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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杰教授是一位造诣精深、成就斐然的中国古典文学研究家。他秉持“古今融通、新旧兼备”理念,诗歌创作和学术研究融合、新诗创作和旧诗创作融合、艺术追求和哲理寻索融合。人民文学出版社2025年6月出版的《月光下看海》汇集郭杰四十年新诗创作的精华,收录1984年至2024年间创作的240余首诗歌,内容丰富深邃,格调清新雅致,包含了曲折的人生阅历,以及对自然、历史、社会、人生的广泛而深入的思考。这部诗集融合古典诗学与现代体验,展现淡雅深邃的美学魅力。这部新诗集面世3个月即告售罄,再次印刷;文坛学界好评如潮,报刊发表郁龙余、陈红旗、刘晓光、王思媛、张庆利等撰写的评论,分别从创作资源、艺术风格、主题内容、诗歌意象、语言形式等方面深入论述,认为《月光下看海》的价值在于以“40年的真情”为核心,构建了“个人—时代—历史”的诗意坐标系:不是精致的“象牙塔诗歌”,而是扎根生活的“大地之诗”。诗作既是作者个人的“心灵日记”,也是一部微型的“时代编年史”,其中对亲情的珍视、对时代的关切、对民族文化的认同,都具有强烈的感染力。作者“古今融通”的艺术尝试,为当代新诗如何继承传统提供了有益参考。
郭杰是一位学者型诗人,具有广博的学识;也是一位智者型诗人,具有深邃的思辨。追求平淡自然风格,显示辽阔高远的境界,诗集《月光下看海》融合古典精神与现代意识,体现了现代汉语诗歌创新与智性抒情的发展。他的诗歌,是思想的感性显现,是情感的理性结晶。《月光下看海》最突出、贯穿始终的特点,是“智性抒情”审美方式,一种将学者的深邃思考与诗人的敏锐感怀融为一体,在冷静的观察中注入深沉情感,淬炼为一种圆融通达的生命智慧与人格境界。
一、 诗学的现代性及资源
郭杰具有深厚的古典诗词修养,但诗集《月光下看海》是当代新诗,不是咏古诗、拟古诗。他的新诗创作,化用古典意象、语言形式,立足于深切的生命体验和独到的审美感悟,创构出了新的艺术境界,推陈出新。
郭杰的诗歌,没有某种时髦的“主义”和刻意贴近的“诗派”,诗学资源名单里重要的,有屈原、陶渊明、白居易和艾青、卞之琳、公木、吴奔星等[1]。追求广阔胸怀、高远境界和平淡自然风格,主要受到屈原、陶渊明、白居易的影响,其中陶渊明的诗歌影响最深,而“古今融通、新旧兼备”理念则是受艾青、卞之琳、公木、吴奔星等的诗歌实践和审美追求的启发,其中吴奔星的影响直接,卞之琳的启发深远。
吴奔星是我国现代著名诗人、文学史家,现代派诗歌的重要成员。新诗名作有《晓望》《小鸟辞》《别》等,诗歌理论著作《虚实美学新探》是立说之作。吴奔星是郭杰大学本科时的任课老师,在古今贯通、新旧融合和现代诗歌技巧上对郭杰有或隐或显影响。
吴奔星的古典文学积淀甚深,不仅在新文学研究中将传统诗学运用得游刃有余,还写过多篇古典诗歌专论。他在论述新文学或当代文学现象时总是自觉地以融会贯通的历史视野去看待问题,于存在之故、变迁之由的探寻过程中使对象的独特性得以凸现。吴奔星曾对“究竟怎样迎接‘明天’的新诗”作三点小结:“第一,从传统看,诗的形式并无时代性,是可以继承发展的。”他赞成诗人用旧体诗词的形式反映现实生活。第二,吴奔星认为诗的形式并无国别性,是可以互相引进、互相交流的。第三,他说:“从传统看,诗的形式是从无到有,由少到多的。因而,以时更新,不断创造,是新诗发展的必然要求。”吴奔星认为我们应该在传统上、形式上,采取兼容并包的方针,既不数典忘祖,也不排斥“拿来”。认真继承“昨天”的成果,总结“今天”的成就与失误,迎取“明天”的创造,应该是社会主义时代诗歌的发展道路[2]。
