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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 年《植物园学》给植物园行业定了名,13年后《植物园学导论》写了“导论”。把两部书并置检索,会得到一个耐人寻味的数字:两书合计约 120 万字,意象一次也没有出现;“意境”九次,全部落在园景与造园的话语里。用意象学的话说,意象不是风景的照片,而是人从环境中读出的整体图式;意象体系是这套图式得以生成、组织与传承的装置总和。一门已经给自己命了名的学科,如何在从未使用“意象”一词的情况下,处理如今被称为意象体系的那件事?本文追这条线。
1 定名:一部书的学科自觉
2005 年的《植物园学》是一部建制文本:十一章,从植物园与植物园学、发展史,到迁地保护、引种驯化、温室体系、科普教育、规划设计、经营与管理,再到中国主要植物园与世界名园评点。它的第一作者贺善安(1932—2025)此后一直被视为这门学科的定名人。
它做的第一件事,是给功能划界。“从世界范围看,植物园的主要功能是保护、科研、科普、游憩和开发”(贺善安等,2005,p.3);“在我国,一个全功能的植物园包括5个方面的功能,即保护、科研、科普、游憩和开发”(p.4)。
第二件事,是给这门学科写了一句自我期许:“植物园要有‘科学的内容,艺术的外貌,文化的展示’,要体现人与自然和谐共存的哲理”(p.2)。科学、艺术、文化三重并置——这是设计侧的意象声明:它规定了植物园应当同时被读出三层意义,只是没有使用“意象”这个词。
第三件事,是给这个行业找了一个灵魂。“植物园的灵魂就是植物多样性”(p.2)。这句话全书又说了两次,“植物物种多样性是植物园的灵魂”(p.208),“多样性永远是植物园不变的灵魂”(p.213)。
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事实是:定名本身就是一次名实索引操作。命名之前,行业在文献里是散的;《植物园学》这个书名,让一个行业在文献里立了起来。这是这套意象体系最外层的操作,也是它最不被察觉的一层。
2 接续:一部“导论”的谱系
李亚的《植物园学导论》五十五万八千字,卷首写着“谨以此书献给:南京中山植物园建园90周年”。作者时任该所园艺与科普中心负责人,自序里记着这部书的三个拟名:《中国植物园——机遇与挑战》→《植物园概论》→《植物园学导论》。改名的由头是一次相对兴叹——廖景平先生坦言植物学在中国是“早产儿”,作者接了一句:植物园更“早产”。
更早的谱系藏在细节里。作者自陈,2005 年《植物园学》出版后贺善安先生赠书予他,“因为我在其中贡献了一些图片”;而 2018 年的序二,正是贺善安本人所写——署名“前国际植物园协会(International Association of Botanic Gardens,IABG)主席、江苏省中国科学院植物研究所名誉所长”。序二引吴征镒院士的话立学科之志:“我们就是要以‘有涯道无涯’,首先就要让它成为一个学科”,随即说植物园学的内容“也必须有‘涯’‘岸’的界定,而不能无所不包”(李亚,2019,序二 p.4)。
从著者到作序者,学科的谱系完成了一次有据可查的交接。书名的“导论”二字是谦辞,更是接续:一门学科的第二次奠基。
3 宗旨的漂移:从“内容”到“内涵”
两代书共同引以为纲的那句宗旨,其实一直在漂移。陈封怀先生曾概括植物园的特点为“科学的内容,艺术的外貌”;贺善安先生 2005 年把它扩为“科学的内容,艺术的外貌,文化的展示”(p.2),在第七章又写作“科学的内容,艺术的外貌,文化和历史的展示”(p.227);到 2018 年,李亚的表述是:“贺善安先生将现代植物园的特点概括为‘科学的内涵、艺术的外貌和文化的展示’,如今已成为植物园界的共识”(李亚,2019,p.10)。
两处漂移值得记下。其一,“内容”改成了“内涵”——从陈列之物变成了承载之质。其二,标点的更换让三项并置得更紧。语汇在漂移,而概念始终缺席:一句被逐字改写的宗旨,每一次改写都离“读”更近一步,却每一次都没有写成“意象”。同一时期黄宏文(2017)又续上“使命的担当”,三重变成了四项——这条谱系本身,就是植物园学未完成的意象史。
4 FAI:藏在决策程序里的三问
2018 年版离意象学最近的时刻,藏在一段讲“日常工作”的文字里:“具体到植物园的日常工作,就是要回答好三个基本问题,这里不妨称之为FAI(function, attraction, interpretation)决策程序,它是植物园任何决策都应首先回答的三个问题:要实现什么样的功能(function)?”(李亚,2019,p.10)。书的缩写表给 FAI 配的中文译名是“功能、景观和可讲解决策程序”。
把 FAI 逐项摊开,它与意象学的四层框架几乎可以逐层对上:function 回答供给什么内容,是认知层(cognitive layer)的原料;attraction 回答以何种外貌呈现,是感知层(perceptual layer)与情感层(affective layer)的入口;interpretation 回答如何把科学内容转译为公众可读的意义,是文化层(cultural layer)与可读性(legibility)的接口。一门从未使用“意象”一词的学科,把意象体系三件套写成了决策程序。
