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拿大国家历史遗址

在加拿大安大略省南部，伯灵顿与汉密尔顿两市的交界腹地，约849.8公顷土地之上，精致园艺花园、原生森林与淡水湿地彼此交融、共生共存。这里便是加拿大皇家植物园（Royal Botanical Gardens, RBG）。这片沃土，世代隶属于豪德诺索尼人、阿尼什纳比人与休伦-温达特人的传统活动疆域，沉淀着原住民厚重的自然人文底蕴。自1917年一粒城市美化的种子落地生根，这座百年园区一步步成长为加拿大体量最大的植物园，亦是加拿大公认的国家级历史遗址。百余年来，RBG既承袭了“皇家”头衔与生俱来的荣耀底色，又挣脱了传统皇家植物园固化的发展枷锁，摸索出一套集园艺展示、生态保育、科研探索、公众教育于一体的成长路径。它独树一帜的公私共治模式，以及与英国皇家植物园同源却不同轨的发展脉络，已然成为映照当代植物园多元化发展的优质北美样本。

1 萌芽与奠基：城市美化运动下的皇家雏形（1917-1941）

加拿大皇家植物园的诞生，缘起于20世纪初席卷整个北美的城市美化运动（City Beautiful Movement）。1917年，为重塑城市风貌、优化人居环境，汉密尔顿市政府将伯灵顿高地划定为核心改造区域，这也是日后RBG最初的规划蓝图。

1924年，当地知名政治家、律师，同时兼任城市公园管理委员会主席的托马斯·贝克·麦奎斯顿正式投身这项事业。远赴英国实地考察邱园、爱丁堡皇家植物园后，他内心萌生了打造一座国家级综合性植物园的宏大愿景。在他的奔走推动下，1927年汉密尔顿市完成约152.6公顷土地的收购，这片土地被赋予双重使命：打造精品园艺展区，同时守护脆弱的库茨天堂沼泽（Cootes Paradise），整片区域也被官方划定为“邓达斯沼泽皇家狩猎保护区”。

1928年，汉密尔顿面向全社会发起设计竞标，瑞典籍景观建筑师卡尔·博格斯特伦的方案脱颖而出。项目的核心任务，是将一片废弃约20.2公顷的采石荒场，雕琢为层次丰富的复合型园艺展区，而这里，最终成为镌刻RBG发展记忆的精神原点——岩石花园（Rock Garden）。1930年，英国国王乔治五世正式授予园区皇家（Royal）称号，汉密尔顿植物园自此完成升级。1932年，岩石花园与纪念花园同步对外开放，荒芜贫瘠的废弃采石场，历经雕琢蜕变为加拿大近代园艺史上极具代表性的经典景观。

1932年对外开放的早期岩石花园实景

历经十余年潜心打磨与规划积淀，1941年4月1日，安大略省议会出台专项法案，将这片土地的管辖权从汉密尔顿市剥离，正式组建独立运营的非营利机构——加拿大皇家植物园（RBG），麦奎斯顿出任首届董事会主席。此次改制，是RBG发展史上的重要分水岭，标志着它彻底脱离市政附属项目的身份，以独立机构的姿态开启全新征程，筑牢了延续百年的发展根基。

2 成长与蜕变：从单一园艺园到生态综合旗舰（1941-2020）

正式成立后的八十余载岁月里，RBG顺势而为、迭代成长，缓缓完成发展蜕变：从最初单纯以观赏功能为主的园艺园区，成长为囊括植物典藏、基础科研、生态修复、全民科普的综合性自然生态平台，每一个发展阶段，都清晰镌刻着时代的烙印。

1946年，诺曼·拉德福思博士（Dr. Norman Radforth）受聘成为园区首任园长。次年，RBG顺势推出馆藏图书、分层级科普课程等一系列公共服务项目，并创立女性委员会，也就是如今志愿者辅助会的前身，全方位搭建起完善的公众服务体系。20世纪50年代，园区配套设施日渐完善：占地约28.3公顷、配套专属自然步道的树木园（Arboretum）正式落成；丁香园等多个特色主题园艺区陆续对外开放；1953年，为铭记亨德里家族的土地捐赠之举，标志性的亨德里大门拔地而起；1957年，英国纹章院为RBG授予专属盾形纹章；1958年，园区总部大楼竣工交付，一套成熟完整的组织运营架构初步成型。

树木园林间自然步道实景

20世纪60年代，是RBG园艺事业繁花盛放的黄金时期。1965年，亨德里公园（Hendrie Park）与配套玫瑰花园启动建设；1967年恰逢加拿大联邦成立百年，园区重磅打造的百年玫瑰花园正式面世，长久以来都是当地极具人气的地标性休闲景观。与此同时，树木园内的凯蒂·奥斯本丁香园（The Katie Osborne Lilac Collection），逐步成长为全球物种丰富度最高的丁香专属种质资源库。除此之外，自然解说中心面向全年龄段访客开放，让不同圈层的人群都能近距离感知自然、读懂植物。

