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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界态,自动打印机 第1章:雪坡与刀刃——临界态的初识

已有 268 次阅读 2026-5-1 09:08 |个人分类:我思故我在|系统分类:观点评述

(文章由Kimi所写,为本人观点)

第1章:雪坡与刀刃——临界态的初识    

    一、那个冬天

    一九八三年的冬天,阿尔卑斯山脉东侧的一个滑雪度假村发生了一场灾难。那是一个晴朗的早晨,气温在零度附近徘徊,前几天刚下过一场大雪,雪层新鲜而松软。滑雪者们像往常一样乘坐缆车上山,从平整的雪道上滑下,享受着速度与阳光。没有人注意到,在海拔更高的地方,一面巨大的雪坡正在经历某种无声的变化。

    雪不断积累。风把雪从一处吹到另一处,形成不均匀的堆积。雪层内部,晶体在缓慢地重新排列,压力在深处传递,某种张力像拉满的弓弦一样逐渐绷紧。这个过程持续了数日。滑雪巡逻队曾经检查过那片区域,没有发现明显的裂缝或不稳定的迹象。一切看起来都正常。

    然后,在二月十四日上午十点十七分,一名滑雪者偏离了标记的雪道,进入了一片未经压实的野雪区。他的体重——大约七十五公斤,加上滑雪板和装备——施加在雪坡上的压力,相当于一根稻草落在了骆驼的背上。但那根稻草,偏偏是最后一根。

    起初只是他周围一小片雪的滑动,像床单从床角滑落。但滑动释放了雪层内部的剪切应力,应力向四周传递,触发了更大面积的松动。三秒钟后,一小股雪流变成了咆哮的白色巨龙。雪崩以每小时超过一百公里的速度冲下山坡,席卷了路径上的一切——树木、岩石、那名滑雪者,以及下方雪道上毫无防备的人群。当一切平息,十二人被掩埋,其中四人再也没能睁开眼睛。

    调查人员后来复盘了整个过程。他们分析了雪层剖面、温度记录、风力数据,得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结论:那场雪崩不是由异常天气或人为失误直接导致的。所有条件都指向一个事实——那面雪坡在那个时刻,已经处于"即将崩塌"的状态。那名滑雪者的出现只是触发因素,如果没有他,一片掉落的冰晶、一声远处的轰鸣、甚至一只山鹰掠过投下的阴影,都可能在接下来的几小时或几天内引发同样的结果。

    雪坡自己走到了悬崖边缘。它在那里等待,像一个屏住呼吸的人,等待任何一个足够微小的扰动来打破平衡。

    物理学家后来用一个词来描述这种状态:临界态

    二、沙堆上的秘密

    要理解临界态,我们不必去阿尔卑斯山。一九八七年,丹麦物理学家帕·巴克、汤超和科特·威森菲尔德做了一个出奇简单的实验,却揭示了一个深刻的宇宙秘密。

    他们取了一张平整的桌面,在上面缓慢地倾倒沙子。一粒,一粒,又一粒。起初,沙子在桌面中央堆积成一个小丘。新落下的沙子沿着斜坡滚下,在小丘底部形成一圈平缓的裙边。随着沙子不断添加,小丘越来越高,斜坡越来越陡。

    这时候,有趣的事情发生了。

    当斜坡达到某个特定的角度——大约三十四度,具体数值取决于沙子的颗粒大小、形状和摩擦系数——系统进入了一种奇特的状态。新落下的沙子不再只是安静地堆积,而是开始引发小规模的滑落。有时是一两粒沙子滚下,有时是一小片沙层整体移动,偶尔还会发生涉及大量沙子的"大滑坡"。

    巴克和他的同事仔细记录了每一次滑坡的规模。他们发现,滑坡的大小分布遵循一种幂律关系:小滑坡频繁发生,大滑坡稀少发生,但任何规模的滑坡都有可能出现。这意味着,你无法预测下一次滑坡会有多大——它可能只涉及几粒沙子,也可能席卷整个沙堆。而且,更反直觉的是:你无法通过观察沙堆的当前状态来判断它是否"即将发生大滑坡"。大滑坡和小滑坡的触发条件在局部看起来完全一样——都是一粒沙子落在了错误的位置。

