在临界态附近,既抑制病理性震颤,又保留正常的运动功能。

    大脑的临界态展示了生命的智慧。进化没有将大脑设计成一个精密的钟表,而是将其调校到了临界态——这个充满张力、最能适应变化的状态。这或许就是意识能够涌现、思维能够创造的物理基础。

    第六章:生态与进化——生命的临界网络

    走出大脑,放眼整个生物圈,临界态的影子同样清晰可见。生态系统不是静态的平衡,而是一个动态变化的网络,时刻处于崩溃与重建的边缘。

    传统的生态学理论强调平衡。他们认为,一个成熟的生态系统会达到"顶极群落",物种组成稳定,能量流动和物质循环保持恒定。然而,实地观察往往讲述不同的故事。森林中,树木不断死亡,为幼苗腾出空间;草原上,食草动物的数量波动,影响着植被的构成;珊瑚礁在飓风后重建,又在新一轮风暴中受损。

    一九九八年,生态学家西蒙·莱文和罗伯特·梅研究了森林火灾的模型。他们发现,当火灾频率适中时,森林会自发组织到临界态。在这个状态下,火灾的规模呈现幂律分布:大多数火灾只烧毁几棵树,偶尔会有大火席卷整片森林。这种看似破坏性的模式,实际上对森林的健康至关重要。小火清除了枯枝落叶,防止了可燃物的过度积累,从而避免了毁灭性的超级大火。

    如果人类过度干预,比如实施全面的禁火政策,森林就会偏离临界态。可燃物不断积累,系统变得越来越不稳定,直到某天发生无法控制的巨型火灾。美国黄石公园一九八八年的大火,以及近年来加州、澳大利亚的灾难性林火,都与这种临界态的破坏有关。

    食物网也表现出临界特征。生态系统中,物种通过捕食关系形成复杂的网络。理论研究表明,这些网络往往处于鲁棒性与脆弱性的临界点上。移除一个关键物种,可能导致连锁反应,引发网络崩溃;但大多数物种的消失只会引起局部调整。这种"稳健而又脆弱"的特性,正是临界态的标志。

    进化本身可能也是一种临界过程。物种的灭绝事件在地质时间尺度上呈现幂律分布。大规模的灭绝事件(如恐龙灭绝)虽然罕见,但塑造了生命的历史。进化生物学家发现,物种的演化不是渐进的、线性的,而是呈现"punctuated equilibrium"(间断平衡)——长期的稳定被短期的剧变打断。这种模式与系统徘徊在临界态附近的行为一致。

    在人类社会中,临界态同样存在。股市的波动、谣言的传播、交通流的拥堵、电网的崩溃,都遵循类似的统计规律。二〇〇八年的金融危机,本质上就是金融系统偏离临界态后的大规模崩塌。理解这些社会技术系统的临界性,对于防范系统性风险至关重要。

    第七章:从理论到技术——临界态的应用前沿

    临界态理论不仅解释了自然现象,还催生了一系列新技术。这些技术利用临界态的特性,试图解决计算、优化和控制的难题。

    在计算领域,传统的数字计算机基于布尔逻辑,执行精确的算术运算。但对于某些复杂问题,如模式识别、优化和学习,这种架构效率不高。于是,科学家转向了"储备池计算"(Reservoir Computing)——一种受大脑启发的计算范式。

    储备池计算的核心思想是:利用一个复杂动力学系统(储备池)的自然演化来处理信息。这个系统被维持在临界态附近,既具有足够的记忆能力(能保留输入的历史信息),又具有足够的非线性(能进行复杂的变换)。输入信号被注入储备池,系统内部的动力学自动完成计算,只需简单读取输出即可。

    物理储备池计算利用各种物理系统作为储备池:水波、机械振荡器、光子器件、甚至软体材料的变形。这些系统无需精细编程,利用其自然的临界动力学就能执行复杂的分类、预测任务。相比传统计算机,它们能耗更低、响应更快、容错性更强。

    神经形态芯片是另一个前沿方向。传统计算机的冯·诺依曼架构将处理器和内存分离,数据搬运消耗大量能量。大脑则不同,神经元和突触紧密集成,处理与存储合二为一。工程师们正在开发模拟大脑结构的芯片,使用忆阻器等器件模拟突触的可塑性。这些芯片被设计为工作在临界态附近,就像真正的大脑一样,以实现高效的智能处理。

    在优化问题中,临界态提供了寻找全局最优解的策略。许多优化问题(如旅行商问题、蛋白质折叠)具有复杂的能量景观,充满了局部最优陷阱。模拟退火算法通过模拟物理系统的退火过程,允许系统暂时接受较差的解,以跳出局部最优。当系统被驱动到临界温度时,探索与利用达到平衡,搜索效率最高。

    机器学习中的深度学习网络,也表现出与临界态相关的特性。研究发现,当神经网络的权重初始化或训练动态接近某种临界状态时,网络的学习能力和泛化性能最佳。这被称为"神经正切核"或"动态等宽" regime。理解这些临界现象,有助于设计更好的网络架构和训练算法。

    在控制理论中,临界态的概念被用于管理复杂的基础设施。电网、交通网、互联网,这些系统都需要在稳定与灵活之间取得平衡。过于严格的控制会限制系统的适应性,过于宽松则可能导致级联故障。基于临界态的控制策略,试图将系统维持在"混沌边缘"——既有序又灵活的状态。