1936年6月,吴奔星与李章伯在北平师范大学创办《小雅》诗刊,社址设于湖南会馆北平总馆。该刊不刊登长篇叙事诗、旧体诗及胡适风格的白话诗,提出“诗贵创新,诗贵有我”的主张,专注于新诗的现代化探索与民族化实践[3]。在不足一年的存续期内,刊登了戴望舒、路易士(纪弦)、施蛰存、李金发及侯汝华、林英强等诗人的作品,被《人生与文学》月刊誉为“华北不可多得之文艺月刊”。《小雅》每期均在扉页刊登《征稿简约》,强调诗的“情绪之旋律”与“意象之营造”,注重引进西方现代诗歌技法,特别是象征主义的智性诗学。
智性诗学是中国现代诗学的重要构成,强调通过理性思维与感性体验的融合,探索诗歌的智慧表达规律。1930年代,金克木、卞之琳等受到艾略特诗学启发,较早在中国倡导和实践智性诗学:把哲理思考完全融化在象征性的意象之中,隐藏在抒情本体的构造深处,并融入传统典故与现代意识。卞之琳解释“智性之美”beauty of intelligence既包含理性的“知”,也包含感性的“悟”;同时,它既是客观的“道”,也有主观的“心得”。智性诗体现的就是哲理与诗美的结合,这种结合又是通过“智慧”的感受传达出来的[4]。金克木(柯可)称之为“主智诗”,与“主情诗”对举[5]。
中国现代智性诗受到瓦雷里、艾略特等影响。瓦雷里《诗的艺术》强调智慧在诗歌中的意义,认为诗歌的灵魂在于智慧而不在于情感,从来不赞成灵感和本能的抒写。瓦雷里提出诗人应有“舒心的折磨”,致力那种通过长期不懈的智性努力获得诗美[6]。艾略特《传统与个人才能》《玄学派诗人》等认为“一个艺术家的前进是在不断地牺牲自己,不断消灭自己的个性”;“他不是放纵感情,而是逃避感情;诗不是表现个性,而是逃避个性”[7]。艾略特主张“知觉来表现思想”,将感情理性化,寻找“客观对应物”来透视自我内心世界和主观感情,强调诗歌创作中的技术与技巧问题,如戏剧化、独白、用典、神话、象征、暗示等手法的综合运用。卞之琳很喜欢瓦雷里的《石榴》,认为“石榴在这首诗里成为智能的象征,全诗主旨在表现智能的力量,因此思维的形象(石榴)和诗本身都显得硬朗、结实。”[8]卞之琳智性诗歌创作的客观性、非个人化等倾向,深得艾略特的三昧。卞之琳1934年5月翻译了艾略特的《传统与个人才能》,为中国第一次对该文的译介。他认为艾略特“不仅多少影响了自己在三十年代的诗风,而且大致对三四十年代一部分较能经得起时间考验的新诗篇产生一定的作用。”[9]
卞之琳的智性诗学对郭杰的启发深远。郭杰《月光下看海》坦言:“卞之琳的诗歌,虽然大多篇幅短小,却是富于哲理,意味深长,令人沉吟久之。我自己写诗,偶有哲理之呈现,想来也是颇受卞之琳的艺术启示,惠及于我,实不算小。”所谓富于哲理,其实就是将理性思考与情感流动深度熔铸的诗性表达。《月光下看海》诗集的命名取自其中一首诗作,象征着一种静谧、深邃而又充满哲思的审美姿态——以澄澈朴素的语言为载体,以对哲思、现实、生命的深邃叩问为内核,让情感拥有思想的重量,让思考饱含诗意的温度。这种“情与理”的共生交融,既规避了抒情的空泛浅薄,又消解了哲思的枯燥晦涩,最终达成“语言澄澈如月光,思想深邃似大海”的独特诗性境界。
“五四”初期白话自由体诗就有表现新思想的哲理诗的尝试,周作人的《小河》,沈尹默的《月夜》,周无的《黄蜂》以及后来一度盛行的小诗,如冰心的《繁星》、宗白华的《流云》等,都以形象喻理、寄寓感思,但较平实浅显,缺少意蕴,没有建构智性意象和诗歌智性本体意识。卞之琳则从瓦雷里、艾略特等西方象征主义那里引入新的诗法,力戒情感放纵,由初期新诗蕴涵哲理升华为以意象探求并显示深邃的智性美。废名、冯至、穆旦等赓续智性诗歌的发展,呈现出多元形态和走向,但后来中断,直至1980年代中期第三代诗提出“反智性”,消解朦胧诗的精英化倾向,智性诗歌才“断线”与“飞升”,知识分子写作、中年写作、新世纪写作等不仅延续了卞之琳、冯至等现代诗人的智性脉络,更在科技革命与文化转型的语境中,探索汉语诗歌的新可能。郭杰的《月光下看海》,在历史与现实、传统与现代、本土与全球的张力中重构诗歌智性写作的新形态。
