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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丁堡皇家植物园本莫尔蕨类植物温室
在19世纪的苏格兰,工业革命的浪潮不仅催生了全球贸易的繁荣,更让园艺与建筑艺术迎来了创新交融的黄金时代。克莱德河沿岸的格拉斯哥、佩斯利等地,凭借工业积累的财富与技术,成为当时园艺建筑的重要发源地,其中由詹姆斯·博伊德父子公司(James Boyd & Sons of Paisley)打造的蕨类温室(fernery),更是维多利亚时代“蕨类狂热”的缩影。这些曾隐匿于历史尘埃中的建筑瑰宝,如今因数字档案的挖掘与考古考证重见天日,其背后不仅承载着苏格兰19世纪的园艺审美、建筑技术与社会文化,更为当下园林遗产的保护与活化提供了珍贵的历史参照。考证蕨类温室遗产,既是对苏格兰园艺建筑记忆的唤醒,也是对园林遗产保护方法论的一次深度思考。
1 蕨类狂热:维多利亚时代的园艺风潮与蕨类温室的诞生
1855年,查尔斯·金斯利牧师(The Reverend Charles Kingsley,1819–1875)首次提出“蕨类狂热”(Pteridomania)一词,精准概括了维多利亚时代欧洲社会对蕨类植物的极致痴迷(Boyd, 2005)。随着全球贸易路线的拓展与国际旅行的兴起,大量珍稀蕨类物种涌入英国,从新西兰雨林的粗糙树蕨(Dicksonia squarrosa)到热带的巢蕨(Asplenium nidus),层出不穷的新物种点燃了民众的收集热情(Whittingham, 2012)。为保护这些娇贵的物种,专门用于培育、展示蕨类的建筑——蕨类温室应运而生,成为当时私人庄园与公共园林的标志性景观,而“蕨类温室”正式成为园林设计中的专属术语(Symes, 1993)。
蕨类狂热潮流的背后是工业技术对园艺建筑的赋能。玻璃制造与铁艺工艺的进步,让早期仅具基础采光的橘园温室(orangeries)逐渐演变为全玻璃覆盖的冬季花园、温室与蕨类温室(Woods & Warren, 1988)。约瑟夫·帕克斯顿爵士(Sir Joseph Paxton,1803–1865)首创的预制铸铁模块化组件,更是彻底革新了园艺建筑的设计与建造模式(Hix, 1974)。在苏格兰,充沛的自然资源、先进的工业技术与快速的城市化,让园艺建筑企业迅速崛起,詹姆斯·博伊德父子公司、格拉斯哥的辛普森法默公司、爱丁堡的麦肯齐蒙库尔公司成为其中的代表,凭借精湛的工艺与创新的设计,不仅占据英国市场,更斩获国际声誉(Grant, 2013)。
2 克莱德赛德蕨类温室群:詹姆斯·博伊德父子公司的匠心之作
克莱德赛德(Clydeside)作为苏格兰工业与园艺建筑的核心,留存了詹姆斯·博伊德父子公司打造的多座经典蕨类温室。这些建筑虽因历史变迁或损毁、或荒废,但通过《园丁纪事》(The Gardeners’ Chronicle)、《花园》(The Garden)等19世纪园艺期刊的档案挖掘,以及现场考古考证,其设计细节、建造工艺与历史背景得以逐步还原。其中,韦克菲尔德蕨类温室、芬利蕨类温室、邓肯蕨类温室与斯图尔特蕨类温室成为研究的核心对象,各有特色又一脉相承,彰显了博伊德父子公司的设计巧思。
詹姆斯·博伊德父子公司的起源可追溯至1826年,玻璃匠詹姆斯·博伊德(James Boyd)在佩斯利高街开设店铺,1845年英国废除玻璃税后,迅速转型为“温室建造商”,后与儿子约翰·博伊德(John Boyd)、邓肯·S·博伊德(Duncan S. Boyd)合作,1869年迁至佩斯利麦克道尔街,拥有占地1.6公顷的生产基地,配备锯木厂与模压厂,具备从设计、制造到安装的全产业链能力(Robertson et al., 2014)。公司不仅打造蕨类温室,更参与了苏格兰标志性园艺建筑的建造,如格拉斯哥植物园(Glasgow Botanic Garden)的基布尔宫(Kibble Palace)——这座由萨拉森铸造厂铁艺打造的A级保护建筑,1860年由博伊德父子公司建成,1873年又由其完成拆解、搬迁与扩建,成为维多利亚时代苏格兰园艺建筑的典范(Curtis, 1999)。
