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全球范围内，科学、技术、工程、数学和医学 (STEMM) 领域长期存在显著的性别失衡。尽管女性在STEMM本科生中的占比已达到40%，但在高级职位中，这一比例却骤降至20%以下。这种“漏水管道”现象引发了学界的持续关注：问题并非源于能力差异，而是深植于社会文化、教育环境和制度支持中的复杂因素。女性在STEMM领域的参与度不足，不仅关乎个人职业发展，更影响科技创新生态的多样性与可持续性。然而，现有研究多聚焦于量化统计，对女性在STEMM求学过程中的真实体验、心理挣扎与韧性来源缺乏深入揭示。近期发表于 Social Sciences 期刊的一项研究，由澳大利亚科廷大学的Caitlin Phillips完成，通过对13名澳大利亚STEMM本科女生的深度访谈，从她们的个人叙事中探寻影响其学习动机与坚持意愿的核心因素。

• 研究数据与方法

研究团队采用探索性定性设计，以社会建构主义认识论为基础，结合女性主义理论视角，深入理解性别如何塑造女性在STEMM领域的经历与选择。研究对象为13名就读于澳大利亚各大学STEMM专业的本科女生，涵盖大一至大四不同年级，专业分布包括科学、工程、医学、数学等。研究通过目的性抽样和便利性抽样招募参与者，确保样本能够提供丰富的信息深度。

研究采用半结构化访谈作为主要数据收集方法，访谈时长20至45分钟，内容围绕参与者早期的STEMM经历、选择专业的动机、学习过程中的支持与挑战、对未来的展望等展开。访谈录音经转录后，运用反思性主题分析进行归纳分析，过程包括数据沉浸、初始编码、主题识别与反复修订。为确保研究质量，团队采取了多重措施：访谈指南经过预测试、研究者保持反思日志记录、参与者有机会参与成员核查以验证初步发现的准确性。

表1. 研究对象的基本情况

• 研究结果

该文的研究结果提炼为以下五个核心主题，全面呈现了STEMM本科女生在求学之路上的复杂体验：

1. 主题一：打破壁垒，挑战偏见——早期经历的决定性作用

参与者普遍强调，中小学阶段的STEMM学习经历和来自师长(或缺乏) 的支持，深刻影响了她们后续的学术轨迹。多位受访者回忆起被老师劝阻或贬低的经历，例如被告知“太笨学不会数学”，或感受到理科课堂对女生的隐性排斥。这种不支持的环境不仅削弱了她们的自我效能感，更让她们在进入大学前就对STEMM领域产生了“需要不断证明自己”的心理负担。此外，学校中“硬科学”(如物理、工程) 与“软科学”(如生物、心理) 的性别化分类，进一步强化了“男生学理化、女生学生物”的刻板印象，限制了她们的选择范围。

2. 主题二：姐妹情谊与韧性——同伴支持的力量

面对男性主导的课堂环境，参与者普遍将同伴支持视为坚持学业的关键动力。她们自发形成一个紧密的互助社群——在课堂上“策略性地坐在一起”、课后共同学习、分享经验与情感支持。这种“无声的纽带”不仅缓解了孤立感，更在相互激励中强化了彼此的信念：“如果她们能做到，我也能。”研究指出，当同伴支持缺失时，性别差异带来的挑战会变得更加突出，甚至引发辍学的念头。参与者强调，增加女性人数本身就能创造更安全、更有归属感的环境，使她们更敢于发声、更自信。

3. 主题三：榜样的力量与可见性的挣扎——被看见的渴望

拥有女性榜样和导师被证明是影响参与者动机的重要因素。看到领域内成功的女性前辈，她们不仅获得了“这条路走得通”的保证，更从中汲取了克服困难的勇气。女性助教的存在尤其被强调，她们为女生提供了直接的支持和角色示范。然而，在缺乏女性榜样的环境中，参与者普遍感到一种“存在性挣扎”：她们必须在课堂上不断证明自己的能力，避免被贴上“不够聪明”的标签，甚至需要改变自己的行为以适应男性主导的空间。这种“要么隐形，要么加倍努力”的双重压力，凸显了系统性变革的紧迫性。