    这就是临界态的第一个核心特征:系统在宏观上表现出一种敏感而不稳定的平衡,但这种平衡是自发的、自我维持的。

    (毫无疑问,自组织临界态是一个需要被授予诺贝尔奖的重要发现,可惜巴克早早的就去世了)

    当一次大滑坡发生后,沙堆变矮了,斜坡变缓了。你可能会以为系统远离了危险。但实验继续,沙子继续落下,沙堆重新变高,斜坡重新变陡,它自动回到了那个临界角度。然后,新的滑坡再次发生,规模或大或小,沙堆再次恢复,再次积累,再次滑坡。

    沙堆仿佛拥有一种本能,一种不需要外部指令的自动调节能力,永远把自己维持在"即将滑坡"的边缘。巴克将这种现象命名为"自组织临界性"——系统自己组织自己,自己找到临界态,自己维持在那里。

    这个实验的惊人之处在于它的普适性。后来人们发现,不仅沙子如此,地震断层也是如此。地壳板块缓慢地相互挤压,应力在断层处积累。当应力达到临界值,一次小规模的岩石滑动可能引发一场小地震,也可能触发一场摧毁城市的大地震。地震的频率和规模同样遵循幂律分布——小震不断,大震罕见,但任何规模的地震都可能发生。而且,一次大地震之后,断层并没有"安全"多久,应力重新积累,系统自动回到临界态,等待下一次释放。

    森林火灾也遵循同样的逻辑。在北美的一些森林中,闪电引发的火灾是生态系统的一部分。如果人类过于积极地扑灭每一次小火,枯枝落叶会在林下不断积累,系统被推离临界态,进入一个"亚临界"的虚假安全状态。但这种积累不会停止,直到有一天,一根火柴或一道闪电点燃了堆积多年的燃料,火势失控,酿成毁灭性的超级大火。那些允许小火定期燃烧的森林,反而维持在一种动态的临界态中,火灾规模分布遵循幂律,系统健康而富有弹性。

    甚至金融市场也不例外。交易员们在电脑前买卖股票,价格在涨涨跌跌中波动。研究表明,市场价格的波动幅度也遵循幂律分布——小波动天天有,大崩盘偶尔来,但任何规模的波动都无法被精确预测。市场就像一台巨大的临界态机器,在贪婪与恐惧的推动下,自动维持在那个"即将剧烈波动"的边缘。

    从沙粒到地壳,从森林到股市,这些看似毫不相关的系统,共享着同一种深层语法:它们都自发地走向临界态,在临界态中"打印"出事件——滑坡、地震、火灾、崩盘——然后自动恢复,再次等待。

    三、刀刃上的舞蹈

    那么,临界态究竟是什么?为了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先看看什么不是临界态。

    一杯水放在桌子上,它是稳定的。你轻轻晃动桌子,水面摇晃,但很快恢复平静。除非你用力过猛把水洒出来,否则它始终保持在一个固定的状态。这是稳定态——系统受到扰动后,会回到原来的平衡。

    一壶水放在炉子上烧,当温度达到一百摄氏度,水开始沸腾。气泡从底部升起,液体剧烈翻滚。如果你继续加热,沸腾会持续,系统不会回到"不沸腾"的状态,除非你关掉火源。这是不稳定态——系统一旦偏离,就会持续远离原来的状态。

    临界态介于两者之间,但它既不是"有点稳定",也不是"有点不稳定"。它是第三种完全不同的状态。

    想象一个杂技演员在绷紧的钢丝上行走。钢丝微微晃动,演员的身体不断调整——左倾时向右摆,右倾时向左摆。他从未静止,也从未坠落。他的平衡不是"站稳了",而是一种持续的、动态的、自我修正的失衡。如果他完全静止,反而会因僵硬而坠落;如果他完全放松,也会立刻掉下去。他必须永远处于"即将失去平衡"的边缘,才能保持最灵活、最适应的状态。

    临界态就是这样的钢丝。系统不是静止在谷底,而是行走在山脊上。山脊的两侧都是陡坡——一侧是秩序,一侧是混沌。站在山脊上,系统对任何方向的微小推力都极度敏感,但它不会自动滑向任何一侧,因为它的内部机制不断把推回去。

