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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原始出处
科学人才的志趣、风格及其他——杨振宁在美国和复旦大学倪光炯教授的谈话
作者|倪光炯 来源|原文载《百科知识》,1987年第1、2期,题为《杨振宁先生一席谈》 (收入《杨振宁文集》(上)p.405)
倪问:谢谢。杨先生,我觉得您早期的工作对后来的工作确实有相当直接的影响,也包括您另外两篇文章,比如您也谈到关于核反应的角分布工作后来跟字称不守恒工作也发生直接联系。从这一点看,我认为这是一个科学家成长过程中早期的影响问题。当然,当时还不是很自觉地向那个方向走,但后来常常会在很重要的工作中产生影响,这好像有一定的规律性,从您身上或者其他科学家身上都能看到这样的现象。所以我想在培养青年物理学工作者中间,这里要考虑一个很重要的因素,就是开头要开得好。是不是这样?
杨答:我想,主体讲起来,这是一个正确的看法。一个人喜欢考虑什么问题,喜欢用什么方法来考虑问题,这都是通过训练得出的思想方法,这一点我想与早期训练确实有很密切的关系。为什么这样?心理学家也并不见得有完全了解。不过我觉得有一个很好的例子:一个人小时候喜欢吃的东西,在成人甚至到老年时候,还是很喜欢吃。有时这个喜欢是讲不出道理来的,因为在他最早成长时候的喜爱跟不喜爱的东西,大概对他的下意识有很重要的影响。 一个人在刚接触到物理学的时候,他所接触的方向及其思考的方法,与他自己过去的训练和他的个性结合在一起,会造成一个英文叫做taste,这对他将来的工作会有十分重要的影响,也许可以说是有决定性的影响。当然,还有许多别的重要的因素在里头,比如说机会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因素。一个人的taste再好,如果他没有碰到一个外在的机会,他不见得能够走到一个正确的道路上去。不过,同时都走到一类道路上去的人,后来所做出来的结果往往又是很不一样的,这个不一样其分歧的基本道理,我觉得就是刚才所讲的taste,而这个taste的成长基本上是在早年。我认为一个人的幼年跟青年以及与他刚跟这个学科接触的时候所学到的知识恐怕是决定taste的基本因素。这个很有意思的问题,至今我还没有看见心理学家或生理学家对它进行过分析。
倪问:这个问题我想跟普通人的性格形成联系起来。我们常常感觉到一个人性格形成得比较早,肯定决不会在他30岁以后。因此,我在想您讲的taste这个词该怎么翻译?爱好、嗜好都不一定很恰当,不过这是一个很重要的词。您还讲到style,是否可以这样理解:taste形成要早一些,style要更成熟些以后慢慢形成,而这里面又有一定联系。所以,在这问题上又不同于另外一些词,比如与常常讨论的物理上的直觉(intuition)也不完全一样。taste这个词恰好描绘了您刚才所讲的在科学上从一个还懂得不多到后来慢慢成熟起来的阶段上所形成的一种科学性格。
杨答:不错,taste跟style是有很密切关系的。style在中国叫风格,taste我倒不知道该怎么译法,有人把它译为品味,不过我想这不见得是最正确的翻译。我同意你刚才的讲法,taste的形成比style要稍微早一点,往往在自己还没有做研究工作的时候就已经有taste了。比如说一个收集古画的人,他有taste,可是他不大可能有style,假如他后来自己也画画,那么他就可以有他自己的风格。当然,一个人的taste肯定要影响到他后来的风格,不过这两个是不一样的观念。 taste确实是非常重要的,我可以从下面这个例子讲一下我对于这方面的意见。在最近几年之内,我们学校里有过好几个非常年轻、聪明的学生,其中有一位到我们这儿来请求进研究院,那时他才15岁的样子,后来他到Princeton去了。我跟他谈话以后,对于他前途的发展觉得不是那么最乐观。我的看法对不对,现在我不知道,因为他到Princeton去以后的情况我现在不清楚。