    超临界流体技术是已经成熟的工业应用。当物质被加热加压到超过临界温度和临界压力时,会进入超临界态,兼具气体和液体的特性。超临界二氧化碳被广泛用于咖啡脱咖啡因、啤酒花提取、精密清洗等领域。这种技术利用临界点附近物质性质的剧烈变化,实现高效的分离和提取。

    第八章:临界态的哲学意涵——有序与混沌的边缘

    临界态理论的深远影响,超越了具体的科学应用,触及了我们对世界本质的理解。

    在经典科学的世界观中,世界是一部精密的机器。只要掌握足够的初始信息和自然定律,未来就是确定的。拉普拉斯妖的设想——一个知晓宇宙中所有粒子位置和动量的智者——可以预测一切。这种决定论的世界观,在量子力学中受到了挑战,但统计物理学保留了其精髓:系统的宏观行为是微观 determinism 的统计平均。

    临界态理论带来了不同的视角。在临界态下,微观的小扰动可以被放大为宏观的大效应,而具体的放大路径充满了偶然性。这意味着,预测在原则上是有限的。我们不能预知下一次沙崩的确切规模,不能预测下一次地震的确切时间,不能预测股市崩盘的确切时刻。这不是因为我们信息不足或计算能力不够,而是临界态的内在属性。

    这种有限性并非坏事。它意味着世界充满了新奇和创造。如果一切都被严格决定,就不会有真正的创新,不会有历史的转折,不会有生命的进化。临界态为创造性留下了空间——在混沌的边缘,新的秩序不断涌现。

    临界态还挑战了还原论。在还原论看来,理解整体需要分解为部分,理解复杂需要回归简单。但临界态显示,系统的集体行为不能归结为单个部分的性质。单个沙粒没有崩塌的性质,但沙堆整体有;单个神经元没有意识,但神经网络有。这种整体论的观点,与东方哲学中的" emergent property "(涌现性)不谋而合。

    更重要的是,临界态揭示了动态平衡的智慧。传统思维追求静态的稳定——一座永不倒塌的沙堡,一个永不波动的市场,一个永远健康的人体。但临界态告诉我们,真正的韧性不在于避免波动,而在于通过波动维持活力。生命在于运动,系统在于更新。过于追求稳定,反而会导致脆弱性。

    这种观点对现代社会有深刻启示。经济政策如果追求永远的增长和稳定,可能会积累系统性风险,最终导致更大的危机。生态系统如果追求静态的保护,可能会失去适应气候变化的能力。个人心理如果追求永远的幸福和平静,可能会在变故面前不堪一击。接受波动,维持临界态的活力,可能是更可持续的生存策略。

    临界态还改变了我们对因果关系的理解。在线性系统中,原因和结果成正比;但在临界系统中,小原因可能产生大结果,这种非线性因果被称为"蝴蝶效应"。这不是说一切不可知,而是说我们需要学会在概率和可能性中思考,而不是追求单一的确定性。

    结语:走向新的科学范式

    从平衡态到临界态,不仅是物理学内部的技术进步,更是科学范式的转变。我们正在从研究简单、孤立、静态的系统,转向研究复杂、开放、动态的系统。我们正在从追求确定性的预测,转向理解可能性的分布。我们正在从控制自然,转向与自然共舞。

    这场转变才刚刚开始。临界态理论还在发展,它与其他前沿领域——如量子临界性、信息论、人工智能——的交叉,正在产生新的洞见。我们或许正在接近一个更完整的自然图景:在这个图景中,秩序与混沌不是对立的两极,而是同一现实的不同侧面;在这个图景中,生命、意识、社会,都是物质在临界态上自我组织的产物。

    站在海边,看着那孩子继续堆着沙堡,看着沙堆一次次崩塌又重建,我们看到的不再只是游戏的场景,而是宇宙深处的奥秘。每一粒沙子都在讲述一个关于复杂性的故事,每一次崩塌都在展示临界态的力量。从微观粒子到宏观宇宙,从原始生命到人工智能,临界态是连接这一切的隐秘线索。

    理解临界态,就是理解世界如何在混乱中创造秩序,在变化中维持稳定,在简单中产生复杂。这是一场思想的探险, invitation 我们重新审视周围的一切。当我们学会了用临界态的眼睛看世界,就会发现:那个崩塌的沙堆,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加深刻。

    未来,随着计算能力的提升和观测技术的进步,我们将能够在更多尺度上观察和验证临界态。从量子多体系统到宇宙大尺度结构,从单细胞生物到全球生态系统,临界态的统一理论可能会揭示自然界的深层规律。这不仅关乎科学知识的增长,更关乎人类如何在复杂的世界中生存和发展。

    在平衡态的世界里,我们寻求安宁;在临界态的世界里,我们学会舞蹈。这不是放弃对秩序的追求,而是认识到真正的秩序是动态的、生机的、永不停息的。就像那个沙滩上的孩子,在崩塌与重建之间,找到了创造的乐趣。也许,这就是临界态想要告诉我们的终极真理:生命最美的状态,永远在秩序与混沌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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