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科学网博主王春艳老师发表了“课堂已死——当大学教师不再是知识入口之后”的博文，王老师道出了许多人明知却不敢公开说出来的话题“以教师为中心、以当堂讲授为主、以线性推进为节奏、以学生即时回应为活力来源的传统课堂，在今天，尤其在大学，已经大面积失效了。它在形式上还活着，在制度上还存在，在课表里还整整齐齐地排着，但它的精神内核已经空了。它像一台还在运转的机器，却不再真正驱动学习。”在文中结尾处她还指出：在课堂死后，我们准备如何重新理解教师，重新组织学习，重新定义教育。这无疑是高等教育界的一声“呐喊”，在科学网这个以大学教师为主的小群体里引起热议。

“大学课堂”的问题究竟是言之过甚还真的就是积重难返，先讨论一番是有必要而无害的。王老师是985大学教师，而我作为一个双非省属高校的教师，近年还是学院的教学督导听过不少课，“课堂已死”的现象确实普遍存在。于是乎，不少高校课堂开始禁手机，老师抓抬头率；而另一方面，大学生怪水课。这似乎治标不治本，反而加重了师生之间的不信任。

古今中外，不管是科举时代还是欧洲的中世纪，直至今日大学的理论课与实践课，“教师中心”的教学形态基本未变。在各专业培养方案的框架下，所有课程均具教学大纲，教师围绕其中的知识点展开演讲式的授课，其中还穿插提问、启发形式的互动、作业的布置与讲评等环节。这种“一对多”的知识传授模式在孔子的“有教无类”精神下，让更多人有了接受教育的权利，也打破了贵族阶层对知识的垄断和解释。我读大学时，一个老师在课堂上曾引用萧伯纳的名言“你有一个苹果，我有一个苹果，我们交换还是一人一个苹果；你有一种思想，我有一种思想，我们彼此交换，每人可拥有两种思想。”我当时坐在下面，佩服此话的同时，反思过对于课堂而言老师把知识复制给每个学生，而学生的思想老师似乎就不那么清楚了。

（孔子的课堂凸显“教师中心”，图片来自网络）

在传统社会，知识是一种稀缺资源，被教育者自然非常珍惜教育这个过程。恢复高考后，高校学生中普遍都有一种“把失去的那些年（文革中断了正常的高考）都夺回来”的精神，努力的学生当时都深信知识总量等于学习效率对学习时间的积分。而“去中心化”是互联网发展过程中形成的一大特征，新一代“千禧”后自小就生活在互联网的时代，他们乐于在网络上表达自己的观点或创造原创的内容，在“多对多”的模式下共同生产信息，过去的以“教师”为中心的信息传播模式自然会受到挑战。人工智能（AI）工具再一次加速了信息的获得速度，也让学习时间这个变量的重要性大大削弱，传统的信息密度更是几乎可忽略。如此，当学生们有了更快捷更高效甚至成本更为低廉的信息获得渠道，教师仅仅以提高教学“技巧”来改善学风倒显得黔驴技穷。

（AI时代的教育，被认为再无边界，图片来自网络）

当挑战明显存在的时候，我们不能掩耳盗铃。根据唯物史观“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生产关系反作用于生产力”，AI时代知识的生产力是传统时代的数量级倍数，这将改变教育者与被教育者的社会关系。现阶段，高校中普遍存在的“课堂已死”就很容易由“生产关系落后于生产力”解释了。高等教育到底能给大学生们提供什么？怎么提供？王老师认为未来能存活下来的"课"，应具备以下几种特征：资源型、解惑型、实践型及人格与志趣的点燃，这给我们提供了一些答案和方向。第一类资源型，是把知识被做成高密度、高质量、可反复调用的内容，放到线上，供学生按需进入，这本身就是AI的内容形态，只不过教师充当了二传手的作用。解惑型中，教师的角色不再是首轮输入者，而是高阶澄清者、关键纠偏者、结构建构者。实践型中，教师是任务场的组织者、问题链的设计者和判断力的示范者。在研究生培养过程中，课堂教学占比非常小而实践（课题）环节是主线，现阶段还能基本能匹配师生的需求就是佐证。就最后一点人格与志趣的点燃而言，目前情绪价值还算是AI的短板，人类自身还具有一定的天然优势，其实解惑、实践这两类中都包括许多人文主义的内核。这再次给我们予以警醒，人之为人，具有其独特的智慧、思维能力、情感、道德观念以及社会属性，近年大学教育似乎在这些方面弱化了。韩愈在《师说》中给的定义“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在新时代更具意义，教育应该回归到人性关怀、价值取向与精神特质的属性。

传统课堂形态历经数千年伴随人类文明一次又一次的提升，AI时代的到来必将给这古老的事物带来巨大冲击。课堂或者教师作为一种教育工具，在许多方面其劣势显著。变革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墨守成规。近年淘汰的工具何其多，如发明于1839年的照相机在这10余年消失殆尽，发明于北宋的纸币大家近年已经很少使用，类似的，我们也可能担心淘汰大学教师的并不是更优秀的同行而是对他们有降维优势的新工具。与此抱残守缺，不如拥抱新时代。即使有各种担心，我们不妨放手那些有名望、有担当、有开拓精神的教育工作者，像当年搞经济特区一样让他们在教育试验田中探索。

2026.04.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