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高关中（德国汉堡）2026/3/23

20世纪六七十年代中国有个流行词“四大件”，即“三转一响”——(脚踏)缝纫机、手表、自行车和收音机，是当时家庭“小康”幸福生活的必备之物，也是财富的象征之一。记得当时还有个谜语：“一只花鸡站桌上，穿针引线点头忙；嘴里咬过五彩布，吐出件件花衣裳。”谜底就是缝纫机。说起来，缝纫机是舶来品，其发明并非由一人独立完成，而是经过多位发明家在不同阶段的改良与突破。其中法国发明家蒂莫尼埃（1793-1857）是创制缝纫机的核心人物之一，经历最坎坷，最具故事性。

蒂莫尼埃发明缝纫机

远古的时候，我们的祖先就发明了骨针，但缝纫机从眉眼初成至今只有两个世纪。它产生于工业革命的漩涡中。

早在蒂莫尼埃出生之前，即1790年，就有英国人托马斯·圣特(Thomas Saint)，设计了一款用于缝制皮鞋的手摇机器，获得历史上第一项缝纫机相关的专利。但他的设计到底造出来没有，都无记载，更不用说推广了。直到84年后才有人翻出其专利仿造了一台，现存伦敦科学博物馆。但他首次提出缝纫机概念，启发了后来的缝纫机发展。

1793年8月19日，巴特勒米·蒂莫尼埃（Barthélemy Thimonnier，又译蒂莫尼埃、坦莫尼尔、西蒙纳）在法国中部小镇拉布雷斯勒（L'Arbresle，里昂西北郊20多公里）出生了。这是一个染匠家庭。两岁时，全家搬到了西边30公里的昂普勒皮（Amplepuis，又译安普勒皮），在这里，他学会了裁缝手艺。

这个小镇与里昂和圣埃蒂安成三角之势，这一带纺织业、矿冶、机械业发达。20岁时他来到圣埃蒂安做裁缝。在为顾客缝制衣物时，他一直对机械缝纫和使用类似里昂山区妇女钩针编织用的钩子念念不忘。

1830 年，27岁的蒂莫尼埃制造出了世界上第一台可实际操作的缝纫机，请一位采矿工程师帮他绘制设计图并申请了专利。这是一架手摇缝纫机。虽然它主要用木头做成，只有部分零件用金属材料制造，而且相当笨拙，但运行平稳、耐用，其主要结构和今天的缝纫机大体相同。

这台机器的出现对法国政府来说可谓恰逢其时，那年征服阿尔及利亚的战争刚刚打响，急需大量军服。蒂莫尼埃以快速交货的优势接获了大量订单。他与合伙人在巴黎创立了一家公司，批量生产这种缝纫机，并同时为法国军方缝制军服。这可算是世界上第一家机械化生产的服装厂，公司拥有80多台缝纫机，运营状况良好。坊间传闻称，1831年，一群愤怒的裁缝冲进他的车间，操起棍棒，砸毁机器。蒂莫尼埃的家也遭冲击，他被毒打，后设法逃脱，回到家乡。这场骚乱干扰了该厂的生产并推迟了缝纫机的进展，显示了早期发明家面临的社会阻力，因为机器威胁到传统工艺和生计。

但蒂莫尼埃并未屈服，继续钻研改进。1841年，他发明和制造了机针带钩子的双线链式线迹缝纫机。缝制速度比手工缝制提高了好几倍。1845年一家杂志报道：

“经过十五年的努力，来自罗讷河畔昂普勒皮的裁缝蒂莫尼埃先生成功研发并向公众展示了一台性能卓越的缝纫机。这台缝纫机每分钟可缝制200针，只需旋转螺丝即可调节针脚，能够适应各种面料的扭曲、折叠和不规则形状，即使是最厚的面料也能轻松穿过而不断线。除了缝制扣眼之外，这台机器几乎无所不能。”

但是这种缝纫机的出现更让思想保守的裁缝们心感不安，他们担心缝纫机的出现会导致自己失业，于是联合抵制，阻挠投产，因此这种链式线迹缝纫机没能在市场上出售，成了史上最遗憾的发明之一。

换个国家试试，蒂莫尼埃来到英国曼彻斯特，为当地的一家公司批量生产新研发的缝纫机。但也遇到了同样的阻力。引起裁缝们的恐惧和反弹。

蒂莫尼埃在曼彻斯特感到不自在，也未能致富，于是回到了昂普勒皮，日子过得很窘迫。1857年7月5日他在家乡去世，终年64岁。

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愈来愈认识到这项发明的重要。1930年5月，法国庆祝了蒂莫尼埃缝纫机发明一百周年。庆祝活动的高潮是在索邦大学（巴黎大学）的大礼堂举行的一场会议，由法国商务部长主持。

今天，缝纫机已走进千家万户，被誉为“继犁之后造福人类的工具”。为了表彰蒂莫尼埃的功绩，人们在里昂为他建立了纪念碑。巴黎、里昂等许多城市都有为纪念他而命名的蒂莫尼埃街。法国还发行过蒂莫尼埃纪念邮票。