    这种"山脊行走"的能力从何而来?答案是:能量或信息的持续输入

    在沙堆实验中,持续落下的沙子就是能量输入。在地震中,地幔对流驱动板块运动,持续向断层输入应力。在市场中,无数交易者的决策持续输入信息。没有这种持续输入,系统会滑向稳定态(沙堆停止堆积,断层停止活动,市场停止交易),打印机会停转。但有了持续输入,系统就被"泵"到了一个非平衡的状态,被迫在山脊上行走。

    这里出现了一个深刻的悖论:临界态是系统最"危险"的状态,却也是系统最"活跃"、最"有创造力"的状态。

    在稳定态中,什么都不会发生。水静静地待在杯子里,没有故事,没有变化,没有结构。在不稳定态中,一切都被摧毁。水沸腾后变成蒸汽,原有的液体结构彻底瓦解。只有在临界态中,系统才能既保持自身的完整性,又持续产生新的结构。雪崩摧毁了旧的雪层,但为新的积雪腾出了空间;地震重塑了地貌,但释放了应力,为新的地质过程创造了条件;森林大火烧毁了老树,但为幼苗提供了阳光和养分。

    临界态是创造的边缘。它不是终点,而是过程本身。它不是状态,而是动作——一种持续的、自我维持的动作。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把它比喻成"自动打印机"。打印机不是仓库,不是雕塑,不是完成品。它是一台机器,一张纸进去,一页内容出来。内容改变了纸张,纸张改变了下一页的内容。打印永不停止,因为没有最终稿。临界态系统也是如此——能量流入,结构打印出来,结构引导下一批能量流动,新的结构再次打印。系统不是"存在"于临界态中,而是"打印"于临界态中

    四、从雪坡到细胞

    到目前为止,我们讨论的临界态都是"无生命"的系统——沙子、岩石、火焰、价格曲线。但如果我们把视野转向生命,会发现一个更令人震惊的事实:生命本身就是临界态的杰作,而且是有史以来最精密的自动打印机。

    让我们从最简单的生命形式开始:一个细菌细胞。

    大肠杆菌是一种常见的肠道细菌,体长大约两微米——相当于一根头发直径的百分之一。在显微镜下,它看起来像一个简单的胶囊,外面有一层坚韧的细胞壁,里面充满了黏稠的液体,漂浮着一些颗粒和丝状结构。如果你不了解它的内部活动,可能会以为它只是一个微小的 bag of chemicals,被动地等待外界营养渗透进来。

    但现代生物学揭示了一幅完全不同的画面。

    在大肠杆菌内部,同时进行着数百种化学反应。糖被分解,能量被提取,蛋白质被合成,DNA 被复制,废物被排出。这些反应不是随机发生的,它们被一种叫做"代谢网络"的结构精确地组织起来。但这里的"精确"并不意味着"僵硬"。恰恰相反,代谢网络运行在一种动态的平衡中——各种化学物质的浓度不断波动,但波动被限制在一个特定的范围内。如果某种代谢物浓度过高,反馈机制会抑制它的进一步合成;如果浓度过低,前体反应会被加速。

    这种调节听起来像是一个恒温器——温度高了关暖气,温度低了开暖气。但代谢网络远比恒温器复杂,因为它的"目标"不是单一的。细胞需要能量,需要原材料,需要修复损伤,需要应对环境变化,需要准备分裂。这些需求相互竞争,相互制约,没有任何一个需求可以被无限满足。代谢网络必须在多重约束下找到一个动态的平衡点。

    而这个平衡点,正是临界态

    (这样的想法,这些年已经开始出现,但是第一次在这里被如此明确的阐述)

    研究表明,代谢网络中的流量分布遵循幂律关系——大多数反应通道承载着中等流量,少数通道承载着极高流量,还有一些通道几乎闲置但随时准备启用。这种分布不是被"设计"出来的,而是网络在进化过程中自发形成的。更重要的是,当环境发生变化——比如温度升高、营养来源切换、抗生素出现——代谢网络会迅速调整流量分配,但整体的幂律分布保持不变。系统从一种临界态滑向另一种临界态,从未远离那个"山脊"。