二、 抒情中融入理性思考
所谓“智性抒情”,指的是在抒情中融入理性思考、哲学观照与历史意识,使诗歌不仅停留在情感的宣泄,更升华为对生命、时间、存在等根本问题的沉思。譬如《陶渊明印象》,不仅勾勒出陶渊明归隐生活的画面,更通过“诗人的生命是短暂的/生命的诗歌是永恒的”这样的句子,将个人命运与艺术永恒并置,展现出对生命价值的深刻洞察。《庄子》诗人以庄周梦蝶的典故,轻巧地触及自我认知与存在本质的哲学命题,抒情中带有思辨的厚度和深刻。
诗人处理情感,尤其是强烈情感时,始终保持着一种冷静的观察者姿态,情感的巨大能量被压抑在平静的叙述之下。在《废墟下的婴儿》中,面对巨大的灾难与母爱,选择“静静地睡着”、“映照”、“看到”等客观词语构建画面,母亲的遗言被平静引用。这种极度的冷静与极度的悲惨形成的反差,产生了比任何哭喊都更震撼人心的力量。
《落叶》将“时光与存在”的思考凝缩为一片枯叶:“夕阳辉映,叶脉突起”。悲秋是中国古代文人因秋景凋零而触发的伤感情绪,语出战国宋玉《九辩》“悲哉秋之为气也”,后成为诗词创作常见主题。郭杰没有写“落叶悲秋”,而是聚焦“落叶的过程”——“翩跹摇曳”是对枝头的眷恋,“决绝落入”是对大地的回归,“叶脉的绿意”是生命的余温。这片落叶不再是“衰败”的象征,而是“生命循环”的隐喻:离开枝头不是终点,回归大地是为了滋养新的生命。这种对“落叶”的重新诠释,正是智性抒情的体现——以平淡的观察,消解了对“死亡”的恐惧,传递出“接纳生命自然历程”的深邃感悟。
三、语言的澄澈与意象的深邃
郭杰诗歌在语言上追求一种“平淡而出于自然”的风格,不尚华丽辞藻,却在意象选择与节奏控制上极具匠心。这种“澄澈”不是浅白简单,而是经过提炼后的明净与节制。
《月光下看海》一诗体现“澄澈”和“深邃”的 特点:“月光”是柔性的、内省的、古典的;“看海”则面对的是刚性的、浩瀚的、充满未知的现代性存在。诗歌中“我和大海很陌生”与“我和大海很亲近”的悖论表述,进一步强化了自我与自然、疏离与共鸣之间的哲学张力。语言简洁如素描,却构建出广阔而静谧的意境,海与月光的交织不仅是自然景观,更是内心与宇宙的对话。《鱼化石》一诗中,诗人凝视一块化石,思考时间与生命的关系:你从海洋到溪流,经历过怎样的传奇,当泥土覆盖的瞬间,你化身为永恒。“海洋—溪流”的空间转换隐喻生命历程的流动,“瞬间”与“永恒”看似对立,实则相生相融,构成张力,以小见大,动静结合,揭示生命的丰富与深度。
郭杰推崇陶渊明“平淡出于自然”诗风,践行“以浅语写深情”的审美追求。诗歌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复杂的句式,却让每一句都“掷地有声”:《月光下看海》诗中只用“粼粼闪闪的银边”“梦幻般的呓语”,便勾勒出人与海的心灵共鸣;《落叶》诗中以“不是简单的自由落体”,写出枯叶对枝头的眷恋与决绝;《快乐,就这么简单》诗中用“捕捉一只蟋蟀、一颗星星”,道破快乐最本真的模样。
这种“平淡”是“洗尽铅华后的真诚”和“余味”。《母亲,我梦见了你》:“我伸开右臂,想要抱住你”,但母亲却“忽然隐逝”,“从我的臂膀中,云雾般随风飘散”,这些场景和动作,没有刻意煽情,却让“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悲痛直击人心,梦境的虚幻与现实的缺席构成双重情感叠加;《书如友人》里“每一行铅字,还铭刻着往日心绪”、“每一道皱纹都诉说心底深情”的诗句,将“书”与“人”的羁绊写得朴素又动人。朱熹评陶渊明诗“平淡中见真味”,这部诗集也以“不矫揉、不造作”的笔触,让情感与哲思在浅白的语言中自然流淌,余味悠长。