亨德里公园百年玫瑰花园景观

步入20世纪70年代，RBG的发展重心悄然偏移，从园艺景观打造转向生态环境保护。针对库茨天堂沼泽生态退化、外来鲤鱼泛滥等棘手问题，园区启动常态化综合治理工程，这项湿地修复事业绵延数十年，至今仍是RBG的核心重点工作。1977年，由飞鸟与叶片组合而成的全新官方标识正式发布，成为RBG专属的视觉名片。

20世纪80年代，园区发展版图再度拓宽，建成史上首个室内园艺展馆——地中海花园；为致敬任职年限最长的园长莱斯利·莱金及其妻子对园区的无私奉献，原春季花园正式更名为莱金花园（Laking Garden）。

1994年，是改写RBG发展轨迹的关键节点。这一年，园区获评加拿大国家历史遗址，同时纳入尼亚加拉悬崖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生物圈保护区。双重官方认证，既是业界对其景观设计、植物收藏成果的至高认可，也是对其百年间深耕城市美化、坚守生态保护事业的最佳褒奖。同年，园区专属LOGO完成商标注册；1997年，库茨天堂鱼类通道正式投用，精准破解外来鲤鱼入侵难题、修复湿地生态链，也成为北美区域湿地生态治理的经典范例。

库茨天堂沼泽鱼类通道实景

迈入21世纪，可持续发展理念贯穿RBG发展全程，一系列重磅基建与生态项目陆续落地。园区先后打造海伦·M·基帕克斯主题花园、斩获LEED绿色建筑认证的达尔格伦中庭；同时联动地方政府、公益组织，共建库茨天堂至悬崖生态公园系统（Cootes to Escarpment EcoPark System），守护安大略湖沿岸不可再生的生态廊道。2015年，园区完成史上规模最大的基建翻新工程，升级后的岩石花园以捐赠者之名，命名为戴维·布莱利与南希·戈登岩石花园；2017年，玫瑰花园完成生态化改造，摒弃传统高维护园艺模式，选用耐寒本土品种搭配伴生植物，构筑自给自足的可持续园艺生态。2019年，RBG启动25年长远发展规划编制工作，并于2020年正式定稿，为自身未来数十年的发展锚定方向。

时至今日，RBG坐拥岩石花园、亨德里公园、莱金花园、树木园四大核心展区，辅以大面积原生态自然保护区，全域占地约849.8公顷。园区保育超50种珍稀濒危动植物，旗下标本馆（HAM）馆藏6万份维管植物标本，专业图书馆藏书1.2万余册，是加拿大东南部开展植物分类研究、种质资源保存、生态修复试验的核心阵地。

3 治理架构解析：公私共治的非营利运营模式

3.1 内部治理架构

与英国皇家植物园直接隶属于国家行政体系的模式不同，加拿大皇家植物园（RBG）依托安大略省专项法案设立，是省级非营利法人机构。它独创多级政府参与、民间自治主导、志愿者力量赋能的公私共治模式，也为北美地区公益性植物园的治理运营，提供了可参照的成熟范本。

董事会（Board of Directors）作为园区最高决策机构，全员以志愿者身份无偿任职，成员构成兼顾多方诉求：汉密尔顿市、哈尔顿区两级地方政府分别委任6名、3名代表；安大略省副总督与加拿大总督各任命2名理事；麦克马斯特大学校长、RBG志愿者辅助会主席为法定当然成员；剩余9名理事由董事会自主选聘。多元主体协同决策，完美平衡政府规划、学术研究与公众服务三方需求。董事会下设专职管理层，由首席执行官（CEO）统筹日常事务，分设园艺收藏、生态保护、科普教育、综合运营四大职能部门，专项落实各项运营工作与战略规划。

志愿者辅助体系，是支撑RBG平稳运转的重要基石。该组织自1947年成立以来，历经七十余年沉淀，现有注册志愿者691名，年均服务时长突破4万小时，深度参与园艺养护、游客导览、科普活动策划等各项工作，既有效压缩园区运营成本，也进一步夯实园区的公益底色。

3.2 与英国皇家植物园体系的关系

长久以来，植物园学界习惯性将全球所有冠以“皇家”头衔的植物园归为同一体系。事实上，RBG与英国皇家植物园邱园并无上下级隶属关系，二者仅共享同源的“皇家”称号与早期园艺建设理念，治理架构、发展定位截然不同，是全球皇家植物园谱系中同源异流的典型代表。