    为什么生命必须运行在临界态上?因为稳定态意味着死亡。

    如果细胞的代谢完全稳定,所有反应速率固定不变,那么它将无法应对任何环境波动。一粒灰尘落在细胞壁上,一次温度的轻微变化,都可能是致命的。稳定就是僵化,僵化就是等死。另一方面,如果代谢完全不稳定,化学反应失控,细胞会在几秒钟内自我焚毁——就像一壶烧干的水壶。

    生命只能存在于两者之间,在那个刀刃上。而且,生命不是被动地"停留在"临界态上,而是主动地、消耗能量地维持在临界态上。细胞不断合成蛋白质,不断修复损伤,不断调整膜电位,所有这些活动的目的,不是为了达到某个舒适的终点,而是为了继续保持在那个不舒适的边缘。舒适是死亡的温床,边缘才是生命的家园。

    这引出了一个深刻的观点:生命不是物质的一种特殊排列,而是一种特殊的过程——临界态的自我维持过程。

    (该观点最近由我提出,其数学基础称为活性算法)

    一块晶体有精致的结构,但它不是生命,因为它的结构是静态的,不消耗能量来维持。一团火焰消耗能量,但它不是生命,因为它没有自我维持的边界,没有"自己"与"外界"的区分。生命是两者的结合:它有晶体的结构稳定性,又有火焰的能量流动性,但它把这两者融合在了一个更高级的机制中——通过消耗能量来维持结构,通过维持结构来继续消耗能量

    这就是自动打印机的生物版本。细胞从环境中"吸入"能量(墨水),通过代谢网络(打印头)的加工,输出稳定的内部结构(纸张)。但这些结构不是死物——它们会改变打印头的工作方式,调整墨水的配比,甚至改变纸张的质地。然后,下一轮打印开始。细胞在打印中不断更新自己,在更新中继续打印。

    而且,这台打印机有一个终极特征:它打印的最重要的产品,是它自己的下一版。细胞生长,然后分裂成两个细胞。每个子细胞都继承了母细胞的代谢网络,但不是精确复制——因为打印过程中总有误差,总有环境扰动,总有随机波动。子细胞是母细胞的"草稿",带着母细胞的轮廓,又有自己的细节。然后子细胞继续打印,继续分裂,继续传递。

    数十亿年来,这台打印机从未停止。从深海热泉口的原始细胞,到雨林树冠上的兰花,从你肠道里的细菌,到你大脑里的神经元,都是同一台临界态打印机的不同版本。它们使用的"墨水"不同(有的用硫化氢,有的用葡萄糖,有的用光),"纸张"的质地不同(有的用细胞膜,有的用骨骼,有的用神经网络),但底层的机械结构是相通的:在临界态的边缘,自动打印自己。

    (该观点最近由本人提出)

    五、雪花的形状

    让我们暂时回到雪坡。临界态不仅解释了雪崩,还解释了另一种更温柔的现象:雪花的形状。

    每一片雪花都是独一无二的。这不是诗意的夸张,而是物理的事实。雪花在云层中形成,当水蒸气在微小的尘埃颗粒上凝结时,冰晶开始生长。冰晶的生长取决于周围的温度、湿度、气流,以及它与其他冰晶的碰撞。这些条件在空间和时间的每一个点上都是不同的,因此每一片雪花的生长历史都是独一无二的。

    但雪花并非完全随机。它们都呈现出六边形的对称结构,都遵循相同的晶体学规律。在混乱的环境中,秩序自发涌现了。

    冰晶的生长就是一个临界态过程。水分子在冰晶表面的附着和脱离处于动态平衡中——太冷,所有分子都冻结,晶体僵化;太热,所有分子都脱离,晶体融化。只有在特定的温度和湿度范围内,冰晶才能以那种精致的、分形的、不断分叉的方式生长。这个范围就是临界态的边缘。

    在这个边缘上,微小的扰动——一阵微风、一粒尘埃、一个温度波动——会被放大,体现在雪花的具体分支形状上。但整体的六边形对称性保持不变,因为它由水分子的化学键角度决定。于是,全局的秩序与局部的随机性在临界态中和谐共存