如今家乡昂普勒皮设有蒂莫尼埃博物馆，馆内收藏了法国首个公开的缝纫机藏品，从蒂莫尼埃1830年的缝纫机到21世纪初的电脑缝纫机。蒂莫尼埃于1830年7月17日获得的专利证书的复制品也一同展出。

缝纫机的发展与推广

法兰西智慧之花，后来在美国结出了丰硕之果。先是超级发明家沃尔特·亨特（Walter Hunt，1796-1859)他还发明了安全别针等许多东西）1834年制造出美国第一台（有点）成功的缝纫机。但他没有申请专利，因为他老婆浇了一盆冷水：“千万别把你的发明泄露出去，否则会有大量裁缝失业的！” 他们的女儿经营着一家紧身胸衣制作店，雇佣了十二位女裁缝，这对夫妻不仅关心她们的利益，也关心成千上万的其他女裁缝。

伊莱亚斯·豪（Elias Howe，又译埃利阿斯·霍威，1819-1867）改进了设计，发明了曲线锁式线迹缝纫机，1846年获得了美国第一份缝纫机专利。其机器采用了穿孔针尖（针头带孔）和穿梭机构形成锁式线迹，这是关键性的突破。缝纫速度为每分钟300针，相比之下，手工缝纫女工每分钟只能缝50针。他被广泛认为是第一台现代缝纫机的发明者。这位“缝纫机伟人”后来入选美国发明家名人堂。

然而伊莱亚斯·豪的缝纫机在美国无人注意，于是他去英国工作，继续完善他的发明。就在这期间，1851年，美国机械师艾萨克·辛格（Isaac Merritt Singer，1811-1875）发明了第一台实用的直针垂直往复式缝纫机，缝纫速度翻番，达每分钟600针。他很有商业头脑，立刻创办了著名的辛格公司（Singer），中文译为胜家公司，开始大量生产。1859年又引入了脚踏板装置，造出脚踏式缝纫机，大幅提高了操作效率。

伊莱亚斯·豪因经济状况恶化，又回到美国，发现辛格的缝纫机侵犯了他的专利技术，于是提起诉讼，官司打了4年。胜家公司败诉后被迫支付专利费，也给了沃尔特·亨特5万美金。尽管如此，该公司发展为世界上最大的缝纫机制造商。它首推分期付款法，影响了现代的销售模式，也使缝纫机在全球得到普及，走进了“万家”，持续100多年不衰，成了真正的“胜家”。最多时，也就是1890年，胜家公司曾占据全球80%的市场份额。

随着技术的发展，缝纫机从最初的机械式发展为电动式（1889），再到今天的电脑控制式（1975）。现代缝纫机不仅功能多样，还能实现自动化操作，极大地提升了缝纫的精度和效率。缝纫机的诞生和发展，彻底改变了服装制造业和家庭缝纫的方式。

缝纫机在中国，从零到世界第一

不过，到了当代，世界缝纫机产量最大的国家，已从美国转到中国。

今天所能找到的缝纫机最早进入中国市场的资料是一则广告。1872年12月14日，《申报》刊登了一则晋隆洋行“成衣机器出售”启事。启事中说：“新到外国缝纫机数辆，每辆洋价50两，欲购请来本行接洽。”而当时这家洋行经销的就是美国胜家公司（当时叫做辛格公司）的产品。

清代著名思想家、政论家王韬（1828-1897）曾经对这种机器做过描述。当时他的邻居是位美国人，其家里就有一台胜家缝纫机，王韬写道：“家有西国缝衣奇器一具，运针之妙，巧捷罕伦。上有铜盘一，衔双翅，针下置铁轮，以足蹴木板，轮自旋转，手持绢盈丈，细针密缕，顷刻而成。”

1896年，洋务派代表人物李鸿章访问英国，归国时带回了一架镀金胜家缝纫机，作为礼物送给慈禧太后。当时，英国媒体还报道了此事。直到民国时期，胜家公司的缝纫机在中国还占有很大的市场。

1919年民族企业家沈玉山等三人在上海郑家木桥（在延安东路与福建路交汇处。洋泾浜河填埋后，此桥已不存）开设“协昌铁车铺”，铁车即缝纫机俗称，主要从事进口缝纫机的买卖和修理业务。1928年，该厂生产出第一台工业用缝纫机。这是最早的国产缝纫机。1940年，“协昌铁车铺”推出一种家用缝纫机，名为“金狮牌”。后来沈玉山取“打遍天下无敌手”之意，将商标改为“无敌牌”。1966年，为了让内外贸中英文商标名称统一，“无敌牌”再度更名，取名“蝴蝶牌”（Butterfly）。蝴蝶牌以其稳定的品质享誉全国，深受城乡居民喜爱，而且遍销各国。如今“蝴蝶”品牌已是世界上销量最好的两款缝纫机械之一，与美国胜家比肩而立。

1949年以前，我国缝纫机产量很低，当时的缝制设备市场主要由美国胜家公司垄断。新中国成立之后，缝纫机制造业推行公私合营，规范生产标准，该行业逐渐壮大。至1982年，我国缝纫机的年产量达到1286万台，居世界第一位。到21世纪初，全球已有70%以上的缝纫机产自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