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殷墟出土的甲骨文中,有一个字反复出现——“疾”。这个字被刻在龟甲兽骨上,字形象一个卧床不起的人。三千多年前的商朝人用这个字记录疾病,也用它向鬼神卜问吉凶。这是中国历史上最早关于疾病的文字记载。从此,疾病不再只是身体里的痛苦,而是变成了可以被观察、被命名、被追问的认知对象。
写在骨头上的疾病清单
殷墟出土的十六万余片甲骨中,与疾病有关的卜辞多达四百余条。学者从中整理出五十余种疾患的名称:疾首、疾目、疾耳、疾口、疾齿、疾胸、疾腹、疾足……它们按部位被归纳整理,形成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份疾病清单,几乎涵盖了今天医学分类中的内科、外科、五官科、骨科等多个领域。这一条条卜辞,正是中华先民对疾病进行系统性认知的最早证据。
商代称病患为“疾某”,根据患者的病发症状或病灶所在部位诊断辨别。由此形成了按照部位命名的基本模式——头痛就叫“疾首”,肚子疼就叫“疾腹”,牙齿疼就叫“疾齿”。这种命名方式看似简单,背后却意味着殷商医学已在长期临床经验基础上,完成了对人体部位的基本划分和对疾病的基本归类。
除了按部位命名的疾病,卜辞中还出现了更为复杂的病名。有“疾骨”“疾心”等涉及骨骼和心脏的疾病,有“疾有梦”“疾彘”等精神类疾病的记载,甚至出现了关于群体性突发疫疾的描述。商王武丁时期的两版卜辞,就是中国最早的关于疫疾的文字记载。
更令人惊叹的是,考古学家在殷墟发现了一具不足十岁的孩童尸骨,头骨顶部正中有一处圆形穿孔。穿孔边缘光滑齐整,有明显的人工开钻痕迹,且术后骨组织仍在生长——这证明三千多年前的商人不仅能够认识疾病,甚至已经能够进行开颅手术,且手术取得了成功。同期出土的各类石制、玉制医疗用具,花椒等药物残留,以及卜辞中关于药物治疗、饮食疗法的记载,共同揭示了殷商医学在疾病认识与治疗实践两个层面已达到相当水平。
三千多年前的殷墟甲骨文中,已经记载了50多种疾患,涉及内科、外科、五官科、骨科、传染病科等。殷墟出土的开颅手术尸骨、花椒等药物残留、针砭摩灸等治法的卜辞记录,共同表明殷人已能根据病灶部位对疾病进行系统性分类,并施用药物、外科手术、针灸、按摩等多种手段进行干预。这些考古发现颠覆了传统史学对上古医学“完全蒙昧”的刻板印象。
甲骨文告诉我们的第一件事是:早在文字诞生之初,中国人就已经在认真地给疾病分类、命名,并且尝试治疗。疾病被看见了,被记下了,这本身就是医学的起点。
鬼神、祖先与蛇虫:疾病从哪里来?
但是,“看见”疾病不等于“理解”疾病。在今天看来很平常的病因学,在三千年前却是最艰难的智力挑战。
殷人把疾病归因于神灵或祖先的降罚。甲骨卜辞中“帝降疾”“亡降疾”等记载表明,天帝降下疾病是对人间失德的惩罚。商王重病,王公们会争相祷告“分擔王疾”,通过巫术仪式将病痛转移到自己身上。巫师在整个医疗过程中扮演着核心角色,甚至商王有时也亲自行巫。这种巫、医一体的医疗形态,在商代被称作“巫医”。“医”的古字写作“毉”,从巫部,便是这个时代特征的鲜活印记。
“医”的古字写作“毉”,从巫部——这个字本身就是一部凝固的医学史:在那时的人看来,治病和求神是一件事。
当然,殷人也不只是向鬼神祷告。甲骨文研究还揭示出第三种疾病起源观念:蛇虫致疾。商代地处亚热带气候区,蛇虫肆虐是常见致病因素。这种经验性的认识,虽因占卜的迷信框架而被记录,却在世代相传中成为早期防疫经验的一部分。
在巫与医之间:简帛文献中的新图景
从殷商到战国秦汉,中国医学经历了一条漫长的“去巫化”道路。这条道路不是突然发生的,也不是某个天才医家的一蹴而就,而是无数无名医者在数百年间一步步走出来的。
西周时期,朝廷医学开始分科,《周礼·天官》将医生分为食医、疾医、疡医、兽医四类。这是医学作为独立职业领域从国家制度层面获得确认的标志。但是制度的建立不等于理论的独立。在春秋战国的大部分时间里,“巫医同源”仍是主流——治病求巫和服药问医并行不悖,甚至难以区分。
真正带来转折的,是战国秦汉时期大量出现的简帛医学文献。近半个世纪以来,全国各地出土了大量简帛医书——周家台秦简、马王堆帛书、张家山汉简、天回医简、武威医简等——它们为我们打开了一扇观察当时疾病认知的窗口。
透过这批材料,可以看到两个重要变化。
