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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眼北极圈,格陵兰坐拥全球第二大冰盖,84%的陆地被永久冰雪覆盖,余下无冰的苔原地带只有低矮灌丛、匍匐草本,整片岛屿几乎看不到成片森林。长久以来,大众乃至学界都默认严寒极地天生无森林,树木无法在格陵兰存活。但丹麦植物学家用近半个世纪的种树试验,推翻了这个根深蒂固的认知。在格陵兰南部纳萨尔苏瓦克,通过林木种植研究建立起格陵兰树木园(Greenland Arboretum),专门开展树木培育、引种和观测研究,一座树木园在冰原之上拔地而起。作为北极全域唯一人工林木试验场,这座藏在峡湾与冰盖之间的格陵兰树木园,从来不只是一片人造森林。它回答了极地植被演化的千古谜题,预判了北极变暖的生态走向,也承载着一代代林学家深耕极地的科研理想。
冰原之上本无树,为何人类要耗费数十年、跨越多国,执意在这里建起一座树木园?答案却藏在这场跨越半个世纪的极地试验之中。
1 破除认知误区:格陵兰无树,从来不是因为太冷
格陵兰南部峡湾地带,海面常年漂浮碎冰山,远处广袤冰盖连绵不绝,近岸地带仅有稀疏低矮植被。格陵兰本土原生木本植物极度匮乏,仅存灰蓝柳(Salix glauca)、山地毛桦(Betula pubescens subsp. czerepanovii)、格陵兰花楸(Sorbus groenlandica)三类原生木本植物,植株高度普遍不足4米,无法形成森林群落。
大众普遍认为,极地低温扼杀了森林生长的可能,但化石考古与长期引种试验共同证实:限制格陵兰森林发育的核心因素,并非温度,而是扩散阻隔(Dispersal Barrier)。
200万至250万年前的更新世,格陵兰曾遍布云杉、落叶松、红豆杉构成的茂密森林;末次冰期结束后,北半球森林逐步北移恢复,但格陵兰四面环海,大洋形成天然地理屏障,林木种子无法自然跨越海域回迁,最终形成了气候适宜、物种缺失的特殊生态困境。
换言之:格陵兰能种树,只是树自己过不来。
基于这一核心猜想,丹麦知名林学家Søren Ødum(索伦·奥杜姆)在1970年代正式提出构想:搭建一座极地树木园,系统性引种北半球环北极、高山林线树种(Treeline Species),实测不同树种在极地的存活、生长、结实与自然更新能力,厘清极地植被真实生长潜力。
于是,格陵兰树木园的建设正式启程。园区选址极具巧思:纳萨尔苏瓦克受峡湾地形庇护,7月平均气温可达10.6℃,5-9月生长季积温充足,同时能够抵御极地干冷焚风(Föhn Wind)侵袭,是全格陵兰气候条件最优、最适合开展林木引种试验的区域。这一项目由丹麦林学家索伦·奥杜姆(Søren Ødum)于1970年代主导发起,他联合普尔·比耶尔(Poul Bjerges)、肯尼斯·赫伊(Kenneth Høegh)等学者,通过北欧树木园网络系统引入亚北极及高山树种。1976年首批苗木定植,至1990年代由Kenneth Høegh接续领导,期间完成北美落基山脉、阿拉斯加、西伯利亚等多地种源采集,累计引入约134个树种、10.8万株苗木。
格陵兰树木园地图。A为信号山南侧的最古老种植区,B为信号山东北侧的较新种植区(盆地或山谷区域)。树木园总面积约150公顷,海拔226米的信号山可俯瞰周边景观及8公里外的内陆冰盖
2 四大核心价值:这座北极树木园,无可替代的科研意义
区别于普通城市树木园、植物园,格陵兰树木园定位为极地林木野外控制试验平台,结合树木园行业三大核心宗旨:科普教育、生物多样性、人居品质,叠加北极变暖特殊研究背景,拥有四大不可替代的深层价值。
(1)生态科研价值:厘清树种实际分布与潜在分布边界
当前全球物种分布预测模型,一直缺少极地极端环境的实测校准数据,而格陵兰树木园就是一场长达40余年的大型对照试验。园区同步观测同一树种原生地生长状态、极地引种后生长状态,精准区分实际分布与潜在分布,补齐全球林线植被研究的数据短板。
历经40年连续监测,园区累计栽植10 8000株苗木、覆盖134个木本物种,核心试验结论极具突破性:
针叶树最优种质:西伯利亚落叶松(Larix sibirica)、白云杉(Picea glauca)、银云杉(Picea engelmannii)、毛果冷杉(Abies lasiocarpa)适应性最强,部分落叶松植株高度突破11米;
阔叶树优势种质:香脂杨(Populus balsamifera)、毛果杨(Populus trichocarpa)、阿拉斯加柳(Salix alaxensis)长势优异,园区一株毛果杨高度达15米,为目前格陵兰境内最高树木;
关键突破发现:部分针叶树已实现野外自然结实、实生苗自然更新,证明格陵兰南部完全具备森林自我繁衍的生态条件。

树木原产地分布地图,显示北美西北部(如阿拉斯加、加拿大育空地区)是主要种源地,
其次为斯堪的纳维亚、俄罗斯和中国等地
(2)古气候参照价值:复刻冰期森林避难所实景
古植物学研究中,避难所是冰期植被存活的核心概念:冰期极寒环境下,部分地形优越的避风区域可以留存林木种群,成为间冰期森林复苏的种质源头。但长久以来,学界缺少直观的野外实景参照,只能依靠化石数据推演冰期生态样貌。
而格陵兰树木园完美复刻了冰期森林避难所的生态场景:一侧是万年不化的巨型冰盖,一侧是峡湾避风谷地中连片生长的人工森林,完整还原了末次冰期北半球林木避难所的地貌、气候与植被组合。站在园区信号山顶,便可直观看见万年前地球冰期的生态缩影,为古气候、古植被研究提供了独一无二的现实样本。