四、历史与现实的交织
郭杰在《月光下看海》“后记”直言“诗是生活的长河里卷起的浪花”,这一理念贯穿整部诗集。从知青岁月的“满脚蚂蟥”(《我的知青岁月・插秧》),到童年记忆里“母亲递来的黑皮香蕉”(《黑皮香蕉》);从“姨奶奶蓝布斜襟褂子上的褶皱”(《姨奶奶》),到“父亲莱卡相机下的临湖合影”(《父亲》),他的诗中,没有远离烟火的“空中楼阁”,只有触手可及的日常情景和生活片段。
这些片段,并非简单的生活复刻,而是经过情感与思想的“过滤”:《灯光下的花雕》里,三十年陈酒与酒馆打烊的提醒碰撞,让“独酌”成了时光交错的载体;《雨中伞》用“黑伞是男人,花伞是女人”的浅白比喻,藏住“雨过天晴便是陌路人”的人生况味。正是这种“于细微处见真章”的笔法,让诗集有了可触摸的温度——读者能从诗中看见自己的外婆、父亲,或是某个雨夜的自己,诗与生活的距离就此消弭。
但诗集远不止于个人的悲欢,而是以时间为经,以空间为纬,将个人经历嵌入民族与时代的坐标系中,让“诗”成为跨越时空的纽带。
在时间维度上,诗人既写“二十岁的梦想”(《二十岁的梦想》)里对诗歌的炽热憧憬,也写“辞别远去的青春”(《辞别远去的青春》)时“皱纹如藤蔓挂满脸颊”的从容;既追溯“陶渊明东篱采菊”(《陶渊明印象》)的淡泊,也记录“深圳从渔村崛起”(《深圳传奇》)的传奇。在空间维度上,足迹从“黄河故道”(《黄河故道》)的故乡记忆,延伸到“岳阳楼”(《岳阳楼》)的历史凭吊,再到“奥斯维辛”(《奥斯维辛》)的人性反思、“帕米尔高原”(《帕米尔,圣洁的梦幻》)的圣洁礼赞。
更动人的是“小我”与“家国”的自然交融:《焦裕禄之歌》里,“破旧自行车上的焦渴目光”与“沙丘变绿野的信念”,让时代英雄的形象脱离符号化;《用生命诠释光荣》中,抗洪战士 “把司机推出车外”的瞬间,将“英雄”还原为有血有肉的生命。这种书写不刻意拔高,却让个人命运与民族精神形成共振,让诗集有了超越个体的格局。
诗集中不少作品如《奥斯维辛》《汨罗江畔》《圆明园》等,展现出诗人对历史与人性的深刻反省。这种反省不是简单的道德评判,而是带着悲悯与追问,将个人记忆与集体命运交织。在《汨罗江畔》中,诗人虚构与屈原的对话,既是对古人的致敬,也是对当代知识分子精神的叩问。这种穿越时空的抒情,既是历史的回响,也是现实的映照。
五、古典与现代的融通
作为一位古典文学研究者,诗人在创作中自然融入了中国传统诗歌的美学精神与哲学底蕴。但他并非简单复古,而是以现代人的视角与语言,重构古典意境。例如《秋江晨曲》中“欸乃一声山水绿”化用柳宗元的诗句,却在现代语境中赋予新的生命体验;《漱玉歌》以李清照为题材,却以现代诗的形式展开对她命运的悲悯与理解。
诗人并未将“古典”与“现代”割裂,反而让诗成为打通古今中外的“桥梁”。从“陶渊明的无弦琴”(《陶渊明印象》)到“李清照的漱玉歌”(《漱玉歌》),从“屈原汨罗江畔的沉吟”(《汨罗江畔》)到“康德哥尼斯堡街头的时钟”(《哥尼斯堡街头》),诗中既有对中国传统文人精神的致敬,也有对西方哲思的轻盈对话。这种“对话”并非生硬的引用,而是融入情感与哲思的再创造:《庄子》以“梦中蝴蝶”与“涸辙之鱼”的意象,浓缩道家“物我两忘”的智慧;《黑格尔》用“扮鬼脸的哲学家”形象,消解学术的严肃性,让“凡是现存的都是注定要灭亡的”哲理变得鲜活;《薛定谔的猫》则将量子物理的谜题,转化为 “生死未卜的孤独”,让现代科学命题有了人文温度。
