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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植物园史学界,“谁是世界最早学术植物园”的争议已持续数百年——有学者将意大利帕多瓦植物园(1545年)奉为最早,但曾担任比萨植物园主任20年(1930-1950)并转任佛罗伦萨植物园主任的阿尔贝托·基阿鲁吉(Alberto Chiarugi, 1953)根据档案证据等全面研究揭示,这一认知存在关键偏差。通过梳理佛罗伦萨国家档案馆的原始信件、土地契约、学者手稿等三重证据链,Chiarugi 证实:比萨植物园创建于1543年夏季,是世界上首个学术植物园;帕多瓦植物园(1545年7月7日)、佛罗伦萨植物园(1545年12月1日)紧随其后,三者共同构成文艺复兴时期植物学革新的核心载体,其建园时序与学术传承脉络也得以彻底厘清。
1 争议缘起:被误读的建园年代与核心症结
长期以来,植物学史界的认知偏差源于三大关键误判,直接导致“帕多瓦优先说”流传甚广:
(1)1954年A·吉约曼在《法国植物学史》中,误将帕多瓦1533年设立的“博纳费德药用植物教席”等同于植物园建立,混淆了“教学岗位”与“实体机构”的概念;
(2)萨卡尔多等学者仅凭间接记载,将比萨植物园建园时间错判为1547年,忽视了原始档案的直接佐证;
(3)未能理解比萨因政治语境缺乏“官方建园法令”的特殊性——科西莫一世·德·美第奇为尊重大学自治传统,以间接支持而非法令形式推动建园,导致显性官方文件缺失。
这些误判直至新档案证据的发现才被纠正,而争议的核心本质,是对“学术植物园”定义(科学研究与教学实践结合的实体机构)与建园证据链(档案、实物、传承)的双重厘清。
2 三大植物园的建园新证:档案与实物的双重闭环
(1)比萨植物园(1543年夏季):无官方法令,却有铁证如山
作为世界首个学术植物园,比萨植物园的建园证据虽无明确法令,却通过原始文献、采集记录、薪资凭证形成完整闭环,可信度远超间接推测:
关键证据1:卢卡·吉尼的亲笔信(核心铁证)
佛罗伦萨国家档案馆藏1545年7月4日卢卡·吉尼致科西莫一世总管的亲笔信(图9、图10),直接打破时间争议:信中明确记载“我已下令收集许多植物,种植在比萨的花园中……为学生提供实用价值”,且提及1545年6月刚完成阿尔卑斯山植物采集并种植入园。此时,帕多瓦植物园尚未签订土地租赁协议(1545年7月7日),直接证明比萨植物园在1545年夏季前已具备教学运营功能。

图8:卢卡·吉尼肖像(1543年),比萨与佛罗伦萨植物园共同创始人,同时发明植物标本收藏技术(erbarii),被誉为“近代植物学体系化发展的关键奠基人”(比萨植物研究所藏)。

图9:卢卡·吉尼1545年7月4日亲笔信(正面),正文记载1545年6月已在比萨花园种植采集植物,早于帕多瓦建园(佛罗伦萨国家档案馆,美第奇档案,第1171号文件夹,第256页)。

图10:卢卡·吉尼1545年7月4日亲笔信(背面),标注“1545年”,收件人为科西莫一世在佛罗伦萨的总管(佛罗伦萨国家档案馆,美第奇档案,第1171号文件夹,第257页)。
关键证据2:植物采集与薪资记录的交叉印证
1543-1544年,吉尼与助手路易吉·安圭拉拉已在比萨周边及亚平宁山脉开展系统性植物采集(安圭拉拉的采集手稿可佐证);比萨大学1547-1549年薪资记录显示,吉尼与专职“药草师”同步领取薪资,证实植物园与药用植物教学岗位同步规划,建园时间必然与1543年吉尼赴任比萨大学的时间同步。
关键证据3:早期平面图与遗址的实物佐证
16世纪末比萨市古地图清晰标注了植物园最初位置(图11)——位于圣维托修道院附近,依托修道院原有“秘密菜园”扩建,俗称“兵工厂花园”。后续两次迁址的轨迹也通过平面图与文献形成完整链条:1563年迁址圣玛尔塔修道院花园(图12),1591年迁至现址(图13),每一次布局调整均有明确记载。

图11:比萨植物园首个平面图(16世纪末),位于旧城堡与军械库附近,面向滨海桥,印证早期依托圣维托修道院“秘密菜园”的选址(根据比萨市古地图绘制)。

图12:比萨植物园第二个平面图(圣玛尔塔花园),1563年迁址后布局,南邻花园街,北侧为圣方济各教堂,保留核心教学功能(源自16世纪末比萨城地图,与图11同源同比例)。

