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植物学家皮埃尔喀斯特植物科考往事

130 多年前，中国西南喀斯特地貌 峰林连绵、草木丰茂，却深陷本土植物科学记录的空白。那时没有标准化标本、没有规范拉丁学名、没有系统物种描述，万千乡土草木仅有民间口头俗名，亟待一份科学档案。有这样一位法国植物学家，一生从未踏足中国领土，却以越北边境山地为观测窗口，采集数万份标本、手绘数百幅植物图谱，记录了广西南部原生植物的第一手科考资料。他就是让 - 巴蒂斯特・路易・皮埃尔（Jean Baptiste Louis Pierre, 1833-1905），殖民时代热带植物科考的拓荒者。山河国界阻隔，草木却无地理藩篱，跨越百年时光，复盘标本与手稿，读懂这段无国界的植物科学往事。

1 时代空白：晚清华南边境无人深耕的植物秘境

19 世纪中后期，全球近代植物学迎来快速发展期，欧洲列强依托海外殖民地开展全域生物资源普查，英国深耕南亚、马来群岛植被，法国将科考重心投向中南半岛，核心目标是摸清区域经济林木、药用植物、产胶植物，服务本国殖民产业与医药研发。

在这一轮全球科考浪潮中，中国广西喀斯特山区成为西方学界公认的研究盲区。那时晚清尚未建立近代科学体系，桂西南石灰岩季雨林孕育大量区域特有珍稀物种，但境内峰丛洼地密布、山路闭塞险峻，国内不存在专业植物采集团队，本土植物长期处于 “有草木，无科学记录” 的窘境。

地理上，广西与越北山水相连，两地植被连续分布，同属一个完整生物地理单元，不存在天然物种隔离带。这片跨境植被带，成为当时西方学者窥探华南边境植物区系唯一窗口，而皮埃尔，是近代唯一对该区域开展系统性长期调查的植物学家。

2 行者一生：从医学生到东南亚植物学奠基人

（1） 半路转行，扎根热带山野

1833 年 10 月 23 日，皮埃尔出生于法属留尼汪岛圣安德烈，1905 年 10 月 30 日于巴黎离世。青年阶段他就读巴黎大学主修医学，系统修习生物解剖理论，扎实的解剖功底成为他区别于同期采集者的核心优势，让他能够精准观测植物花果、叶柄微观结构；后赴斯特拉斯堡大学深造，因家道中落被迫辍学，彻底转向热带野生植物分类与野外考察。

他的职业生涯清晰分为两大阶段，每一段工作都间接为广西植物研究埋下关键伏笔：

海外野外采样期（1861—1877）

皮埃尔入职加尔各答植物园（Calcutta Botanical Garden），师从知名植物学家托马斯・安德森，熟练掌握标本采集、压制、装订、野外生境记录全套标准化流程。1864 年，他抵达西贡，全面参与西贡动植物园（Jardin botanique et zoologique de Saïgon / Saigon Zoo and Botanical Gardens） 规划建设，是园区实际筹建总负责人，1865 年正式出任首任园长，搭建起法属印度支那第一座标准化植物标本馆（herbarium）。

不同于只关注平原经济作物的同行，皮埃尔主动向北拓展考察路线，直抵中越边境喀斯特山地，沿国界梯度持续采样，大量收集与广西同源的植被群落标本，为后续跨境物种研究积累了海量原始材料。

巴黎典籍编撰期（1877—1905）

1877 年皮埃尔结束东南亚野外工作定居巴黎，毗邻巴黎国家自然史博物馆（Muséum national d'histoire naturelle），穷尽余生整理上万份边境标本。他首创宏观植株形态 + 微观叶柄解剖双重物种鉴定体系，留存大量植物显微玻片，弥补了同时代热带植物研究重外观、轻微观特征的短板，直至离世仍在修订中南半岛植物志书稿。

（2） 咫尺相望，未曾踏足华夏，却识尽桂地草木

终其一生，皮埃尔从未跨过中越国界、踏入广西境内。但生物地理的客观规律消弭了行政边界的隔阂：桂西南与越北共享连续完整的植被样带，物种组成、群落结构高度重合。依托边境长期定点观测，他完整记录跨界物种的形态特征、花果物候、原生栖息环境与民间利用方式。这些百年前一手科考资料，意外填补了晚清广西南部植物科学记录的空白，也让他成为首位系统以科学方法记载广西喀斯特植物的西方学者。

3 笔墨留证：专著中不可替代的广西植物原始档案

皮埃尔一生完成四部权威植物学专著，全部物种手绘版图、模式标本 信息、形态描述均可在巴黎国家自然史博物馆馆藏系统检索溯源。时至今日，国内植物学界仍沿用他当年的原始定名与分类界定，多部著作成为广西林木分类的核心原始蓝本。

（1）《交趾支那森林植物志》：桂西南林木分类基石

《交趾支那森林植物志》（Flore forestière de la Cochinchine，1880—1907）是皮埃尔毕生代表作，全书收录 400 幅高精度植物手绘，是 19 世纪中南半岛最权威林木分类典籍，也是最早系统记载广西边境林木的外文文献，其中三类广西核心乡土植物极具代表性：

中国无忧花（Saraca dives Pierre），模式标本采自紧邻广西的越北边境，原版手绘图收录于该书第五卷。后续国内植被调查证实，该物种天然分布北界直达广西崇左、龙州、靖西喀斯特林区，是桂西南标志性乡土用材与观赏乔木，《中国植物志》采纳了皮埃尔原始形态描述与分类标准。

