奋 战 拉 月 大 塌 方

          ——五十多年前川藏线上的一次野外科考经历

【本文根据杜榕桓先生的笔记整理而成，记录了1973年川藏线泥石流考察队在拉月大塌方的部分野外科考情况。杜榕桓（1932-2020），安徽省宿州市人，1956 年毕业于北京大学地质地理系，先后在中国科学院南京地理所、兰州冰川冻土沙漠研究所、成都山地灾害与环境研究所工作，研究员，地理学家，是我国泥石流学科的主要开创者和奠基人，中国高原冻土科学研究的早期领导组织者。】

交通部根据中央军委和国务院的要求，决定从1973年起全面整治川藏公路，包括各种自然灾害。川藏线自然灾害典型多发，如山崩、滑坡、泥石流、雪崩、流沙、岩崩等，对交通危害大。泥石流是川藏线主要自然灾害之一，交通部和成都军区在几处较大泥石流沟进行了工程处理，以保证公路畅通。为配合川藏线工程治理，中国科学院兰州冰川冻土沙漠研究所组建川藏线泥石流考察队，由杜榕桓（队长）、周广立（副队长）、章书成、李英才、康尔泗、徐道明等六人组成。古乡沟是否要架桥？拉月大塌方地段南北线如何定？加马其美桥如何保证安全等都属于这次工作范围。

一、从古乡出发去拉月（1973年6月18日）

今天是6月18日，已经连续5天阴雨了，看来想等到天晴路干再走是不可能了。时间是无情的，工作不容等待，决定今天启程去拉月大塌方。由于连天阴雨，沟水上涨，山坡湿度变大，水毁和岩崩飞石现象层出不穷，路面狭窄且滑，行车相当危险，每一步都让人心惊胆战。

从古乡到拉月共70多公里，从上午10时到下午6时才到达，每小时车速不到10公里，尽管走得慢，总算安全到达目的地，这还是“快”的。在加龙场附近，我们和来车相遇，路窄无法会让，只好我们退到路宽处，正巧遇到解放军852大队的刘参谋，他介绍了路线情况。

中午在通麦三营某连驻地见到了852大队的杨副大队长，热情留我们吃了中午饭。下午4时到达二营营部，见到了黄副参谋长、营欧教导员、田副营长等，他们热情接待，谈了这一带路况和自然灾害。经研究，我们住在二营五连连部。五连住拉月大塌方的上游，东久河右岸，距1到4号沟及大塌方处只有两公里远，便于工作。田副营长亲自陪同我们来五连安排住宿等问题。6时许，我们安全到达五连，又开始了新的生活。

五连目前留一个排在家做抢险通道，周副指导员在此领导，其余两个排调往通麦加宽路面去了。连里目前人少房多，比较宽敞。

二、冒雨考察4号沟（6月21号）

目前拉月大塌方段，公路如何走？尚未定线。交通部武汉第二公路勘测设计院和852大队都希望我们提出看法，以做抉择。

拉月大塌方发生于1967年8月间，把原来的一个大型山坡倒石堆全部顷掀于东久河谷及对岸山坡。这是一次规模甚大的山坡崩塌，其体积据交通部门估算在几千万方。1963年9月间，我和施雅风、杨宗辉、萧工程师等视察时路过此路，作了短暂停留和观察，并提出此段如不及早处理，会有重大后患。当时我们主要从地质地貌角度认为这个山坡极不稳定，处于“一触即发”的状态。真没想到，时隔不到5年，已发生沧桑巨变，整个山坡被劈开崩去，把原来不甚湍急的东久河堵成急流险滩。对岸为一条大沟汇入（目前叫的3号沟），崩塌体正好把此沟下游段堵满，甚至飞崩到约100多米的山坡。沟水被崩塌体拦向沟的右岸入河。

由于这次大塌方造成20多人死亡，一个车队被毁，人们到此更视为畏途。现在公路已从已塌方一岸改线到对岸。但公路过河后，这岸（北岸）在不到2公里范围内，要跨过4条泥石流沟，即1-4号沟（从东久河下游向上依次编号）。现在二院和大队都基本上倾向于南北混合线，即绕过塌方段，过4条沟。为对此方案负责，我们决定对4条沟进行考察，从泥石流角度提出方案及处理意见。据大队反映，1和4号沟对公路威胁最大，我们决定先进4号和1号沟。

这里是雅鲁藏布江大拐弯的顶部地段，地质构造属褶皱带，岩层以变质岩为主，破碎强烈，风化严重，雨水充沛，地形陡峻，冰积物、坡积物（崩积）均十分发育，因此各种自然灾害突出，岩崩、塌方、泥石流、飞石、滚石等时刻威胁着交通和人身安全。在这里工作，正好碰上雨季，真是每时每刻都有生命的危险。