图13:比萨植物园第三个平面图(现址南部),1591年由朱塞佩·贝宁卡萨设计,原始布局与蒂利(1723年)、卡尔维(1777年)记载基本一致(源自16世纪末比萨城地图)。
(2)帕多瓦植物园(1545年7月7日):制度完善的“活化石”
帕多瓦植物园的建园过程有明确官方记录,无任何争议:1545年6月29日威尼斯参议院以137票赞成通过建园决议,7月7日与圣朱斯蒂娜修道院签订土地租赁协议(年租金25杜卡特),标志着正式建立。
其独特价值在于自建立以来位置与原始面积从未改变,成为研究早期植物园规划的“活化石”。值得注意的是,首任园长路易吉·安圭拉拉正是吉尼在比萨植物园的核心助手,威尼斯参议院特意拨款2000杜卡特,意图让其带着比萨的建园经验,打造超越前者的学术地标——1591年《帕多瓦药用植物园》目录记载,当时园内已种植植物1168种,成为早期植物分类学研究的重要基地。
(3)佛罗伦萨植物园(1545年12月1日):比萨体系的分支实证
佛罗伦萨“药用植物园”(Giardino dei Semplici)是比萨植物园的暑期教学分支,专为假期留校学生及医院实习生设立,其建园时间由双重档案确证,无可辩驳:
佛罗伦萨国家档案馆1545年11月16日的公证文件(图2):记录圣多梅尼科修女会将36斯塔贾土地长期租赁给科西莫一世,年租金20杜卡特,自1545年12月1日起算,合同约定“连续三年未支付租金或男性子嗣断绝则归还地产”;
1748年乔瓦尼·桑塞多尼提交给托斯卡纳大公的报告(图1):明确概述植物园的建立背景、租赁细节及教学定位,与公证文件形成完美互证。
植物园采用不规则四边形布局(图4),融合药用植物分类需求与文艺复兴美学,四条月桂树小径十字交叉,中央为带八角形喷泉岛的苗圃;入口门楣铭文(图3)“Cosmus Medices Dux Florentiae II”未包含科西莫一世1557年才获得的“锡耶纳公爵”头衔,进一步佐证1545年的建园时序。
更关键的是,佛罗伦萨植物园1545年12月的建园时间仅比帕多瓦晚5个月——作为“分支”的它,不可能早于“母体”比萨园,这一逻辑闭环间接印证了比萨园1543年的建园结论。

图1:乔瓦尼·桑塞多尼1748年8月20日提交的报告首页,概述佛罗伦萨药用植物园的历史,明确其1545年建园背景(佛罗伦萨国家档案馆,Possessioni类Negozii卷宗第XLVII号,第31号事务)。

图2:1545年11月16日永久租赁契约首页,由公证人西皮奥内·布拉切西起草,记录用于建立佛罗伦萨植物园的土地租赁细节(佛罗伦萨国家档案馆,Possessioni类合同卷宗第XXXI册,1738-1749年)。

