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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早醒来,已无睡意,因为今天要去浒溪村拜年。
浒溪是我外婆家的村子,而外婆去世差不多40年了。尽管如此,孩子昨天问我明天去哪,我说去我外婆村子,那里还有我许多亲戚。
小时候,因为“浒溪”这个村名,我常琢磨村子与水浒传中梁山泊的关系。两者确实很类似,浒溪也有山有水,也住着一群来自各地颇讲“义气”的人。浒溪是全乡镇离集市最远的村子,渼乡最高的山峰和最大的水域都在此。它是僻壤秘境,也是我童年的桃源乐土。
这里有全渼乡最大的水库——浒溪水库,高高的堤坝,宽阔的水域,神秘的古塔,堤坝下方堆砌了巨石阵,这显然是为了加固堤坝。幼时曾躺在某块巨石上,杞人忧天瞎掰万一决堤,自己是否还有存活的可能。即使从小喜水的我,虽然敢在家门口的富水河里肆无忌惮地放纵,却在这水库里小心翼翼,并无胆量游出岸边太远。小小的我,面对大山大水都是相信有神灵的,我不敢冒犯,却充满好奇。
水库修建于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当地百姓数千人在没有任何机械装备的条件下,仅凭双手用时三年才修筑而成,母亲和许多亲人也在其中。堤坝选址在两山之间,山水成溪,浒溪由此得名。本来溪水落差较大,很快奔流就可注入富水河中,由于该水利工程的落成,浒溪一带旱涝保收,成了渼乡的粮仓。而原来的溪道因截流变成深深的沟壑,沟壑底部长满绿草,浅浅的涓水绕着绿地漫漫地流淌,这是放牧的最佳之处,除了牧童和黄牛,大人很少光顾。以前的洪流不再,而时间亦如在这沟壑中放慢。
浒溪村其实分老浒溪村与新浒溪村,故乡的人喜欢把那些有渊源关系的村子名字前面加上“新”、“老”、“上”、“下”以示它们之间历史或地理上的差别。显然,新浒溪是由老浒溪分出,分出原由就是当年修水库要淹没老村的一些农田和民房,差不多一半的居民需移民三里外另辟村址。新村在水库下游,尽管两者之间并无其它村落,但由于中间的山势阻挡彼此并不能相互看见。通行其中,需走过田间、丛林以及水库边的弯弯绕绕山路,两个村子就像新的水库、老的青山一样新老分明。
老村有多老呢?似乎也没人能说清楚,各种传说都有。村中有许多残檐断壁,还有一处舍利塔,只是它满身都是荆棘,甚至中央长出一棵树来,有点吴哥窟的意境。过去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老人们口传的繁荣、战争、瘟疫与逃难,难以考究。不管如何,村庄再次人丁兴旺起来了,居民多数都是近代从附近各地迁来,他们有从邻县逃壮丁的,有走日本的,有投奔亲戚的,还有许多没打听到或者无法说出来的各种缘由,总之是为了更好的生计。这里不像渼乡大多数村落聚族而居,大家来自五湖四海,姓氏都有十几个。落户此地的人们,建设家园的同时还要重构秩序才可和谐相处。他们彼此联姻或义结金兰,以至于村中大多数人都与我有着各种“称呼”的联系,有许多还是没血缘的七拐八拐的亲戚。我从小就不厌其烦向长辈们打听这些亲朋称呼的源头,听后又忘,忘了又问,挖根刨底地收集各类旧事,可惜到今,发生在这小山村的那些恩怨情仇难有十之一二的模糊记忆。
浒溪新村给我“新”的体念主要来自于宽敞的院子。我自小住在渼乡街上附近,那里人口密集,土地稀缺,巷子狭窄房屋逼仄。有院子的房屋不多,多是一些地主大户人家,即使如此那些院子也很小,数步之距而已。而新浒溪可能是因为国家给的移民政策好,大多数人家都有面积巨大的院落,甚至这院落还可兼顾菜园、果园和家禽养殖园的功能,舅舅家和大姨家院子中有一汪泉水,洗菜做饭饮用极其便利。这里良田同样广阔,水库下游的旧溪道两岸地势平坦,水源充足,勤劳的人们一年耕作三季,两季水稻一季油菜,不舍得浪费一点时间和空间。如此物产丰富的地方,饮酒之风甚蔚,各家秋稻要种植不少糯谷,冬日酿满自家的酒坛以迎接春节的盛宴。酒香飘,让我这个嘴馋的外甥常常流连于此。
“外甥狗,前门吃了后门走”,这是故乡的一句俗语,说的是外甥这种不承担家庭责任和义务的食客。而幼时的我来了浒溪并不着急撤离,在这既不需要做作业也没有父母的管教,还有同龄的几个表弟结伴玩,所以总喜欢在这住上很长一段时间,以至于跟全村的老小与狗都很熟悉,连狗子们都知道此人不是善茬最好不要轻惹。或许是我的无知与骄横,也或许我是来自街上的小孩稍多有点见闻,村中与我同龄及更小的屁孩们都拥立我为孩子王。我带着表弟们统管了这群小伙伴,放牧既是我们的劳动,也是我们的游戏,如碰上外村的孩子,我带领队伍与对方交战成为我们想象中的英雄行为。不知天高地厚的我在一次“战斗”中,不敌对方头领,幸而表哥来相救才未受大伤。我的“皇帝新装”被别的小孩揭穿真相时,让我体会出浒溪人对我的宽仁与厚爱。此后,我像战败的狮子自知实力不济放弃了“领地”,告别了我骄傲的童年时光。
每年正月,我都会到浒溪拜年,加上寒暑假、红白喜事之故,我近百次曾来到过这小山村。牙牙学语之时趴在母亲背后被她背来,学会走路后步行这七华里地虽觉脚酸但总愿往之,后来学会骑自行车,我在这段路程追着风感受自己的长大,而今从市里驾车再来,来路越来越远,而停留时间却越来越短。短暂的时间内,亲友之间的嘘寒问暖之外,我又一次爬上渼乡的最高峰,眺望山下的浒溪,也眺望着过去,山风欲语却只有我这个忠实听众。
2026.正月初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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