古典意象在现代语境中复活并焕发新意。“月光”不再仅是乡愁(《静夜思》),而是在《月光下看海》中成为与浩瀚未知世界对话的媒介;“渔翁”不再仅是隐士(《江雪》),在《秋江晨曲》中成为连接他与柳宗元、沟通古今劳动之美的诗意符号;“鱼”从庄子“濠梁之辩”的哲学思辨对象,演变为《鱼化石》中承载亿万年时间的沉思客体。
《月光下看海》在语言形式上的特点,可以概括为“节制中的丰富,规范下的自由”。诗人以现代汉语的自然节奏为基底,融入了古典诗词的音乐精神、西方诗歌的视觉形式实验,以及一种学者式的、富于弹性的语法策略。郭杰诗歌的形式探索始终紧密服务于情感的精准表达和思想的清晰呈现,而非为了形式而形式。
现代诗歌自如地化用古典诗体的神韵。如《中秋》的“宝塔体”结构——视觉上和节奏上都造成一种由缓至急再归于缓的感觉,模拟了情感的回旋;《邂逅》《虹》等短诗的绝句韵味,以及在自由诗行中流淌的内在节奏感,都体现了其对古典诗歌音乐性和凝练美的继承。这种“古今打通、中外互鉴”的特质,让诗集的精神景深得以延伸——它既是对中国诗歌“言志抒情”传统的继承,也回应了现代生活的精神困惑。
结语:澄澈的深邃
《月光下看海》突出的审美特点,并非某种炫目的技巧或独特的意象,而是这种成熟而具有辨识度的“智性抒情”风格和对现代诗中智性书写路径的拓展,展现了一个饱含学识而不卖弄、情感深沉而不泛滥、视野开阔而不空疏的诗人形象。在这个意义上,郭杰不仅赓续了中国古典诗歌中“诗与思”结合的伟大传统,而且拓展了卞之琳、冯至、穆旦等现代汉语诗歌的智性抒情传统,成功地走出了自己的道路:用最平实、精准的语言,承载最丰厚、复杂的内涵,最终达成一种穿越时空的、与万物及历史对话的圆融境界。郭杰诗歌“古今融通”的程度更自然(如比他人更少生硬用典),“语言澄澈”的风格更突出(如比他人更摒弃华丽辞藻)。《月光下看海》以澄澈的语言捕捉瞬间的感悟,又以深邃的思考贯穿时空的维度,使诗歌成为连接自我、历史、宇宙的精神桥梁。这种写作姿态和境界,既是对中国古典诗歌“平淡出于自然”传统的继承,也是现代诗歌艺术的拓展。
在人工智能与网络沙漠并存的今天,诗人以“心灵无疆”的信念,守护着“诗意地栖居”的可能。正如《心灵之光》中所写:手臂达不到的地方,目光可以达到,目光达不到的地方,心灵可以达到。这或许正是《月光下看海》最动人的精神写照——在有限的生命中,以诗的方式,抵达无限的远方。
(作者系中山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博士生)
[1] 郭杰:《月光下看海》后记,人民文学出版社2025版,第481-489页。
[2] 吴奔星:《新诗的昨天、今天与明天》,《南京师大学报》1985年第4期。
[3] 吴奔星:《小雅诗刊漫忆》,《新文学史料》1983年第1期。
[4] 卞之琳:《关于〈鱼目集〉》,收入刘西渭《咀华集》,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1936年版,第154页。
[5] 柯可:《论中国新诗的新途径》,1937年1月10日《新诗》第4期。
[6] 引自陈力川《瓦雷里诗论简述》,《外国文学》1983年第2期刊。
[7] 艾略特:《传统与个人才能》,《艾略特文学论文集》,李赋宁译,百花洲文艺出版社1994年,第11页。
[8] 卞之琳:《英国诗选》,湖南人民出版社,1983年版,第185页。
[9] 卞之琳:《赤子之心与自我戏剧化》,《卞之琳文集》中卷,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第18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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