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刚过，天还是黑的。琅勃拉邦的街上已经有人在走动了，脚步声碎碎的，像雨点落在瓦片上。我们一行26人，就已经坐在洋人街路边的一张红色塑料矮凳上，每个人面前是两个竹编的小篓，一个里面装着糯米饭团，另一个装着饼干，都是罗罗安排卖糯米饭的妇人分发给我们的。妇人刚才递给我的时候没说话，只是指了指篓子，又指了指街对面的方向。

罗罗告诉我们，布施一般都在清晨五、六点左右，无论风吹雨打，僧侣们每天光着脚，背着锡钵，穿着橙色的僧袍，按照固定的路线，坦然安静地接受着信徒和游客的赠予。如果布施的食物不够，可以再花钱购买。她和摄影师、国内导游站在街上指挥和通报僧侣们到来的时间。

快要到达六点时，远处传来一阵极轻微的沙沙声。那种声音很特别，不是脚步声，更像是布料摩擦地面的声响。罗罗轻轻“嘘”了一声说：“他们过来了！注意，年纪大的给饭团，年纪小的给饼干。”然后，一列橙色的身影从街的尽头缓缓走来。

年长的和尚走在前面，年轻的跟在后面，最小的不到十岁，身形单薄，钵却显得很大。他们赤着脚，踩着石板路，步子不快不慢，像一条缓缓流动的河。每个人的肩上挎着一个钵，钵是深褐色的，有些已经磨得发亮。走到布施者面前时，他们会微微停下，将钵送到齐腰的高度，等食物放进去，然后继续往前走。

我把第一个饭团放进前面那个和尚的钵里。糯米饭还是温热的，手指碰到钵的边缘时，那钵是凉的。他点了一下头，步子没有停。第二个，第三个。饭团一个一个地放进去，手心里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米粒。整个过程没有一句话，没有眼神交流。一路走来，钵里的食物满了之后，他们会退到一旁，让后面的同伴接上。有些年纪小的沙弥，钵里的食物已经堆得很高了，他们倒在街道中间的篮子里，还在继续接。

布施是小乘佛教僧侣上千年来一直保持的传统习俗，历史悠久，在东南亚小乘佛教国家是很普遍的，但是由于琅勃拉邦古城区是世界遗产城市，庙宇众多且集中，所以这里的布施闻名于海内外。柬埔寨的暹粒、缅甸的曼德勒也有类似的仪式，但琅勃拉邦的布施因为规模最大、参与者最众，几乎成了整个东南亚最著名的一处。老挝的寺庙里不能生火做饭，僧人一天的食物全靠清晨化缘所得。过午不食，所以这一钵糯米饭要撑到第二天天亮。有些和尚会把多余的饭团分给路边的孩子，那些孩子蹲在街角的阴影里，静静地等着，不吵不闹。

我们的食物很快布施完了，就喊来卖糯米饭和饼干的妇人。我和妻又买了10万基普（Kip），继续布施。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僧侣的队伍走完了。街面上安静下来，糯米饭的香气还在空气里飘着。

但街上的景象并不全是安静的。几个游客蹲在路边拍照，有一个穿着短裤的年轻人为了追一个镜头，从正在行进的僧侣队伍前跑了过去。导游赶紧上前制止，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有研究指出，街头小贩经常向游客出售布施用品，这可能不符合佛教修行的标准，更令人担忧的是一些游客缺乏对仪式的认识和尊重。

其实，旅游化的痕迹很明显。罗罗说：“以前布施的主要是本地人。现在你看，路边坐着的十个人里，七八个是游客。”老挝人做布施，是做给自己看的——糯米饭从自家锅里盛出来，跪坐的姿势是祖辈传下来的，心里念的是功德和轮回。游客做布施，常常是做给别人看的。有僧人坦言：“有些游客把布施当作一种活动，他们想拍到自己在布施的照片。”

天渐渐亮了。街道两侧的法式建筑从夜色中浮现出来，奶油色的外墙和百叶窗在晨光中显得温柔。僧侣们已经走远了，橙色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空气中还残留着糯米饭的香气，混合着清晨的凉意和石板路上雨后未干的水汽。远处传来寺庙的钟声，一声，又一声，不紧不慢的，像这个早晨的呼吸。

布施结束了，琅勃拉邦的早晨才刚刚开始。接着，我们又去了一处古城的早市，从圣洁的礼仪回到人间发烟火。那里的菜果与国内的自然不同，更加原始的是坑坑洼洼的石渣路，还有半夜里落雨留下的痕迹。

回到酒店时，天已经完全亮了。我们来到餐厅，有人笑着问“感觉怎么样”。我说“很安静”。他点点头，说了一句让我想了很久的话：“安静就对了。热闹的那些，都是给外面的人看的。”

1  琅勃拉邦的清晨，我们已经等候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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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布施结束后，我跟罗罗愉快地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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