我为什么对他的发展不太乐观呢?他虽然很聪明,比如说我问他几个量子力学的问题,他都会回答,但我问他:这些量子力学问题,哪一个你觉得是妙的?然而他却讲不出来。对他讲起来,整个量子力学就像是茫茫一片。我对于他的看法是:尽管他吸收了很多东西,可是他没有发展成一个taste。这就是我所以觉得他的前途发展不能采取最乐观态度的基本道理。因为学一个东西不只是要学到一些知识,学到一些技术上面的特别的方法,而是更要对它的意义有一些了解,有一些欣赏。假如一个人在学了量子力学以后,他不觉得其中有的东西是重要的,有的东西是美妙的,有的东西是值得跟人辩论得面红耳赤而不放手的,那我觉得他对这个东西并没有学进去。他只是学了很多可以参加考试得很好分数的知识,这不是真正做学问的精神。他没有把问题里面基本的价值掌握住。学一个学科,不只是物理学,不但要掌握住它们里面的知识、定理和公理,更要掌握住这些知识、定理和公理的意义、精神及其重要性,等到你觉得这些东西重要到一个程度时,你才是真正把这些东西吸收进去了。我想一个思考比较成熟的、念得很好的学生,如果能够在一个早的时候接触到一些风格比较合适或者是比较重要的文章,并吸收了它们的精神,这对他将来选择正确的问题和正确地解决问题的方法会是有很大帮助的。
倪问:杨先生讲的这些见解我觉得都很重要,对以后我们自己学习和培养青年有很重要的指导意义。您已经讲了多次,我们中国现在的大学教育有很多优点,但也有缺点:如把它与美国教育加以比较,就是我们比较注意学生吸收已有的知识,而不注重引导他们提出自己的看法,因而这些学生在以后进入研究的时候,始终是处于一种比较胆怯的状态,没有足够的勇气,总觉得基础好像是永远打不完似的。我自己也有过这样一段时间。现在觉得自己还很差,不过现在已开始懂得,做研究跟学习已有的知识不完全是一回事。我是否可以这样理解:杨先生刚才讲的一般地能够应付考试的知识,跟做研究时需要的“把刀磨快”,需要一种working knowledge并不是一回事,对于后者,在早期如果没有形成一种taste,一种勇气,并且去做的话,时间长了以后这把刀会更钝的。
杨答:是的,我同意。我想学好别人已经消化好了的知识,这当然是很重要的因素:但要使研究工作真正成功,最主要的还是在于把大家当时已有的知识和自己的见解,跟自己的taste结合起来,从而冒出新的方向来,这才是研究工作最重要的一点。 中国的教育方法代表了东方文化传统的教育特点,但它不应该成为新中国教育方法的特点。这种方法使学生容易产生相信“先贤”的看法,对先贤不敢持怀疑态度,或者觉得反正别人都已经做过了,我的目的只是去学习。这个态度有它的好处,比较谦虚,认为这种态度完全的坏是错误的。比如说,利用中国传统方法训练出来的学生,不光从中国出来的,从日本、朝鲜、新加坡出来的学生,都是会考试的。会考试看来是一件占便宜的事情,一个人太学会了考试,老想考试要考得好,于是他就会产生一种观点:反正知识都是人家已经做好的,我就等着一个个地去学,而且应该不断学习别人所做的东西。至于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别人这样做他也这样做?这类想法最终他好像也觉得不可思议。这样训练出来的学生,我想在研究工作的时候是要有一些困难的。 我想把两个办法折衷一下最好。在美国这儿训练,一般讲来,是注重培养思考新的办法。这个训练办法,对于大多数学生来说是不好的。按部就班地、一项项虚心地去学习,这样可以把许多有用的知识吸收进去。我觉得这对于大多数学生,也许是70%或者80%的学生,是比较好的一种训练方法,因为可以使这些人成才。美国很多学生进大学以后并没学到什么东西,他后来所做的事情跟他在大学里学的知识也没有多少关系。可是对于最后做研究工作的20%的人,就比按中国传统训练方法培养出来的人有优越性。中国传统方法造就的人胆子太小,随时都会觉得一切问题前人都已经做过了,我不应该也不必去做,或者不可能走出新的道路来。在这一点上我想是要吃亏的。 所以我想,你要问哪一种教育方法好,这个问题很难一概而论,要看你是在讨论哪一个学科或对哪一个学生才能做具体回答。虽然刚才我讲对绝大多数人美国的教育方法不是最好的,不过美国进大学的学生数目非常之多,所以结果还能有足够多的人学到足够多的东西,可以保障美国这个现代化的科技社会有相当数量的人去完成恰当的科技事业。