(1)消失的瑰宝:韦克菲尔德与芬利蕨类温室的设计与陨落
约1873年,韦克菲尔德(Joseph Colen Wakefield,b.c.1812)委托博伊德父子公司,在东伦弗鲁郡伊斯特伍德府(Eastwood House)打造了一座“远超普通规格”的蕨类温室,这也是该公司留存档案最详实的作品之一(Anon., 1873a)。
图1 伍德雕刻:向东眺望韦克菲尔德蕨类温室(原文Fig.8)
由多面手沃辛顿·乔治·史密斯(Worthington George Smith,1835–1917)创作,刊载于1873年《园丁纪事》,清晰展现了温室东西走向的矩形布局、依自然坡度建造的结构,以及由弧形铁桁架支撑的全玻璃屋顶与屋脊采光窗,为考证本莫尔蕨类温室的原始结构提供了关键参照。
该温室以红砖为基础,屋顶采用通长承重梁支撑的玻璃采光板,弧形铁桁架承托屋脊采光窗,玻璃为凹槽或微肋设计——这与后续本莫尔蕨类温室出土的玻璃残片高度一致(Gray, 2024)。室内由伦敦的亚历山大·布雷克(Alexander Blake)打造了岩石景观、池塘、瀑布与溪流的沉浸式景观,种植不仅涵盖各类珍稀蕨类,还搭配了异叶南洋杉(Araucaria heterophylla)、西番莲(Passiflora sp.)等裸子植物与被子植物,依靠隐蔽的热水管道系统维持热带、亚热带植物的生长温度(Anon., 1873a)。然而这座盛极一时的温室,因韦克菲尔德1876年变卖植物收藏、1877年出售伊斯特伍德府而逐渐荒废,后续的城市开发更是让其原址难以考证,仅存1897年的军械测量地图记录了其所在的玻璃建筑群位置。
芬利蕨类温室则位于格拉斯哥朗赛德(Langside)的梅菲尔德(Maryfield),由商人詹姆斯·芬利(James Findlay)于1873年委托建造,是博伊德父子公司设计细节最丰富的作品(Anon., 1875a)。
图2 芬利蕨类温室刊载图(原文Fig.13)
刊载于1875年《园丁纪事》,标注了温室“60英尺长、30英尺宽、中心高30英尺”的尺寸,其无柱式设计由重型铁梁支撑全玻璃屋顶实现,室内由著名的詹姆斯·普拉姆父子公司打造了仿岩石峡谷与瀑布景观,使用该公司独创的“普拉姆石”(Pulhamite)营造自然肌理,是维多利亚时代蕨类温室与景观设计融合的典范
这座温室的核心创新在于无柱式内部空间,重型铁梁跨越30英尺跨度支撑屋顶,让蕨类与岩石景观成为视觉核心,但其命运与韦克菲尔德温室相似,因20世纪30年代的城市更新被拆除,仅存军械测量地图与园艺期刊的文字记录。两座温室的陨落,不仅是建筑实体的消失,更是苏格兰19世纪园艺审美与工业技术融合记忆的断层,凸显了历史考证对园林遗产“留根”的重要性。
(2)失而复得:本莫尔与阿斯科格蕨类温室的考证与重生
与前两座消失的温室不同,位于阿盖尔-比特(Argyll & Bute)本莫尔植物园(Benmore Botanic Garden)的邓肯蕨类温室,以及位于比特岛阿斯科格府(Ascog Hall)的斯图尔特蕨类温室,虽历经荒废,却因遗产保护得以重生,成为考证博伊德父子公司设计风格的“活化石”。本莫尔蕨类温室由格拉斯哥糖业大亨詹姆斯·邓肯(James Duncan,1834–1905)于19世纪70年代初委托建造,是本莫尔庄园园艺开发的核心项目(Gray, 2024)。
图3 荒废状态的本莫尔蕨类温室(原文Fig.16)
拍摄于1990年左右,清晰展现了温室的片麻岩毛石墙、石灰砂浆砌筑工艺,以及残存的弧形铁桁架、木质承重梁与玻璃采光板,为2008年的修复工程提供了最直接的原始结构参照,证实了其与韦克菲尔德温室一脉相承的设计风格。