    这与沙堆上的滑坡形成了美妙的对照。沙堆的临界态产生的是破坏性的雪崩——旧的结构崩塌,新的空间出现。雪花的临界态产生的是建设性的结构——分子一层一层地附着,精致的图案在混乱中生长。一个是减法,一个是加法,但两者都运行在同样的底层逻辑上:系统在临界态中对扰动极度敏感,扰动被放大,转化为可见的结构。

    生命大量利用了这种"建设性的临界态"。

    蛋白质折叠就是一个例子。一条由数百个氨基酸组成的链,在细胞质中随机地扭动。它可能折叠成数百万种不同的三维形状,但其中只有一种(或少数几种)是具有生物功能的。这条链如何找到正确的折叠方式?它不是像钥匙插进锁孔那样,逐个尝试所有可能性——那需要的时间比宇宙的年龄还长。相反,蛋白质折叠是一个临界态过程:氨基酸之间的弱相互作用(氢键、疏水作用、范德华力)在特定的能量景观中引导链条快速滑向正确的构象。

    这个能量景观不是平坦的,也不是陡峭的,而是崎岖但连通的。它像一个有无数山谷和山脊的地形,正确的折叠状态位于最深的山谷中。蛋白质链在热运动的推动下,在山脊上行走,不断尝试不同的局部结构。在临界态下,它能够既保持探索的灵活性,又逐步向正确的方向收敛。如果能量景观太平坦,蛋白质会永远徘徊;如果太陡峭,它会卡在错误的山谷里出不来。只有临界态的"刚刚好",才能让生命所需的复杂分子在毫秒到秒的时间尺度内自发形成。

    DNA 的复制也是如此。当细胞准备分裂时,DNA 双螺旋必须解开,两条单链分别作为模板合成新的互补链。这个过程中,解旋酶、聚合酶、引物酶等数十种蛋白质协同工作,在 DNA 分子上形成一个复杂的"复制工厂"。这个工厂的运转不是机械钟表式的精确,而是统计性的、概率性的、在临界态中自我校准的。聚合酶偶尔会出错,引入错误的碱基,但校对机制会捕获大部分错误。如果校对太严格,复制速度太慢,细胞无法及时分裂;如果校对太宽松,突变率太高,基因组会崩溃。进化把复制过程调校到了那个临界态——刚好足够快,刚好足够准

    从雪花到蛋白质,从 DNA 到细胞,从个体到生态系统,临界态的建设性面孔无处不在。它不是只有雪崩和地震那样的破坏性一面。在合适的条件下,临界态是秩序的助产士,是结构的自动打印机

    六、打印机开始运转

    现在,我们可以把"自动打印机"的隐喻正式展开了。这不是为了把复杂的科学概念包装成通俗的故事,而是因为"打印机"这个日常物件,恰好捕捉到了临界态系统的几个核心特征。

    第一,打印机是过程,不是物体。

    一台放在仓库里从未通电的打印机,只是一堆塑料和金属。它只有在你按下开关、纸张进入、墨水喷出、内容显现时,才成为"打印机"。临界态系统也是如此。一块处于稳定态的岩石,不是临界态系统;只有当应力积累、能量流动、结构不断更新时,它才进入临界态,才开始"打印"——打印地震,打印断层,打印地貌。

    生命更是如此。一具尸体曾经是一个生命,但它不再是临界态系统,因为它的代谢已经停止,能量不再流动,结构不再更新。生命不是"拥有"临界态,而是"执行"临界态。生命不是名词,是动词。

    第二,打印机需要持续的输入。

    没有墨水,打印机停转;没有纸张,打印机空转;没有数据,打印机打印空白。临界态系统同样需要持续的输入——能量、物质、信息。沙堆需要持续的落沙,地壳需要持续的板块运动,细胞需要持续的营养供应,大脑需要持续的感官刺激。

    这种输入不是"燃料"那么简单。燃料是烧完就没了的,而临界态系统的输入更像是维持山脊行走所需的动力。它不是用来"到达"某个目的地,而是用来"保持在路上"。就像骑自行车,你踩踏板不是为了到达某个点然后停下,而是为了保持不倒。一旦停止踩踏,自行车就会倒下。临界态系统的输入也是如此——它的目的不是积累,而是维持;不是终点,而是过程本身。

