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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看到高晓松的关于残雪的聊天介绍。他将这位陪跑诺奖的常客,介绍的有血有肉,让人听来轻松、明确。
我也是残雪的粉丝,曾经数次在诺奖公布前写博文,期望她能够如愿以偿,尽管多次失望。当再一次看到高晓松的介绍,仍然心有所感:孤高追求的是一种精神气质,它铸就了残雪,因为一个人的狂飙需要多么强大的内心。
“中国的先锋文学死于1990年代,而残雪似乎从遍地尸骸中挺了过来,继续着一个人的狂飙。”学者林舟的这句评价,精准地勾勒出残雪在中国当代文坛的独特位置。从裁缝铺的缝纫机旁走向世界文坛,从只有小学学历到被誉为“中国的卡夫卡”,残雪用四十余年的创作生涯,完成了一场孤独而决绝的精神远征。她的笔名本身就是一个精妙的隐喻——“残雪”既是高山上洁白的一尘不染的雪,又是春天到来后被众人踩踏却依然坚守的雪。这双重意象,恰如她的人生:在孤高中追求精神的纯粹,在世俗中承受不被理解的命运。
精神追求:灵魂的狂飙
残雪的精神追求,始于对存在本质的不懈叩问。她将自己的创作称为“新实验文学”,并赋予其深刻的哲学内涵:“它是一种有哲学底蕴的文学,以自我来做实验的活动就是这种文学活动。”但这里的“自我”,并非西方哲学意义上的纯精神主体,而是“灵与肉、精神与物质相互交融,各自分裂,而又在连接中的矛盾的互动”。这种独特的自我观,使她超越了简单的中西二元对立,开辟出一条全新的文学路径。
残雪对写作的理解,带着某种近乎宗教般的虔诚。她提出“艺术复仇”的概念,认为真正的复仇“是向自身的复仇,便是调动起那原始之力,将灵魂分裂成势不两立的几个部分,让彼此之间展开血腥的厮杀,在这厮杀中去体验早已不可能的爱”。在她看来,写作不是为了再现外部世界,而是为了抵达灵魂最深处的真相。她以“描述者”的姿态,召唤出被理性压抑到无意识深处的存在,为一切被置于黑暗中的人与物发声。这种向内挖掘的勇气,使她的作品具有了罕见的哲学深度。
残雪自称“我自认为我的身份应该是集作家、哲学家与文学批评家于一体”。这话听似狂妄,却是她三十余年创作的如实写照。她每天坚持阅读哲学四五个小时,写作反而只需一小时。康德、黑格尔、尼采、但丁、卡夫卡,都是她反复研读的对象。她将哲学思辨转化为文学的养分,又将文学创作升华为哲学的探险。评论家指出,残雪的写作“一方面探索人在困境中自我成长的精神空间,另一方面探索汉语自由表达这一成长过程的语言空间”。这种双重探索,使她的作品超越了单纯的文学范畴,抵达了人类精神的星辰与深渊。
生活轨迹:从尘埃中升起
残雪的人生轨迹,本身就是一部关于精神成长的寓言。1953年,她出生于湖南长沙一个知识分子家庭,父亲邓钧洪曾任《新湖南报》社长。1957年,父母被划为右派下放劳动,四岁的残雪被送到外祖母家。这位不识字的老人成了她童年最重要的陪伴——外婆会在天井里“赶鬼”,会以唾沫代药,会编各种光怪陆离的故事。那些神秘而神经质的举动,在一个敏感孩子心中埋下了想象力的种子。残雪回忆:“南方的夏夜,神秘无比。……天井里传来‘呼呼’的闷响,是外婆手持木棒在那里赶鬼,月光照出她那苍老而刚毅的脸部,很迷人。”楚巫文化的神秘因子,就这样悄然内化为她独特的精神气质。
小学毕业恰逢“文革”,残雪从此失学。17岁进工厂,做过铣工、装配工、赤脚医生。受尽底层社会的欺凌,却在父亲引导下啃读哲学典籍。1978年结婚后,她和丈夫开起裁缝铺,白天在缝纫机的轧轧声中讨生活,夜里伏在案板上写下第一个句子。1985年,她已三十二岁。令人称奇的是,她写小说从不事先构思情节结构,只要一坐下来就可以写,仿佛“写作就是一种表演和突围”。处女作《黄泥街》就是在这样零碎的写作时间里完成的。
如今,残雪的生活简朴得令人动容。她每天七点起床,九点开始阅读写作,下午两点继续,晚上一小时小说创作,之后学英语——三十多年如一日,全部手写。她不用手机,不用微信,说:“我已经六七十岁了,功名利禄对我意义已经不大。我只需要专心对艺术、文学本身负责。”这种近乎苦修的自律,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为了守护内心的那片“残雪”。
