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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国读博,除了要面对科研本身的压力,还绕不开一段特殊的关系——与导师的关系。
导师和学生之间的互动,到底怎样影响着博士生成为什么样的学者?
最近,一项历时三年的研究,通过对41名中国顶尖大学博士生的追踪访谈,用社会学家布迪厄的“文化再生产”理论,回答了这个问题,也是学术知识生产的过程。
在进入研究结果前,我们得先搞懂研究用的理论——法国社会学家布迪厄的三个核心概念:
1. 资本(Capital)。不只是钱。在学术圈,资本包括你的学术成果、发表论文、研究能力、人脉关系、学术声誉等等。简单说,就是你在学术江湖里的“家底”。
2. 场域(Field)。就是学术圈这个“游戏场”。这里有自己的规则、等级和玩法。谁掌握更多“资本”,谁就站在这个场的上层。导师通常比学生拥有更多资本,所以在这个“游戏”里占据主导地位。
3. 惯习(Habitus)。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概念——它指的是你潜移默化形成的思维方式和行为习惯。就像长期练武术的人,走路说话都会带着“习武之人的气质”。博士生在导师的长期影响下,也会形成一套属于自己的“学术范儿”——怎么想问题、怎么做研究、怎么跟同行打交道。
博士生的成长,本质上就是在导师互动的过程中,不断地积累学术“资本”、适应学术“场域”的游戏规则、最终形成自己的学术“惯习”。
这项研究最精彩的部分,是把博士三年(实际追踪到三到四年)的成长分成了三个清晰的阶段。每个阶段,博士生与导师的互动模式、心态和收获都完全不同。
第一阶段:一年级——“继承、依赖、模仿”
刚入学的博士生,就像刚拜师的小徒弟。面对陌生的学术世界,最主要的任务就是快速“继承”导师的“家底”。
1. 继承:导师的学术积累(研究方法、理论功底)、社会资源(人脉、期刊渠道)、甚至学术声誉,都会直接“流向”学生。一位受访者直言:“我的文章能发《新华文摘》,全靠导师的推荐。”
2. 依赖:因为自己还没站稳脚跟,很多学生会对导师形成深度依赖。“我现在特别依赖导师,不敢自己投稿,离开导师感觉没法独立。”这种依赖在初期是正常的,甚至高效的——它让学生能快速获得发表机会、参与重要项目。
3. 模仿:聪明的学生会主动观察导师的研究兴趣、写作风格、学术态度,然后有样学样。比如跟着导师的课题方向做自己的毕业论文选题,模仿导师的遣词造句。这是一种策略性的“站在巨人肩膀上”。
这段时期的关键词是“输入”——学生像海绵一样吸收导师的学术资源和思维模式。但也埋下了一个隐患:过度依赖。
第二阶段:二年级——“对抗与认可,在游戏中找位置”
到了第二年,新鲜感消退,博士生的自主意识开始觉醒。这时候,“游戏”的紧张感出现了。
所谓“游戏”,就是学术场域里的博弈。导师和学生虽然目标大体一致(比如发论文、毕业),但具体路径和节奏上常有分歧。
一个典型场景:开题报告。
有学生说:“我的开题被导师改了两三次然后搁置了……感觉导师不太认同我选的题目。”
另一位学生则犹豫:“我选的题目是自己感兴趣的,但不知道导师同不同意。”
这时的博士生,开始面临一个核心矛盾:
一方面,要在学术场域里获得承认,就必须遵循导师(即权威)认可的规则;
另一方面,又想证明自己的独立判断力,不想成为导师的“影子写手”。
这种“对抗”不一定是激烈冲突,更多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和讨价还价。
有的学生为了换取导师的认可,会承担大量“隐形劳动”——比如帮导师写书稿、做课题,甚至承担超额任务。一位受访学生说:“过去3个月我写了10万多字的书稿……我必须写这本书近三分之一的内容。”这种付出,换来的可能是导师的署名推荐或项目资源,但也可能挤占了自己写论文的时间。
这段时期的关键词是“博弈”——学生在“听导师的”和“坚持自己”之间反复掂量,试图在学术游戏的规则下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第三阶段:三/四年级——“积累与内化,形成自己的‘学术范儿’”
到了高年级,博士生的学术惯习逐渐成型。这时候,他们不再是简单的“继承者”或“博弈者”,而是开始将之前的经验和知识内化为自己的一部分。
所谓“内化”,就是不用刻意去想,自然而然就那么做。
比如,一个学生说:“因为我硕士和博士导师是同一个人,我熟悉他的脾气。所以有时候我知道什么时候去找他,什么问题上该问什么。”——这种默契,就是惯习在起作用。
但并非所有人都能顺利内化。
那些与导师性情不太合拍的学生,可能形成“回避型惯习”——害怕跟导师沟通,不敢主动求助,最终影响自己的学术成长。一位女生说:“我导师很和蔼,但我就是害怕跟他交流……从不敢单独找他。”
值得注意的是,原生家庭背景也会影响这种内化过程。
来自知识分子家庭的学生,往往更自信地与导师沟通;
而家庭经济压力大的学生,可能更焦虑于按时毕业,从而在互动中更加被动。
一位女生提到:“我父母不是知识分子,不给我毕业压力,所以我能享受4-5年学习。”而另一位男生则说,家人希望他早点工作,这让他必须争分夺秒积累成果。
这段时期的关键词是“转化”——从被动接受走向主动内化,从“像导师”到“成为自己”。但这个过程并不是所有人都能顺利完成,导师与学生之间的“气场不合”,会直接影响学术资本的积累效率。
为什么中国式“师徒”这么特殊?
研究特别指出,中国的博士指导关系带有很强的“亲缘”色彩。
很多导师会用“这是我的大弟子”“他像我的儿子/女儿”来描述学生。这种准家庭式的关系,既有利于深度的文化传承(学生能获得更多隐性知识),也可能强化学生的依赖和顺从。
相比英美的独立式指导,中国的“师门”文化有更浓的“传帮带”意味。
学生不仅是在学知识,更像是在一个学术家族里“认门”。导师的声誉、人脉、学术倾向,都会像遗产一样传递下去。
这种现象,在日韩等同样受儒家文化影响的国家也有,但中国式的“师门”更加制度化、更具长期性。这项研究特别强调:理解中国的博士培养,不能照搬西方理论,必须看到这种独特的“准家庭式”师徒关系。
在这个过程中,导师是领路人,也是“守门人”;学生是继承者,也是反抗者。最终,好的指导关系,不是让学生变成导师的影子,而是帮助学生在学术场域里找到自己的声音。
这种“学术惯习”一旦形成,会伴随一个人的整个学术生涯。所以,无论是导师还是学生,都值得认真对待这三年里的每一次谈话、每一封邮件、每一次修改——它们不只是任务,更是在塑造未来学者的灵魂。
参考文献:Li, J., Xue, E., He, Y. et al. Obeying, following, imitating, and hoping to shape the academic habitus: Supervisory interactions and doctoral students’ academic cultural (re)production. Humanit Soc Sci Commun 12, 1432 (2025). https://doi.org/10.1057/s41599-025-0573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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