二者的联结主要体现在两处：其一，理念同源。创始人麦奎斯顿早期以邱园、爱丁堡皇家植物园为建设蓝本，借鉴其种质资源收藏、全民自然科普的运营逻辑，搭建起RBG最初的发展框架；其二，冠名同源。两座园区的“皇家”头衔，均由英国王室官方授权。除此之外，双方同属国际植物园保护联盟（BGCI）核心成员，长期在濒危植物保育、人才交流、科研成果共享领域保持常态化深度协作。

相较之下，二者的差异化特征更为鲜明。治理层面，邱园隶属于英国环境、食品和农村事务部，属于国家级公共科研机构，行政属性浓厚；RBG本质为民间非营利社会组织，政府仅参与顶层决策，不直接干预日常运营，自治属性更强。发展定位层面，邱园立足全球视野，深耕植物分类、种质储备、生物多样性宏观研究，定位世界级植物科研智库；RBG深耕北美本土，聚焦区域湿地修复、乡土物种保育与普惠性自然教育，兼顾园艺文旅功能。空间格局层面，邱园以人工园艺展区与科研设施为主，原生自然区域占比极低；RBG超七成土地为原生态保护区，实现精致园艺景观与野生生态系统的有机融合。

4 未来发展战略：锚定生态核心，重构人与自然联结

2020年正式发布的《2020-2045二十五年总体规划》，是指引RBG未来二十余年发展的纲领性文件。规划清晰勾勒出发展愿景：打造加拿大顶尖的环境科研与自然科普中心，依托世界级园艺景观与原生态自然区域，唤醒公众生态保护意识，重塑人与自然的相处模式，推动二者和谐共生。同时规划五大核心定位：社区自然枢纽、区域生态协作伙伴、省级科教文旅平台、国家级生态实验室、全球化环保参与者。

围绕五大定位，RBG细化拆解出五大落地路径。第一，升级生态保护体系，持续攻坚库茨天堂沼泽入侵物种治理难题，划定20%自然保护区作为特别保护区（Special Protection Areas），实行封闭式原生态保育；第二，优化种质收藏与园艺布局，稳步推进莱金花园特色花卉迁址升级，稳固丁香种质资源库的全球领先地位；第三，践行低碳运营理念，制定专属碳中和实施方案，改造老旧设施降低能耗，优化会员与门票体系，平衡公益属性与可持续营收；第四，革新科普教育形式，开发沉浸式自然研学课程，打造夜间花园、自然艺术展等特色IP，覆盖更多受众群体；第五，深化产学研融合，联动加拿大各大高校共建生态实验室，专项探究气候变化对本土物种的影响，定向培育生态保护专业人才。

5 结语

纵观百年发展长河，加拿大皇家植物园（RBG）打破了传统皇家植物园重园艺陈列、重高端科研的固有刻板模式。依托加拿大本土社会结构与独特生态禀赋，它搭建起成熟的公私协同治理架构，摸索出园艺展示为载体、生态保育为核心、科教服务为使命的现代化运营范式。放眼全球植物园格局，英式皇家植物园始终以国家级科研任务为核心，服务国家植物战略；而RBG走出了一条差异化赛道，跳出单一科研或文旅思维，统筹政府、社会、民间三方力量，形成生态保护、适度运营、全民科普相辅相成的完整闭环，重新定义了新时代植物园的社会价值与时代使命。

当前多数植物园普遍面临治理模式固化、重景观轻生态、公益营收失衡、项目同质化等发展瓶颈，在此背景下，RBG的百年发展经验具备极高的参考价值与现实借鉴意义。在治理层面，可借鉴其多元共治模式，打破单一行政化管理壁垒，吸纳社会资本与志愿者团队参与园区运营；在定位层面，摒弃盲目对标海外顶级植物园、片面追求种质数量的建设误区，扎根本土生态环境，深耕乡土物种保育与本土生态系统修复；在功能层面，统筹协调园艺观赏、科学研究、公众教育功能，弱化过度商业化的文旅开发属性。归根结底，现代植物园从来不是仅供观赏的精致花园，而是服务区域生态平衡、链接人与自然的公共生态基础设施。RBG的百年实践，也为植物园完成从“景观花园”向“生态基础设施”转型升级，提供了一套可落地、可复制的完整解决方案。

戴维·布莱利与南希·戈登岩石花园全景图

植物园档案

加拿大皇家植物园 Royal Botanical Gardens

City: Hamilton/Burlington

Province: Ontario

Mail Address: 680 Plains Rd W, Burlington ON L7T 4H4, Canada

Website: https://www.rbg.ca

Tel: +1 905-527-1158

Fax: +1 905-527-5273

Email: info@rbg.ca

延伸阅读

Royal Botanical Gardens. (2026). 85 years of people, plants, place, and planet. Retrieved from https://www.rbg.ca/about-us/histor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