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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弥漫唐古拉山冰川
——六十多年前的一次科考经历
【本文摘自杜榕桓先生的笔记。杜榕桓(1932-2020),安徽省宿州市人,
1956 年毕业于北京大学地质地理系,先后在中国科学院南京地理所、兰
州冰川冻土沙漠研究所、成都山地灾害与环境研究所工作,研究员,地理
学家,是我国泥石流学科的主要开创者和奠基人,中国高原冻土科学研究
的早期领导组织者。】
唐古拉山在行政上介于西藏和青海之间,蜿蜒千里,横亘在青藏高原中部,有“世界屋脊的屋脊”之称。青藏公路北起青海格尔木,南抵西藏拉萨,全程 1200 公里,横跨世界屋脊,穿越唐古拉山,在唐古拉山口海拔达到 5200 多米。1963 年 7 月间,我随同施雅风先生专程进藏。施雅风先生时任地理所冰川冻土研究室主任,我当时是该室地貌测绘组组长,副组长是郑本兴和王文颖。任务有二,一是沿青藏公路沿线考察冻土,到藏北土门格拉煤矿冻土队视察工作,二是到川藏公路考察冰川泥石流,进行泥石流选题选点预查。根据西藏自治区请求,国家科委和中国科学院将西藏泥石流任务下达我室。我和施雅风、童长江(冻土学者)、刘梓惠(司机)在西宁、格尔木稍事停留后,就驱车上高原,我已经四上高原了,对高原的自然环境、风土人情已目睹耳闻,多有收获了,这块神秘的大地对我已经不是未解之谜了。然而对施先生等来说,一切都是新鲜的。

杜榕桓先生笔记
施雅风先生去西藏,原因可能很多,但我过去曾在他面前说过这句话:“搞地学的人不去西藏,不能算作一个完整的、全面的地学工作者;不看青藏高原,死后也会终生遗憾”。这可能对施先生有吸引力。施先生是位识广见多、经验丰富的地理学家,他以特有的专业判别力开始了他的青藏高原科学考察的历史。
我陪他攀登了西大滩冰川,介绍了昆仑山垭口的盆地冰川、冰缘地貌现象,陪同他详细观察了垭口盆地湖相沉积剖面,考察了风火山冻土以及冻土剖面,观察了长江源头的几条大支流,越过唐古拉山到土门格拉冻土队。冻土队的童伯良、郭东信、王春鹤等同志和煤矿地质工作者热烈欢迎我们到来,请施先生做了冰川方面的学术报告,我也介绍了青藏公路冻土考察的情况。他们请求施先生带领大家去看唐古拉山冰川,作为实地练兵。

融冻泥流 昆仑山垭口湖相沉积

唐古拉山冰川粒雪盆及冰舌素描 唐古拉山冰川冰斗分布及 U 形谷素描
7 月下旬是青藏高原晴空万里、气候宜人的季节。我们 30 多人分乘三部汽车,由煤矿出发直奔唐古拉山垭口,行程 60 多公里,停车在唐古拉山 114 道班。公路距冰川 10 多公里,不能乘车,只好步行前往。下午 2 时许,已爬到冰川下部的冰舌区。唐古拉山的冰川属大陆性,宽敞的粒雪盆、短小的冰舌、大片的冰碛以及浩荡的冰川湖组合在一起,真是一派典型的高山高原型的冰川地貌景观。在冰川下限地区,发育有众多冰缘微地貌现象。看到如此纷繁多样的自然现象,大家都被迷住了、陶醉了。大自然对地学工作者具有特殊吸引力和震撼力,是一般人难以理解的。每年、每月、每日进藏出藏的人们络绎不绝地在此通过,大家被可怕的高原反应所驱使,好像病魔缠身、生死未卜一样,恨不得插翅越过这块死神般的高山垭口,摆脱难以忍受的高原反应,哪还有心思看高原风光?
道班青藏公路路面五千二百米左右,我们走到冰舌都到五千六百米了。施先生看到这里的冰舌比祁连山的完整的多,跟天山、祁连山不一样,感慨实在是太美了,硬走了五六公里了,一直走到冰舌中部。
30 多人听了施雅风先生和我的介绍,又选择所爱各自考察去了,然而忘记走的时间了。我看时间已是下午 5 点多,建议返回公路。这时太阳已经西垂,阳光带有金色,普照在大地上,更增加了自然之美。但万万没想到,大家留恋不舍地返程时,突然狂风大作,天昏地暗,飞沙走石和雨雪冰雪一起打来,霎时大地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不辨东西南北!唐古拉山口这个特殊的地貌结构和特殊的高山环境,气流在这经常发生涡流,造成这样一个局地的灾害性风暴气象。在如此空旷浩大的高原上,我们三十几个人简直渺小的如同一群蚂蚁,大家三五成群,手拉手、头抱头地簇拥在一起,边呼唤边移动,真是无目标的盲动了。晴天时可以清晰看到的公路和道班房,现在什么也不知道了,连点灯火星光也无处可觅啊!
我凭借着多年的野外工作经验,用一百米长的测量绳子把大家连接形成一个队伍,我在最前面走,郭东信同志在最后一个,靠着对冰缘地貌、冻土地貌的认识,我摸着一个个微地貌,分辨出朝向。微地貌朝阳融化的厉害,形态不完整,朝北是很完整的一个微冻土地貌,我就靠这个来辨认方向,带着大家往前走。简直是爬行,因不时摔倒,爬起来走几步又摔倒。这样同志们整整走了 7 个多小时,已经是深夜两点多了,才赶到公路,又顺公路摸到了 114 道班。道班的工人和三位司机同志们都心急如焚,但又无法去寻找我们,见到我们一个个像泥人、雪人和冰人一样,大家都心痛得流泪了,我们也都热泪夺眶而出,好像是庆祝我们、庆幸我们胜利回来了。说来也算万幸,我们三十几个人,男男女女,没有一个丢失和摔伤的,真是完整无缺地回来了,真是“上帝保佑”了我们。风雪唐古拉在我们野外生涯中又增加了难忘的一个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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