作品世界:灵魂的风景画
残雪的作品世界,是一座用语言构建的乌托邦。从早期的《黄泥街》《山上的小屋》,到近年的《新世纪爱情故事》《黑暗地母的礼物》《迷宫》,她始终在探索同一个主题:人的本质、人的原始冲动的形式。
《黄泥街》是她1985年发表的处女作,以荒诞夸张的笔触描绘了一个肮脏污秽的世界。黄泥街人吃泥巴、蝇子、动物死尸,喝阴沟水,住朽烂的茅草屋,却操着“路线问题是个大是大非问题”之类的“文革”话语。巨大的荒诞背后,是对一个荒诞时代的深刻反思。北京大学教授戴锦华评价,残雪的作品“不是世界内部的故事,而是关于世界本身的故事”。
《山上的小屋》是她最著名的短篇之一。一个人永远清理不完自己的抽屉,感受着家人的压迫与阴谋,怀疑父亲是狼,母亲和妹妹都是偷窥者。她被山上的小屋召唤,最终来到山上,却没看见那间小屋。评论者认为,这篇小说“讲述了一个关于虚无却又真实展现精神蜕变的故事”,那个永远无法抵达的小屋,恰如人类永远无法完全认识的自我。
近年,残雪的创作风格有所转变。2025年出版的小说集《迷宫》,被作者自称为“水准超越了我四十年来所有的短篇小说”。其中《地心访客》讲述主人公发现从地底长出的石头,这些“石头”似石非石、似动物非动物,可以自由移动、到处行走。残雪借此“消弭人与自然之间的主客体关系”,将人类降维为生态系统的普通节点。《苍姨的蜘蛛湾》以“蜘蛛湾”(谐音“蜘蛛网”)隐喻现实生活处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蜘蛛湾’,它是以个人为单位、呈现其现实生活状态的一种形象化的表达”。这些作品虽然依旧艰涩,却多了几分明朗和温暖。残雪说:“《新世纪爱情故事》中每个人物都是美的,特别特别的美。”
孤高的代价与荣光
残雪的孤高,对她自己而言,是一柄名副其实的双刃剑。
一面是国际声誉的辉煌。苏珊·桑塔格说:“如果要我说出谁是中国最好的作家,我会毫不犹豫地说‘残雪’。”瑞典学院院士马悦然称她为“中国的卡卡夫卡”。她的作品被翻译成多国文字,入选美国哈佛、康奈尔、哥伦比亚等大学的文学教材。在日本,成立了专门的“残雪研究会”,出版《残雪研究》期刊。在美国,几乎所有学习创意写作专业的学生,都需要研读残雪的小说。
另一面却是国内的相对沉寂。大众对她陌生,文学圈对她“绕道而行”。她的作品从未获得国内任何权威奖项。豆瓣上,残雪书籍的评分普遍在7分左右。她的编辑坦言,“说实话,我不敢说我读懂了残雪”。评论界研究她的人,远比研究余华、莫言的人要少。这便是孤高者的宿命:当你走得足够远,便注定无人同行。
然而,残雪的态度却为这柄双刃剑赋予了超越性的光辉。面对国内外的巨大反差,她洒脱地说:“诺贝尔文学奖也不过是个以通俗作品为主的文学奖罢了,含金量很低吧。”面对读者的有限,她平静回应:“知音也许暂时少,但慢慢会多一点,况且我的作品的门类本来就不应该是热闹的门类啊。”面对“视野狭窄、风格单一”的批评,她不为所动。这种孤高,不是愤世嫉俗的冷漠,而是历经沧桑后的澄明。
尤为可贵的是,残雪始终保持着对读者的信心。她说:“我相信,如果谁成为了我的读者,他或她的生命体就会被触动,整个人生都将有所改变。”这不是狂妄,而是一个真正艺术家的笃定——真正的文学,终究会找到它应该找到的人。
结 语
“一个人的狂飙”——这不仅是对残雪创作的形容,更是对她整个生命姿态的概括。在一个追逐共识的时代,她选择独行;在一个崇尚易懂的市场,她坚持艰深;在一个强调地域的语境,她追求人类性。她的孤高,不是为了标新立异,而是因为那是唯一抵达本质的路。
残雪用她的一生告诉我们:真正的追求从不问值不值得,真正的孤高从不求人人懂得。在每一个时代,总有人选择攀登精神的险峰,哪怕峰顶只有一人立足之地。而正是这些人的狂飙,拓宽了人类精神的疆界。
正如她在《残雪文学回忆录》所说的:
我深深地相信,人类的灵魂有一个共同的居所;人是有理性的、善于自我批判的高级动物;人,会在深化对自我的认识的过程中不断发展高贵的理性,建立起与“丛林文化”永久对抗的精神机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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