 4号沟距五连驻地只有几百公尺，五连派两位解放军战士全副武装陪我们进沟。4号沟是一条发育在坡积物（老崩塌体）上的新冲沟。我们穿过一段高150米、长1000米的原始森林区，这时已经是汗流浃背了，我们的雨衣、衬衣早被细雨和林中的露水打湿了，湿气内外夹攻，身上真不是滋味。在原始林区行动，除遇到野兽和毒蛇外，还是比较安全的，走了一个半小时才穿过这段林子到4号沟边。这条沟是长条状的V型沟，两岸均有茂密的树木遮蔽，只有沿沟底而上，才能“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我们几人从沟底涉水爬坡跨石而上，两岸谷坡陡30~40°，边坡坍塌和滑坡较多，巨大石块夹着泥沙倾泻于沟中，沟床充填得坎坷不平，形成跌水群。我们在这种地形穿行，真是一苦二险啊。在局部沟床弯曲和较宽处还有小股泥石流的侧积垄，证明这条沟有泥石流活动的。爬到上游350~400米处（高出公路面），沟床仍无显著变化，只是越来越窄小。

由于天气不好，我们又未带干粮和安全设备，决定返回。考虑到林区难走，决定冒险从沟床下去。真是上山容易下山难啊，每下行一步都要付出很大力气。特别是从几个巨石累累摇摇欲坠的悬崖下穿过（人要爬过去），真叫人胆战心惊，其他同志年轻力壮或身体灵活，走路速度比我快，唯因我身胖体重，行动不便，更是艰难。但气可鼓而不可泄，我们坚持走下去。由于攀下一个大巨石形成的跌水处，不慎失足滑落，将右腿膝部内侧撞伤，当时为了匆忙赶路未顾及伤痛。当大家都安全出沟口到公路时，这才松了一口气，同志们安全无恙返回了连部了，这真是虎口拔牙而逃生啊。到驻地稍休息后，就感到右腿不灵了，走动困难，下午更有发展，几乎无法行动了，只好躺在床上老老实实地休息。

三、两位“大夫“救死扶伤（6月22号）

我腿伤严重，连部无卫生员，附近无医疗单位，只好听天由命，安然休息。

热心的应元成同志（武汉二院）忙着查看医学药书，帮我用针灸治疗，这位年轻有为的小伙子，熟练的手给我膝部插了3根银针，针灸后又帮我按摩。由于刚刚碰伤，不可能很快好转，但由于他这种同志般的关心和热情，给我分散了一些疼痛。

由于伤势不见好转，次日章书成同志又用酒精点火帮我洗腿。小应又找来草药一枝蒿给我涂抹。经过二位“大夫“的热心精细治疗，我的伤情有所好转，膝关节已感到轻松并能活动。

同志们又冒雨出发了，我只好在家休息，念及工作，内心十分焦急，这次腿虽受伤，但毕竟是万幸中的小不幸。只要同志们能安全顺利工作，这是我最大的祝愿。

四、拉月村洪积扇考察（6月28日）

今天上午继续下雨，中午稍小，我们即出发进行拉月村东、西沟考察，分两组同时进沟。

拉月村坐落在老洪积扇中上部，背山面水，扇面平坦开阔，在树海之中，一块块麦田已经黄熟，风景尤显秀丽。拉月村平台，实际上是由三级洪积扇叠置而成，在平台之上，残留有古冰碛垄丘。东沟、西沟在平台上切开，形成串珠状洪积扇。这种叠值的洪积扇反映了本区近期的三次上升运动。

现代泥石流就发育在这三级洪积物上。沟的上游及源头都有冰雪融水及古冰碛物补给，这是主要的。但沟出山后，在洪积扇中切成槽状沟谷，由于沟水侧蚀掏挖，坍塌物有少量补给。

五、抢时间完成拉月地区的外业工作（6月29日）

昨夜雨一直未停，今晨继续下着蒙蒙细雨，这种天气只好不出工了，进行第二次政治学习及业务整理。10时半，雨停天晴，立即决定出工，争取把拉月三条沟全部外业做完。今天人分两组同时进沟，我参加小东沟。小东沟是条小沟，但在1973年6月17日晚，爆发了一次泥石流，把一座刚修成的水泥石板桥报废了。桥下被堵，桥上被淤，水从两侧切成深沟，这花8万元投资的桥就这样完蛋了。这反映了设计人员缺乏泥石流知识造成的后果。

六、拉月地区现场会商（7月5日）

852大队杨副大队长、刘营长、二院测量队两位队长等10余人，以及我队全体同志，共同到拉月塌方现场会商公布线路方案，西藏交通局的周工程师也参加了这次现场会商。我代表本队介绍了该区泥石流沟的情况及公路通过可能遇到的问题及处理意见，受到他们的重视。

为了祖国，为了人民，为了西藏的国防和建设，多少人在艰难险阻的条件下战斗着。我们今天也参加了这场战斗，成为建设边疆的一员，虽苦犹荣。这真是锻炼我们的好机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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