4. 主题四：性别困境——在男性主导空间中应对恐吓与孤立

男性占绝对多数的课堂环境，给参与者带来了持续的心理恐吓感。她们描述自己“被包围在男人中”、“是教室里唯一的女生”，这种环境使她们不敢举手发言、不愿参与讨论，害怕自己的声音被忽视或嘲笑。这种恐吓感不仅动摇了她们对自身能力的信心，更直接威胁到她们在STEMM领域的存在感——“如果你每天都走进一间教室，感到孤立和被隔离，你就会放弃”。参与者的反思揭示了这种性别失衡如何侵蚀自我价值感，最终可能导致她们退出这一领域。

5. 主题五：激情驱动——内心的火焰与未来的愿景

尽管面临重重挑战，参与者依然展现出惊人的韧性，其核心动力源于对学科本身的热爱和对未来的清晰愿景。她们坦言，是“对内容的爱”让她们在孤立无援的课程中坚持下来；是“不想成为被吓跑的那群女性统计数字”的信念，让她们将挫折转化为前进的动力。她们将竞争视为挑战而非障碍，将未来的目标 (如“拥有自己名字的诊所”) 作为具体的奋斗方向。这种内在的激情与使命感，成为她们在充满偏见的环境中持续前行的“不灭火焰”。

• 研究启示

该研究为教育政策制定者、高校管理者及STEMM领域的从业者提供了深刻的质性洞见：

1. 从源头干预：投资于中小学阶段的STEMM教育环境改造

研究证据表明，女性在STEMM领域的流失始于大学之前。政策应重点关注中小学科学教育的性别包容性，加强对教师的无意识偏见培训，鼓励女生参与物理、工程等“硬科学”课程，并提供充足的课程资源以确保这些科目能够顺利开设。

2. 构建支持性社群：将同伴互助制度化

高校应主动为女性STEMM学生创建正式的同伴支持网络，如女性互助学习小组、导师配对计划等。通过制度化的社群建设，减轻女性在男性主导环境中的孤立感，让“姐妹情谊”从自发的生存策略转变为系统性的赋能机制。

3. 提升可见性：投资于女性榜样与导师队伍

在课程设置和学术活动中，应刻意增加女性学者、行业专家的出场频率，让女生能够“看到”与自己相似的成功路径。同时，加大对女性导师项目的投入，为本科生提供来自同性别导师的学术指导和心理支持。

4. 重塑课堂文化：从“容忍差异”到“拥抱包容”

高校需推动教学法的变革，鼓励采用更能包容多元声音的课堂互动方式，确保女性学生不会因性别而沉默。教师应接受培训，主动识别并打破课堂中的性别权力动态，营造一个所有学生都能安全参与的学习环境。

5. 超越“适应”：培养韧性并肯定内在动机

干预措施不应止步于帮助女性“适应”现有环境，而应肯定并激发她们对STEMM的内在热情。奖学金、研究项目、职业发展活动等应紧密结合学生的个人兴趣与未来愿景，让她们看到所学内容与人生目标的直接关联。

6. 将性别平等置于更广泛的文化变革中

研究再次揭示，性别不平等并非单一领域的孤立问题。它根植于社会对“男性学科”和“女性学科”的文化建构，并通过教育制度、职场文化和家庭期望层层传递。实现STEMM领域的性别平等，需要一场深刻的文化变革——从挑战硬科学=男性的刻板印象，到重新定义成功与能力，再到构建一个让每个人都无需证明自己“值得在场”的学术共同体。

• 结语

这项研究以细腻的笔触描绘了澳大利亚STEMM本科女生的求学图景：她们在充满偏见的荆棘中前行，依靠早期经历的塑造、同伴的扶持、榜样的引领和对学科的热爱，锻造出惊人的韧性。它提醒我们，推动性别平等不仅需要冷冰冰的数字目标，更需要倾听那些隐藏在数据背后的真实声音。透过这些声音，我们得以识别问题的根源并非女性“不能”，而是环境“不容”。唯有系统性地改造教育环境、重构社会文化、提供制度性支持，才能让每一位怀揣科学梦想的女性，都能自信、从容地走完从本科课堂到学术前沿的漫长征途。

阅读英文原文：https://www.mdpi.com/2076-0760/13/2/74

• Social Sciences 期刊介绍

主编：Prof. Dr. Daniel McCarthy, University of Surrey, UK

期刊下设12个栏目，涵盖社会学、社会政策、社会工作、政治科学、人类学、犯罪学、心理学、经济学、地理、历史及国际关系等。

2024 Impact Factor：1.7

2024 CiteScore：3.1

Time to First Decision：33.1 Days

Acceptance to Publication：4.5 Days

期刊主页：https://www.mdpi.com/journal/socsc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