这座占地139.2936平方米的独立温室,依陡峭的峡谷而建,将天然岩石面作为东墙,既利用了自然地形,又为蕨类营造了湿润的生长环境;屋顶为桶形拱顶设计,玻璃采用与韦克菲尔德温室一致的凹槽微肋款,室内依靠低压热水管道系统供暖,搭配石砌台阶、石英岩石窟与椭圆形观赏池,形成层次丰富的景观(Burgoyne, 1993)。因邓肯1889年的破产,温室逐渐荒废,沦为废墟,但1992年被列为苏格兰B级保护建筑,2008年由格拉斯哥的迈克尔&休·索恩利建筑师事务所主导修复,结合19世纪档案与现场考古,复原了屋脊采光窗,采用现代钢构件与夹层玻璃替代原有材料,同时保留原始石墙与岩石景观,2009年重新开放并斩获格拉斯哥建筑学会保护类大奖(Glasgow Institute of Architecture, 2009)。
图4 修复后重新种植的本莫尔蕨类温室内部(原文Fig.24)
拍摄于2019年,修复后的温室延续了19世纪的景观布局,重新种植了温带蕨类物种,天然岩石面的渗水效果与人工水景结合,再现了维多利亚时代蕨类温室的沉浸式体验,成为园林遗产“修旧如旧、新旧融合”的典范。
阿斯科格蕨类温室由亚历山大·班纳泰恩·斯图尔特(Alexander Bannatyne Stewart,1836–1880)委托建造,是博伊德父子公司的“另类之作”(Williams, 1879)。
图5 阿斯科格府蕨类温室(原文Fig.18)
由博伊德父子公司于19世纪70年代建造,为下沉式设计,采用L形平面与浅坡铸铁屋顶,区别于公司经典的桶形拱顶,室内由海滩卵石铺就小径,搭配石拱桥与瀑布,但未设置人工供暖系统,依靠比特岛的温和气候培育温带蕨类,是苏格兰少有的无供暖蕨类温室。
这座温室1986年被新业主发现时已荆棘覆盖、铁艺锈蚀,1987年被列为B级保护建筑后,业主与苏格兰历史环境局合作修复,依据1879年《园丁纪事》的详细记录(Williams, 1879),重新种植了软树蕨(Dicksonia antarctica)、华丽膜紫萁(Leptopteris superba)等原始蕨类物种,其中一株千年树蕨南紫萁(Todea barbara)在荒废中幸存,成为温室的“镇馆之宝”(Dunbar, 2005)。如今这座温室仍在进行维护与活化,成为苏格兰园林遗产保护的标志性案例。
3 蕨类温室遗产的考证价值:园林史、技术史与社会史
克莱德赛德蕨类温室群的考证与修复,并非单纯的“文物复原”,其价值体现在园林史、建筑技术史与维多利亚社会史三重维度,为理解19世纪苏格兰的园艺与社会发展提供了全新的视角。
从园林史角度,蕨类温室是维多利亚时代“蕨类狂热”的物质载体,填补了苏格兰园林设计史的空白。此前关于苏格兰19世纪园林的研究多聚焦于公共公园与私人庄园的整体布局,而蕨类温室的考证,让学界得以深入了解当时的植物收集、栽培技术与园林微景观设计——如韦克菲尔德与本莫尔温室的“蕨类+热带植物”混合种植模式,反映了维多利亚时代贵族对“异域自然”的极致追求;阿斯科格温室的无供暖设计,则体现了设计师对地方气候的精准利用,为研究苏格兰本土园艺设计的地域性特征提供了实例。
从建筑技术史角度,博伊德父子公司的蕨类温室是19世纪苏格兰工业技术与园艺建筑融合的典范。预制铸铁桁架、模块化玻璃采光板、隐蔽式热水供暖系统等设计,既借鉴了帕克斯顿的水晶宫技术,又结合了苏格兰的石材资源与铁艺工艺,形成了独具特色的“克莱德赛德风格”。而温室的修复过程,更是实现了“历史考证与现代技术的结合”——如本莫尔温室采用比利时制造的钢构件与夹层玻璃,既满足了现代防风、防雨的功能需求,又严格遵循了原始的屋顶轮廓与玻璃排布方式,为工业遗产与园林遗产的修复提供了可复制的方法论。
从社会史角度,蕨类温室的建造与兴衰,映射了19世纪苏格兰工业资本家的财富积累与社会生活。委托建造温室的詹姆斯·邓肯、约瑟夫·韦克菲尔德、詹姆斯·芬利均为苏格兰工业革命的受益者,糖业、纺织业的财富让其有能力打造私人园艺建筑,而蕨类温室不仅是其身份与品味的象征,更是当时苏格兰“工业财富反哺文化艺术”的体现。而温室的陨落,也与20世纪初苏格兰的社会经济转型密切相关——一战后的经济衰退让大量私人庄园难以维持,园艺建筑因缺乏维护逐渐荒废,这一过程成为苏格兰工业社会由盛转衰的微观缩影。
