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要到端午粽叶飘香的时节。

      我站在大学讲台上已快有十个年头，每逢这个节日，总会在课堂上跟学生们说说端午的由来，说说屈原，说说那个在汨罗江边徘徊的孤独灵魂。

       两千三百年前，屈原行吟泽畔，形容枯槁。他是楚国的贵族，官至左徒，却因谗言被放逐。一个把理想看得比生命还重的人，眼看着故国将亡，最终选择怀石投江。百姓闻讯，划船寻觅，投粽子让鱼虾勿食他的身体。这便是端午龙舟和粽子的由来。

       可我常想，屈原的悲剧不止于此。他在《离骚》中写道：“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一个贵族能说出这样的话，是真心看见了底层的苦。然而当他自己成为那个不被理解的理想主义者时，又显得那么孤独。他把自己比作香草，把别人比作粪土；他觉得自己是清的，别人是浊的；他是醒的，别人是醉的。这种决绝的二元对立，注定了他只能走向毁灭。

       屈原的伟大在于他的坚守，但他的悲剧也在于此——理想主义的极致，往往容不下任何妥协。这让我想起了自己。

       我是从山沟沟里爬出来的。

       那个山沟沟有多深呢？小时候去镇上读书，天不亮就要出发，翻过两座山。冬天走到学校，脚上全是冻疮，鞋子里的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初中那年，我第一次吃到粽子，是镇上食堂做的，糯米里裹着一颗红枣。我吃得很慢，因为我妈从来没给我包过粽子。

       她不识字，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我记忆中的母亲，永远是佝偻着背在水田里插秧的样子，永远是借着灶火的光缝补衣服的样子，永远是天没亮就去山上砍柴的样子。

       她没有读过《离骚》，不知道屈原是谁。但她知道读书重要。

      村里人都说，女娃读什么书，早晚是别人家的人。我妈不说话，只是默默地多养了两头猪。

      初二那年端午，学校放了一天假。我没回家，因为往返的路费够我吃一个星期的饭。下午，同学喊我说校门口有人找。我跑出去，看见母亲站在太阳底下，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她走了十多里山路，就为了给我送几个粽子。

       那是她第一次包粽子。

       她不会包，问了好几个邻居，试了好几次才包成。粽子很难看，有的散了，有的煮烂了。她用山上采的粽叶，里面包的只有糯米，连颗枣都没有。她不好意思地说：“妈没本事，包得不好。”

        我站在校门口，咬着那个没有馅的粽子，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她不伟大，不博学，不知道屈原是谁。但她用她的一切托举了我。后来我自考了大学，读了研，读了博，在大学当了老师， 但是她却离开我了。

       我有时想，屈原的悲剧在于他的理想太高，高到只能容下自己。而我母亲的伟大在于她的理想很朴素——把娃拉扯大，让他有出息。这个理想支撑了她一辈子，让她吃尽了苦头，却从不觉得苦。

      两千年过去了，吃粽子的人还在，划龙舟的人还在。屈原用他的死诠释了什么叫“宁溘死以流亡兮，余不忍为此态也”。而我母亲用她的一生诠释了什么叫活着——为了别人活着，也是一种活着。

      端午的粽香里，飘着一丝苦味，那是屈原的苦，也是母亲的苦。但粽子终究是甜的，就像生活，苦过之后，总有回甘。

       愿天堂里的母亲，也能吃到我包的粽子。今年，我也学会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