图3:佛罗伦萨药用植物园的历史入口,带有1557年前的原始纹章和铭文“Cosmus Med Dux Florentice II”,证实建筑完工不晚于1557年。

图4:佛罗伦萨药用植物园16世纪平面图,与乔瓦尼·塔乔尼1748年发表的平面图基本一致,展现不规则四边形布局与核心功能分区(佛罗伦萨植物研究所博物馆藏)。

图5:佛罗伦萨植物园18世纪末至19世纪初布局平面图,作为乔治菲利学院农业实验园时期的布局,体现从药用植物研究向农业科学的转型(佛罗伦萨植物研究所博物馆藏)。

图6:佛罗伦萨植物园农业实验园时期视图,由安东尼奥·泰雷尼绘制雕刻,展现1783年后转型为农业实验园的风貌(佛罗伦萨植物研究所博物馆藏)。

图7:佛罗伦萨药用植物园1931年布局图,引自佛罗伦萨植物研究所博物馆,反映20世纪初的布局调整与历史遗产保护现状。
3 核心证据链:比萨植物园的优先权为何无可辩驳?
除上述直接证据外,三重交叉验证进一步夯实结论,彻底破解百年争议:
(1)同时代学者的权威证词
吉尼的学生、博洛尼亚植物园(世界第四个)创始人阿尔德罗万迪在16世纪手稿中明确记载:“卢卡·吉尼在比萨建立了欧洲首个药用植物园,此后威尼斯元老院效仿建立帕多瓦植物园,聘请吉尼的学生安圭拉拉管理”;1623年尼科洛·阿利多西·帕斯夸利也证实“比萨植物园为意大利首个,帕多瓦为第二个”——两人均为事件亲历者或直接知情者,证词权威性远超后世二手文献。
(2)历法与纪年的关键澄清
此前争议的重要诱因是比萨与佛罗伦萨历法存在12个月差异(比萨1544年3月25日对应佛罗伦萨1543年3月25日),导致“建园起始”与“建成开放”时间混淆。结合吉尼1543年赴任、1544年正式授课、1545年已有成熟花园的时间线,可明确:1543年为筹备与奠基起点,1544年投入教学,1545年形成规模,三者无缝衔接,不存在时间矛盾。
(3)教学模式的逻辑闭环
16世纪的植物学本质是药用植物学,“实物教学”是核心需求——帕多瓦的博纳费德教授与吉尼教学内容完全一致,却明确提议“建立植物园作为鉴别药物真伪的试金石”,证明植物园是药用植物教学的必要配套。阿尔德罗万迪记载,吉尼在比萨授课时“每晚讲座后,在园内向学者演示植物”,这种“理论+实践”的模式,正是学术植物园的核心特征,也印证了比萨植物园的教学功能早于帕多瓦。
4 思想传承:美第奇家族与学术植物园的理念起源
这场植物园革新的背后,是美第奇家族的系统性推动,其思想传播脉络清晰可溯:
理念起点:1513年,教皇利奥十世(乔瓦尼·德·美第奇)在罗马设立首个药用植物教席,源于佛罗伦萨圣玛丽亚诺瓦医院的“药用植物演示”传统,标志植物学从医学附庸向独立学科转型;
实践落地:1543年,科西莫一世·德·美第奇(利奥十世侄子)在比萨重建大学,聘请卢卡·吉尼担任药用植物教授,同步支持建立首个学术植物园,形成“教席+植物园”的创新模式;
分支延伸:1545年,科西莫一世建立佛罗伦萨植物园作为暑期教学分支,完善学术体系;
理念传播:威尼斯元老院效仿比萨模式,1545年建立帕多瓦植物园,聘请吉尼的助手安圭拉拉担任首任园长,而推动这一传播的关键媒介,正是曾担任利奥十世秘书的红衣主教彼得罗·本博。
这一脉络清晰表明:学术植物园的核心理念并非起源于帕多瓦,而是源于美第奇家族推动的“罗马-比萨学术传统”,帕多瓦是这一理念的重要实践地与推广者。
5 历史意义:不止于“最早”的科学革命价值
确定三大植物园的精确年代,不仅是编年史的胜利,更揭示了现代植物学的制度起源:
(1)比萨植物园1543年的建园,标志着“科学研究+教学实践”相结合的植物园模式诞生,其无官方法令却靠实践落地的历程,反映了文艺复兴时期科学机构的多元起源路径;
(2)帕多瓦植物园的制度完善与位置恒定,使其成为早期植物园规划的“活标本”,为后世提供了可借鉴的管理范式;
(3)佛罗伦萨植物园的分支属性,证明“教席+植物园”模式已形成可复制的学术体系,为现代植物学教育奠定基础。
正如植物学家德堪多所言:“欧洲几乎所有优秀的科学机构都应归功于意大利”,这些早期植物园不仅是植物分类学的研究基地,更成为近代科学革命的重要载体——美第奇家族推动的“人文主义+科学实践”理念,从佛罗伦萨辐射至全欧洲,为现代植物学体系埋下了关键种子。

图14:圣玛尔塔花园旧址的带壁泉壁龛,1952年尚存,印证比萨植物园1563年迁址圣玛尔塔后的遗迹特征。

图15:19世纪初比萨植物园视图,展现圣玛丽亚街古老入口(位于自然历史博物馆下方),科西莫·隆巴多教授1940年捐赠(比萨植物研究所藏)。

图16:比萨植物园内部入口与黎巴嫩雪松,1787年乔治·桑蒂种植的黎巴嫩雪松至今存活,是植物园现存最古老的活体见证(丘蒂1830年绘制,比萨植物研究所藏)。

图17:比萨植物园当前布局平面图,整合1591年核心区、1787年雪松花园、1841年“新植物园”及1900年“格拉塔花园”,北至加利·塔西街,形成今日规模。
这场持续百年的争议,最终被原始档案与逻辑推理破解。比萨植物园的“最早”地位,不仅是一个时间节点的确认,更让我们看到文艺复兴时期科学创新的多元路径——有时,最坚实的证据不在宏大的法令文件中,而在学者的亲笔信件、园丁的薪资记录与花园的砖石痕迹里。你对这段植物学史的争议有何补充见解?欢迎留言分享!
延伸阅读
Chiarugi, A. (1953). Le date di fondazione dei primi Orti Botanici del Mondo. Plant Biosystem, 60(4), 785-839.
注:题图为比萨植物园现状园区图,其他为原文图序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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