4 园林遗产保护的思考:以考证复苏历史之魂
克莱德赛德蕨类温室遗产的考证与修复,为当下园林遗产的保护提供了重要的启示:考证是园林遗产保护的基础,活化为魂是园林遗产保护的核心。
园林遗产与其他建筑遗产不同,其兼具“建筑实体”与“植物景观”的双重属性,且植物景观具有动态变化的特征,因此对历史档案的精准考证尤为重要。本莫尔与阿斯科格温室的成功修复,关键在于依托《园丁纪事》《花园》等19世纪园艺期刊的文字与图像记录,结合现场考古的实物证据(如玻璃残片、铁艺构件、供暖管道),还原了温室的原始结构、种植模式与景观布局。而数字图书馆的发展,如生物多样性遗产图书馆(Biodiversity Heritage Library)的开放,让原本难以获取的19世纪原始文献成为可及资源,为园林遗产的考证提供了全新的技术手段(Gray, 2024)。
同时,园林遗产的保护并非“一成不变的冻结式保护”,而是“基于考证的活态活化”。本莫尔温室修复时,放弃了原始的人工供暖系统,转而种植适应苏格兰气候的温带蕨类,既降低了维护成本,又让温室适应了现代园林的公共功能;阿斯科格温室则保留了原始的下沉式结构与自然景观,同时增加了科普解说牌,让游客在体验维多利亚时代园艺美学的同时,了解蕨类植物的生态知识与温室的历史背景。这种“保护与利用结合、历史与现代交融”的活化方式,让园林遗产摆脱了“博物馆式的静态展示”,成为兼具历史价值、生态价值与公共价值的城市空间。
此外,蕨类温室遗产的保护也凸显了民间力量与专业机构协作的重要性。阿斯科格温室的修复由私人业主主导,联合苏格兰历史环境局提供专业指导;本莫尔温室的修复则由苏格兰皇家植物园(Royal Botanic Garden Edinburgh, RBGE)牵头,获得遗产彩票基金(Heritage Lottery Fund)、本莫尔扬格信托(Younger Benmore Trust)等多方资金支持。这种“政府引导、专业机构支撑、民间参与、社会资助”的模式,为中小规模园林遗产的保护提供了可行路径。
5 结语
克莱德赛德的蕨类温室,是苏格兰19世纪工业文明与园艺艺术碰撞的结晶,也是维多利亚时代社会文化的微观缩影。从历史尘埃中的“失落”,到数字考证与现场考古的“找回”,再到修复活化后的“重生”,这些建筑瑰宝的命运,折射了园林遗产保护的核心要义:唯有以严谨的历史考证为基础,才能守住园林遗产的“根”与“魂”;唯有以活态的活化利用为目标,才能让园林遗产在现代社会中延续价值、焕发新生。
在当下,全球园林遗产面临着气候变迁、城市开发、维护资金不足等多重挑战,而苏格兰克莱德赛德蕨类温室的考证与保护实践,为我们提供了一个重要的参照:园林遗产不仅是“过去的风景”,更是连接历史与现在、自然与人文的重要纽带。唤醒这些被遗忘的园艺建筑记忆,不仅是对历史的致敬,更是对未来园林遗产保护与可持续发展的探索。
知识点扩展
粗糙树蕨(Dicksonia squarrosa)
以其细长的树干、宿存持久的叶柄基部(叶轴)和凌乱的坚硬叶片冠层而著称。地下匍匐茎会萌发新植株,形成密集的植株群。树干上易形成芽。老叶脱落时,叶柄会在距离树干附着点一定距离处断裂,使树干表面布满断裂的叶柄残基。新西兰特有,遍布全国。

延伸阅读
Gray, D. (2025) Lost and found: the Benmore and other Clydeside fernery buildings constructed by James Boyd & Sons of Paisley. Sibbaldia: the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Botanic Garden Horticulture, 24(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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