所以判断是:植物园学把“可讲解”写成了程序,而没有写成问题。程序回答“应当做什么”,不回答“公众实际读到了什么”。这正是设计侧与体验侧的分野——程序完备,测量缺席。
5 装置与园景:第一步与最后的栖身地
两代书对“读”的载体都下了断言。2005 年:“植物名牌是植物园科普工作最基本的科学内容与形式,是公众认识和接受植物知识的第一步”;“简单的植物名牌把参观者带进了植物科学的殿堂”;“植物园与一般公园的区别也在于植物园不仅要有艺术的外貌,更要有科学的内容,而植物名牌就是植物园科学性最基本的体现”(贺善安等,2005,p.193)。
2018 年,名牌升级为系统:“更为通用的是植物园的标识系统,尽管其他园林也有标识系统,但植物园的标识系统除了导引科普旅游设施之外,更重要的是标明和介绍植物学知识,并且要尽可能地以自然、艺术的形式展示出来”(李亚,2019,p.101),并为之单设“植物园的标识系统”一节。从名牌到标识系统,是装置谱系的代际更替:第一代装置是“名牌”,第二代是“系统”。基础设施的图纸,两代书都画好了。
“意境”的九处出场,全部住在园景话语里。2005 年评杭州植物园灵峰探梅:“这一我国园林艺术中‘点题’的手法,成功地创造了景观的‘意境’。‘景’、‘意’交融,在植物园内展现了一个科学与艺术兼容的特色景观”(p.248);同年第七章引陈封怀,称植物园是“科学和艺术的结晶”(p.227)。2018 年论枯山水:“抽去真实的水而取‘枯’的意境”(p.123);论园中之桥,则引马致远《天净沙·秋思》,说桥“在绿色苍茫中往往成为点睛之笔,意境深远”(p.124)。
结论只有一句:意境在植物园学里是园艺家的行话——离造园最近,离测量最远。语汇在手,概念缺席。
6 灵魂的位移与一条红线
2005 年的灵魂是活物:植物多样性,三处复述,一处比一处郑重。2018 年的灵魂换了主人,换成了一段身体隐喻:“活植物收集是血肉,活植物数据是灵魂,科学研究是心脏,它们构成了植物园的躯干,体现了植物园的内涵;植物学知识的传播是植物园之口鼻,展示和游憩的功能是植物园之外表”(李亚,2019,p.10)。同一本书的另一处又用这对比喻作批评:“活植物收集和科学研究就像偶尔附体,却长期分离的躯壳和灵魂”(p.264)。
灵魂从“多样性”位移到“数据”,是这十三年间学科重心的真实刻度:从收集活物,到记录数据。但数据是给机器读的——公众读不到数据库。装置升级了,“读”的主体却从人换成了系统;人的感知一侧,依然悬空。
两部书还共享一种恐惧。2018 年序一开出的问题单里有一条:“个别植物园还存在公园化发展倾向”(p.1);贺善安的序二说得更重:国际植物园保护联盟(Botanic Gardens Conservation International,BGCI)的激进人士主张给植物园重新定义、把教育放到前所未有的位置,“这种倾向实际上就是向文化机构倾斜,向公园化方向发展”,他的回应是“植物园队伍的主体绝不能放松对植物利用的研究。对人类而言,物种保护也是为了可持续利用”(序二 p.4)。2005 年的同款立场更早:“只讲保护,不讲利用,不是植物园兴旺发达之道”(p.2),而植物园与一般公园的界线,被划在名牌上(p.193)。
用意象学的话说,公园化恐惧是意象错配恐惧的前理论形态:怕的不是植物园变成公园,而是公众把它读成公园。学科有错配的直觉,没有测量的工具——它只能反复重申区别,无法测量区别是否被读出。
7 判断:语汇缺席而装置在场
把两部书并置,可以得到本文的核心判断:植物园学是“语汇缺席而装置在场”的学科。意象零次,意境九次且全在园景;但功能、景观、讲解、名牌、数据五大构件,两代书一件不落,全部造好。与已有的三种缺席形态对照,这是第四种:周维权的学术著作是“意象在场而概念缺席”;朱建宁的园林史教材是“语汇缺席而替代语汇在场”——以“自然观”替代;而植物园学的两代奠基,是语汇缺席而装置在场——替代“意象”的不是另一个词,而是一整套设施。
缺环因此看得分明:两代奠基之作都是设计侧文本。“应当提供什么”被写到了决策程序的精度,“公众实际读到了什么”从未成为问题。这一缺环的位置,正是《国家植物园意象学导论》接棒的位置。
结语
FAI 的第三个字母是 interpretation。植物园学把“可讲解”做成了一套决策程序,却还没有把“可讲解”做成可测量的研究问题。从“科学的内容,艺术的外貌”到“可讲解”,一门学科的两代奠基已经把意象体系的所有构件造好,只差最后一步:把“读”设为研究对象。
这一步的代价不难想象。一个已经会讲“功能、景观和可讲解”的行业,一旦开始测量“公众实际读到了什么”,名牌不再是第一步而是第一件样本,标识系统不再是设施而是语料,意境不再是行话而是变量。到那一天,“植物园学及其意象体系”就不再是一篇专文的题目,而是一门学科的自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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