(3)气候预警价值:北极变暖的活体生态观测站
北极升温速率是全球平均水平的2倍,格陵兰冰盖消融速度逐年加快,北极植被将迎来颠覆性更替,而这座树木园就是北极生态变化的“活体晴雨表”。
一方面,园区长期监测不同树种对极地升温的响应速度,预判未来北极植被北移、群落更替的规律;另一方面,园区驯化的耐寒林木种质,未来可成为北极变暖后植被自然扩张的核心种质资源。同时园区持续监测外来树种扩散风险,防范气候变暖背景下外来林木入侵原生苔原生态系统,为北极生态保护提供管控依据。
(4)人文与民生价值:极地科普与当地生产生活赋能
对于人口稀少、生态景观单一的格陵兰而言,树木园兼具科普育人与民生实用双重价值:
科研科普育人:作为北极唯一林木野外教学基地,常年接待北欧高校农林专业学生开展野外实训,同时规划解说步道,面向当地居民与游客普及极地植物学知识,填补北极公众林业科普空白;
本地农林应用:筛选适配极地气候的树种,为格陵兰城镇绿化、牧场庇护林营建、圣诞树培育提供可靠种源,改善极地人居景观,同时助力当地小型特色林业发展;
人文精神载体:园区承载着两代林学家的极地科研理想,奠基人Søren Ødum毕生深耕极地引种,离世后其遗孀于2004年8月2日出席开园仪式。该庆典由丹麦霍斯霍尔姆树木园(Hørsholm Arboretum)莱弗伦茨(Jerry W. Leverenz)与丹麦国家自然历史博物馆克里斯滕森(Knud Ib Christensen)共同主持,以"教育、生物多样性与生活质量"为核心主题,格陵兰当地官员、丹麦 dendrologists及国际林木研究机构代表共百余人参与。仪式上展示了园区40年引种成果,包括从北美落基山脉、阿拉斯加、西伯利亚等地采集的134个树种样本,并揭幕了纪念索伦·奥杜姆的青铜铭牌。渡鸦凌空而过的自然场景与冰原背景相映,使这场科研庆典兼具科学严谨性与极地人文诗意。
2004年开园仪式现场,嘉宾共同揭幕树木园官方标识牌,本次开园标志着极地林木试验场正式规范化运营
3 深层思考:人类在冰原种树,本质是读懂人与自然的边界
很多人会提出疑问:格陵兰本土生态本就是苔原生态系统,人类刻意引入外来树木,是否属于破坏原生生态?
结合树木园40年试验数据可以明确:这座试验场始终坚持可控引种、分区观测、零无序扩散原则,并非改造极地自然,而是通过可控人工试验,解开极地植被演化谜题。
在格陵兰建设树木园,从来不是为了把整片冰原改造成森林,而是为了回答三个关乎全球生态的终极问题:冰期过后植被如何复苏?地理阻隔如何影响物种分布?全球变暖之下,北极生态会走向何方?
这片冰原森林,是人类窥探地球气候变迁的窗口,也是人类敬畏自然、读懂极地生态规律的一次理性尝试。
无需再疑惑为何要在寸木难生的格陵兰修建树木园。于科研而言,它是北极独一无二的林木试验场;于古气候研究而言,它是现实版冰期植被避难所;于气候预警而言,它是北极变暖的前沿观测站;于人文而言,它是极地科研人跨越山海的坚守。
冰盖亘古沉默,林木悄然生长。在最寒冷的北极土地上,一棵树的生长,藏着整个地球生态变迁的答案。


格陵兰树木园官方档案
格陵兰树木园(Arboretum Groenlandicum,格陵兰因纽特语名Kalaallit Nunaata Orpiuteqarfia,丹麦官方名称Det Grønlandske Arboret)
City:Narsarsuaq(纳萨尔苏瓦克)
State:Kujalleq(库亚莱克自治区,格陵兰南部)
Mail Address:Near Narsarsuaq Airport, Narsarsuaq, Greenland, Denmark
Website:https://www.atlasobscura.com/places/arboretum-groenlandicum 或访问哥本哈根大学官网
Email:kh.sava@greennet.gl
Affiliation:主管单位为哥本哈根大学生命科学学院;协作单位包含格陵兰乌佩纳维亚苏克研究站、北欧树木园委员会、冰岛林业署
延伸阅读
Leverenz, J. W., & Christensen, K. I. (2004). Inauguration of Arboretum Groenlandicum (Kalaallit Nunaata Orpiuteqarfia) on August 2, 2004. Dansk Dendrologisk Aarsskrift, 22, 16–34.
Ræbild, A., Høegh, K., Jacobsen, B., Kjær, E. D., & Meilby, H. (2019). Det Grønlandske Arboret – ca. 40 år efter de første plantninger [The Greenlandic Arboretum – approx. 40 years after the first plantings]. Dansk Dendrologisk Aarsskrift. University of Copenhagen.
廖景平(2025)北极植物园 | 格陵兰树木园的非凡科学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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