2,朱邦芬院士的翻译
2021年,朱邦芬院士:杨振宁先生的品味和风格及对其教育思想的影响 (入选《杨振宁先生百岁华诞文集》)
为什么杨振宁先生具有如此巨大的创造性?这与他独特的风格和taste(taste有的译为品味,也有译成爱憎,杨先生都不太赞同,不过目前没有更好的翻译,我们还是译成品味,或者干脆用英文单词)有关。
2024-01-10 朱邦芬院士:创造一个小环境,让学生可以“胡思乱想” (《中国科学报》专访)
第三个问题是缺少世界一流的导师。真正的一流大师对学生成长的作用,并不主要体现在对知识的传授方面,而是培养学生的思维风格和学术品味(taste),并且表现在指导学生选择研究领域和方向上。
一位老师在学术上的品味如何,直接影响学生的成长。比如,如果老师的品味较低,认为招学生进来就要干活、发文章,而且越多越好,这无疑会害了学生。很多大师之所以被称为“一流”,就在于他能使学生知道什么是好的、什么是不好的,这直接影响学生在从事研究时,能否发现一些很独特的问题,能否判断什么问题是重要或者是有意义的。
我们尽管有很多优秀老师,但总体而言,其视野依然比较窄,能达到如杨先生这种看问题高度者更是凤毛麟角。然而,我们的目标既然是培养世界顶尖人才,就必然对老师的学术视野和学术品味有极高要求。这方面我们仍有所欠缺。
2025-03-27朱邦芬院士:“探索基础研究一流大师成长之道” (南方科技大学理学院报告)
最后,朱邦芬对比了中美教育的特点,以杨振宁先生的经历讲述如何在并非一流老师培养下成为一个一流的物理学家,强调了“taste”(科学品味)的重要性,鼓励同学们对科学前沿的学者的最典型论文进行研读,体会一流科学家的“taste”,要接触世界科学文化研究最前沿、融入国际一流学术群体。
3,DeepSeek的答案
在杨振宁先生谈及做学问的语境下,“taste” 是一个非常精妙且难以直译的词。它不仅仅是日常所说的“品味”(如穿衣的品味),在科学和学术领域,它指的是一种审美、鉴赏力以及判断力。
结合杨振宁先生的原意(他曾说物理学的“taste”包括欣赏美的能力、独特的视角和选择重要问题的眼光),最贴切的翻译有以下几种,可以根据具体语境选择:
1. 最推荐的翻译:品味
尽管这个词在日常生活中用得很多,但在学术界,“学术品味”已经是一个被广泛接受的术语。
内涵: 它指一个人在面对复杂知识时,能够凭借直觉和修养,分辨出什么是“优雅”的理论、什么是“深刻”的问题、什么是“重要”的方向。
例句: “做学问最重要的是要有好的品味,知道什么问题值得花时间,什么问题虽然困难但并不深刻。”
2. 强调鉴别能力的翻译:鉴赏力 / 眼光
这两个词侧重于“判断优劣”的能力。
内涵: 指在众多理论和研究方向中,能像古董鉴赏家一样,一眼看出哪个具有真正的价值、哪个是真正美的。
例句: “杨振宁认为学生要培养科学的鉴赏力,懂得欣赏那些简洁而具有强大解释力的理论。”
3. 强调内在修养的翻译:审美 / 格调
内涵: 强调一种更偏向精神层面、个人风格的追求。在科学中,这种“审美”往往引导科学家去追求“美”的方程,因为往往“美”的才是“真”的。
4. 关于“趣味”的讨论
也有人可能会想到翻译成 “趣味”。
分析: “趣味”更偏向于“兴趣”和“爱好”,虽然包含了一点“taste”的意思,但缺少了“taste”中那种高层次的价值判断和鉴赏的意味。在杨振宁的语境下,这个词的分量比“趣味”要重。
总结建议:如果你想在文章或对话中引用杨振宁的观点,最准确且易懂的翻译是 “学术品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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