    第三,打印机的输出会改变打印机本身。

    这是普通打印机所不具备的,却是临界态打印机的核心特征。普通打印机打印一百份相同的文件,打印机本身不会变化。但临界态打印机每输出一页,自身就发生微小的改变。沙堆滑坡后,沙粒的分布改变了,下一次滑坡的路径因此不同;地震后,断层的几何形状改变了,下一次应力积累的模式因此不同;细胞分裂后,子细胞的代谢网络略有不同,下一代的"打印风格"因此改变。

    这种"输出改变自身"的特性,在生命系统中达到了极致。生物进化就是一台不断被自己的输出改造的打印机。恐龙打印了生态系统,生态系统打印了哺乳动物崛起的条件,哺乳动物打印了灵长类,灵长类打印了人类,人类正在打印新的地质时代。每一页都建立在前一页的基础上,每一页又修改了打印机的设置。

    第四,打印机没有最终稿。

    因为输出不断改变输入,所以打印永远不会收敛到一个"完美"的状态。如果沙堆达到某个"理想"形状后停止变化,它就不再是临界态系统,而是死物。如果生物进化达到某个"终极物种"后停止演化,生命就结束了。如果大脑对世界的预测达到百分之百准确,意识就会凝固成一块石头。

    临界态打印机的宿命是永远打印下去。这不是浪漫主义的宣言,而是机械结构的必然。停止打印,就是离开临界态;离开临界态,就是死亡。

    七、山脊上的旅人

    让我们用一个更人性化的比喻来结束这一章。

    想象一个旅人,走在一条狭窄的山脊上。山脊两侧都是陡峭的悬崖,一侧通向深渊,一侧通向谷底。谷底是安全的,但一片死寂,没有风景,没有变化,没有故事。深渊是混乱的,掉下去就粉身碎骨。山脊是危险的,每一步都需要平衡,每一阵风都可能把人推向某一侧。但只有在山脊上,旅人才能看到两侧的景色,才能感受到行走的意义,才能继续向前。

    临界态就是这条山脊。旅人不是"选择"走在山脊上——他被某种力量推了上去,也许是风,也许是命运,也许是自由能原理。一旦走上去,他就无法停下来,因为停下来就意味着滑向谷底或坠入深渊。他只能继续走,不断调整步伐,不断应对风的吹拂,不断在失衡中寻找平衡。

    他的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脚印。这些脚印不是计划好的,而是对风的回应,对地势的适应,对内心冲动的追随。有些脚印深,有些浅;有些直,有些弯。回头看,脚印连成了一条蜿蜒的轨迹,那就是他"打印"出来的路。这条路没有终点,因为山脊没有尽头,或者至少,旅人看不到尽头。

    有时候,一阵强风把他推向悬崖边缘,他踉跄几步,心跳加速,在最后一刻找回了平衡。那是他的"雪崩"时刻——危机,但也是他感觉自己最"活着"的时刻。有时候,风停了,阳光温暖,他几乎以为自己可以永远这样平静地走下去。但他知道,风总会再来,因为山脊上的风从不真正停止。

    这个旅人就是我们每个人,每个生命,每个运行在临界态上的系统。我们不是在追求稳定,因为稳定是谷底;我们不是在追求混乱,因为混乱是深渊。我们追求的是山脊上的行走本身——那种敏感、那种紧张、那种随时可能失去却又始终维持的平衡。

    我们的心跳、我们的呼吸、我们的思想、我们的情感,都是山脊上的脚印。我们的大脑在临界态中打印着"现实",我们的细胞在临界态中打印着"生命",我们的社会在临界态中打印着"意义"。每一页都是草稿,每一页都是定稿。

    而那个把旅人推上山脊的力量,那个让沙堆自动回到临界角度的力量,那个让细胞消耗能量来维持不平衡的力量——我们将在下一章中,开始接近它的名字。

    但在那之前,让我们记住这个画面:一个旅人,走在山脊上,风从四面八方吹来,他的身影在云雾中若隐若现。他没有地图,没有终点,只有下一步。而下一步,永远踩在临界态的刀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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