第一个变化是疾病病名从单一向复合转变。早期甲骨文的病名多为“疾+部位”的简单结构,而战国简帛中出现了“伤寒”“疟”“痉”“痹”等以临床表现为特征的复合病名。“伤寒”指一类以发热恶寒为特征的症候群,“疟”以寒热往来为特征,“痉”表现为角弓反张等肌肉强直症状——这表明医者不再仅凭部位定位,而是开始将疾病的动态变化纳入认知框架。
第二个变化更重要——致病原因的解释开始发生根本性改变。卜辞中那些“天帝降疾”“鬼神作祟”的解释,在简帛文献中越来越少见,取而代之的是对六淫(风、寒、暑、湿、燥、火)、七情(喜、怒、忧、思、悲、恐、惊)等内在、自然因素的分析。《五十二病方》中大量记载了病证的鉴别诊断——《五十二病方》以“同名病证鉴别”的写作体例,大量收录了症状相近、治法不同的病证辨析——这不仅是症状的观察,更是病因推论的萌芽。而当病因推论开始取代鬼神祭祀,医学就真正摆脱了巫术的束缚,走向了独立的道路。
医巫的分道扬镳,不是某个先知喊出“信巫不信医者不治”的那一刻完成的。此前已有无数无名医者,用一次次的实际观察与经验积累,将病因观念从“天帝降罚”中一点一点剥离开来,最终促成了中医理论的独立发展。
考古发现还揭示了一个更为清晰的历史趋势:伴随着医巫之间的此消彼长,专职医疗阶层也在形成。商代已出现统管巫医的“疾小臣”和专治小儿疾病的女巫医“巫妹”。周代医师制度进一步职业化,《周礼》中的医师掌握着药物资源,年终还会根据治好病症的数量来考核绩效——上医治好病人十例最高,连错四次最差。这种早期的绩效考核体系,意味着医疗已成为一项可测量、可评价的职业活动,而不再只是巫卜仪式的附庸。
认知突破的底层密码:简帛为我们提供了什么
回到那个贯穿本文的核心视角:从甲骨文到简帛医学,先民对疾病的认识究竟取得了哪些突破,又是如何实现的?
第一个突破是记录的跃迁。甲骨文以贞卜的形式记录了疾病的表象(身体部位、临床症状)。简帛文献则以专著的形式记录了疾病的本质(病因、病程、鉴别诊断)。前者是片段式的、离散的,后者是系统化的、连续的。简帛文献还采用了“同名病证鉴别”的写作体例,大量收录了症状相近、治法不同的病证辨析。一篇简文中,往往会列举两三种症状相似的病,分别说明其不同之处和各自对应的治法。这是古代最早的同名疾病鉴别诊断。
第二个突破是理论的萌芽。甲骨文中的“疾”是孤立事件,简帛文献中的“证”是有内在关联的症候群。当医者开始用伤寒、疟、痹这些概念来归纳一类疾病时,他已经超越了“看见疾病”的层次,进入了“理解疾病”的层次。这是中医理论体系形成的决定性一步。
第三个突破是职业的分化。从商代的“疾小臣”到周代的“医师”“食医”“疾医”“疡医”“兽医”,巫医不分逐渐被职业医者取代。医生不再仅仅依靠卜筮沟通鬼神,而是用自己的经验与理据去判断疾病,展开治疗,并接受绩效考核。医学真正开始以自身的逻辑运行。
结语:从“疾”到“医”的漫漫长路
甲骨文告诉我们,早在三千多年前,疾病就已经被古人看见、分类、追问。它被记在龟甲兽骨上,以占卜的形式刻入中华文明最早的记忆。但“看见疾病”只是第一步。真正的挑战在于“理解它”,在于把偶然的经验变成可以传授的知识,把个体病例提炼为可以应用于一类人的理论。
从殷商卜辞到战国简帛,古人走过了漫长的一千多年。在这一千年里,疾病的解释体系从“天帝降疾”“鬼神作祟”逐步发展到“六淫七情”的内在自然归因;医疗主体从巫师过渡到专门的医师;治疗手段从祭祀祷告扩展为药物、针灸、按摩、导引等多种疗法并行的体系。医学完成了从巫术附庸到独立职业、从经验观察到理论萌芽的根本性转变。
当秦简《病方》开始列举复方药物配伍,当马王堆《五十二病方》详细记录“同名病证鉴别”,当武威医简制定药物剂量标准并区分经方与单方——这些“看不见的专业化”标志着医学已经从博取神佑的祈祷中抽身,转向了实证的、逻辑的、以疗效为中心的进化之路。疾病不再是天罚,而是可以被分析和干预的自然现象;医学不再是巫术,而是一项可以代代相传的技术与学问。
当我们今天重新审视这些刻在龟甲上的“疾”字时,那些笔画里注入了人类最原始的追索:我的身体怎么了?我为什么会生病?我怎样才能痊愈?在每一次追问中,医学都向前迈进了一步。而甲骨文,留下了它最初起步的脚印。
Archiver|手机版|科学网 ( 京ICP备07017567号-12 )
GMT+8, 2026-6-10 23:05
Powered by ScienceNet.cn
Copyright © 2007- 中国科学报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