广西澄广花（Orophea anceps Pierre，现名 Orophea polycarpa A. Candolle），隶属番荔枝科（Annonaceae），1881 年正式发表，模式标本产地毗邻广西龙州边境，为桂西南石灰岩山地狭域特有类群。皮埃尔绘制的花部、果实解剖细节图，至今仍是国内澄广花属疑难近缘物种分类修订的核心原始凭证。

越南安息香（Styrax tonkinensis (Pierre) Craib ex Hartwich），典型芳香经济树种，皮埃尔精准划定其自然分布覆盖广西南宁、百色、崇左全域，同时客观记录边境居民采收树脂的传统工艺，是近代最早记载广西安息香野生资源与民间利用方式的官方外文资料。

（2）其余专著补充广西边境植物研究记录

《印度支那橡胶植物》（Sur les plantes à caoutchouc de l'Indochine，1903）：系统梳理中南半岛野生产胶植物，收录多种桂西 — 越北跨界原生橡胶树种，记录广西西部山区传统采胶技艺，为我国早期热带野生橡胶种质资源调查提供珍贵历史史料。

《植物札记》（Notes botaniques，1890—1891）：聚焦山榄科（Sapotaceae） 分类，厘清广西、越北共有桃榄属（Pouteria）、金叶树属（Chrysophyllum） 物种核心鉴别特征，完善华南热带果树近缘类群分类体系。

除此之外，皮埃尔海量标本原始数据与野外观测记录，被后世学者完整收录进《印度支那植物总志》，成为中越跨境植物区系（flora） 对比研究的奠基文献。

4 学术镌刻：以他之名，永存广西植物名录

植物分类学有以学者姓氏命名物种、属级类群的传统，皮埃尔的名字永久留存于广西本土野生植物名录之中，成为跨越国界的学术印记。

（1）种加词纪念：皮埃尔狸藻（Utricularia pierrei）

学界常使用种加词 pierrei 致敬皮埃尔，皮埃尔狸藻是典型代表。该食虫植物（carnivorous plant） 原生分布于桂西南喀斯特季节性湿地，为广西本土原生草本，全部分类依据、分布记录均来源于皮埃尔百年前边境野外调查数据。

（2）属级分类贡献：广西极小种群专属檀栗属

皮埃尔独立建立檀栗属（Pavieasia），该属自然分布仅局限于越北与广西南部石灰岩山地。我国境内唯一物种为广西檀栗（Pavieasia kwangsiensis），属于广西极小种群野生保护植物，该属完整分类框架、物种识别关键性状，全部依托皮埃尔原始标本与文献记载。同时苦木科 Pierreodendron、舟花树科 Pierrina 两属同样以其姓氏命名，足以印证他在热带木本植物分类领域的深远影响力。

5 当代思辨：百年殖民科考留给当下的三重启示

站在如今生物多样性保护（biodiversity conservation） 与植物区系研究的视角回望，皮埃尔带有鲜明殖民时代背景的野外考察存在历史局限性，但留存的标本、图谱、文字资料具备无可替代的学术价值，也为当代科研带来三点清晰启示：

第一，跨境生物多样性不能被行政国界割裂。中越边境共有植物区系是完整自然单元，单一国家独立调查极易产生物种分布盲区。皮埃尔当年全域跨境、连续样带采样的研究思路，为如今中越联合喀斯特植物科考、极小种群野生植物跨境协同保护提供经典历史范式。

第二，历史标本数字化持续激活古老科考价值。目前巴黎国家自然史博物馆已完成皮埃尔全部馆藏标本数字化，百年前模式标本影像、叶柄显微切片，可直接用于广西本土物种分子条形码 比对、物种分化与起源溯源，老旧标本持续服务现代分子系统学研究。

第三，域外史料补齐中国近代植物学史短板。晚清西南无官方系统性植物科考记录，皮埃尔客观留存的植被原貌、物种分布、民间资源利用信息，还原工业化之前广西原生植被基线样貌，为当下植被退化评估、本土植物资源溯源提供独一无二的历史佐证。

6 结语

胡志明市西贡动植物园内，皮埃尔的半身雕像静静伫立，记录他为东南亚植物园建设立下的功绩；而在中国广西连绵起伏的喀斯特峰丛之间，中国无忧花岁岁盛放，广西檀栗隐匿林下，皮埃尔狸藻栖于山间湿洼，每一株本土草木，都藏着这位法国学者跨越山海的科考印记。

殖民时代的植物考察自带无法回避的时代烙印，但科学求索本身没有国界。一位终生未曾踏足华夏大地的域外学者，耗尽一生心血，以标本与手稿，为中国西南万千草木立传。山河有界，草木无界，求真问道，亦无国界。

参考资料

Le Bras, G., Pignal, M., Jeanson, M. L., Muller, S., Aupic, C., Carré, B., Flament, G., Gaudeul, M., Gonçalves, C., Invernón, V. R., Jabbour, F., Lerat, E., Lowry, P. P., Offroy, B., Pérez Pimparé, E., Poncy, O., Rouhan, G., & Haevermans, T. (2017). The French Muséum national d’histoire naturelle vascular plant herbarium collection dataset. Scientific Data, 4, 170016. https://doi.org/10.1038/sdata.2017.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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