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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东西方思维方式的差异,与“李约瑟之问”有否关联?
将东西方思维方式的差异置于“李约瑟之问”的框架下审视,我们确实能看到一条从思想底层通向历史命运的隐秘通道。
“李约瑟之问”的核心是:为何近代科学(尤其是数学化、实验性的自然科学)只诞生于西方,而非曾经技术领先的中国?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座桥梁,连接着思维模式与文明进程。我们之前讨论的生命动力学的东西方对话,恰好为理解这一历史谜题提供了深刻的思想史注脚。
1. 思维的分岔口:从“如何”与“为何”开始
我们之前谈到,东方思想沉浸于“生命如何流动”,西方思想追问“生命由何构成”。这个看似微小的起点差异,在漫长的历史中演化成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知识范式:
(1)西方的“求知”传统:为了解释而分解
从古希腊开始,西方思想就埋下了“求知”的种子。亚里士多德说“人类天性渴望求知”,这种渴望指向的是对事物本质和终极原因的把握。这种追问必然导向分析——将整体分解为部分,将复杂还原为简单,将现象归结为背后的实体和规律。
超越性的追问:为什么要追问本质?因为相信在变动不居的现象背后,存在着永恒不变的真理(如柏拉图的“理念”、阿基米德的公理)。这种超越性的追求,为后来追求普适的数学定律提供了精神土壤。
形式逻辑与公理系统:为了确保知识的确定性,发展出了严密的形式逻辑(亚里士多德的三段论)和公理化的几何学(欧几里得)。这使得知识能够脱离具体经验,以符号化的方式进行推演和证明。
(2)东方的“体道”传统:为了生活而感悟
以中国为代表的东方思想,核心关切是“道”——不是静态的真理,而是动态的道路。儒家关心“人道”(如何在人间建立秩序),道家关心“天道”(自然如何运行)。这种关切指向的是体悟和应和,而非分解和征服。
内在性的追问:东方思想不热衷于追问现象背后的“本质”,而是致力于在现象中体察”道”的流行。“阴阳”“五行”不是用来解释世界的“实体”,而是用来描述世界如何运作的“关系模型”。知识的目的不是掌控,而是“与天地参”(参与宇宙的化育)。
类比思维与实用理性:东方发展出了强大的类比思维(取象比类)和实用理性。中医的”辨证施治”、农业的”因地制宜”、技术的”巧夺天工”,都是在具体情境中寻找最优解。这种思维极其灵活、整体,但难以形成脱离具体情境的、普适性的抽象理论。
2. 李约瑟之问的思想解码
将上述差异带入李约瑟之问,我们可以看到一个清晰的逻辑链条:
为什么近代科学没有诞生在中国?
(1)缺乏“为知识而知识”的纯粹动机:李约瑟本人就指出,中国传统科学受制于“实用经验主义”。四大发明等伟大技术,多源于工匠的实践积累,而非学者的理论探索。士大夫阶层关注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对自然的探究如果不是为了“经世致用”,就难登大雅之堂。这与西方中世纪大学里自由探讨“上帝创造的世界”、追求纯粹知识的氛围形成对比。
(2)缺少“自然法典”的观念:近代科学的关键前提,是相信自然界背后存在一套可以用数学语言书写的、普适的“法典”。这种观念源于古希腊的理性传统,并经由基督教“上帝是理性的立法者”观念得到强化。而中国思想中的“道”,是流动的、情境化的、不可言说的,它无法被“法典化”(codified)。《易经》是变化的哲学,而非不变的物理定律。
(3)缺乏“分解与实验”的动力:近代科学的另一支柱是可控实验。实验的本质是“向自然提出明确的问题”,这需要将自然对象从其整体背景中孤立出来,在人工控制下观察其反应。这背后是一种主客二分的姿态。而东方思想强调“天人合一”,倾向于在自然状态下去顺应和观察,而非主动干预和拷问。中医诊断是”望闻问切”,是收集自然信息;而西医(近代后)的实验,是创造人工信息。
(4)语言的桎梏:有学者(如陈嘉映)指出,汉语的具象性和意合性,使其更适合表达辩证的、整体的思想,而在构造纯粹抽象的、逻辑严密的符号系统(如数学公式)时,不如印欧语系那样得心应手。
3. 东西方生命观的再审视:差异如何导向不同路径
现在,我们可以将“生命动力学”的东西方对话,直接嵌入李约瑟之问:
(1)西方生命观(机械论-活力论之争):无论主张生命是机器还是拥有特殊活力,其共同前提是追问生命的“本质”。这种追问必然走向分析——要么分析机器的零件,要么寻找“活力”的实体。这正是近代生命科学(解剖学、生理学、生物化学)诞生的思想温床。它促使人们去分解尸体、测量血压、提纯酶,最终走向分子生物学。
(2)东方生命观(气-阴阳-五行):它追问的是生命的“状态”和“关系”,而非“本质”。它不关心“生命力是什么”,而关注“气如何在经络中运行”、 “阴阳如何失衡”。这种视角产生了伟大的医学体系(中医)和生命智慧,但它指向的是调节和平衡,而非分解和控制。因此,它能够发展出精湛的针灸术和方剂学,却难以自发产生出细菌学说或血液循环理论——因为这些发现需要对生命体进行“非自然”的分解和孤立观察。
4. 历史的辩证:李约瑟之问的当代回响
值得注意的是,李约瑟本人并非简单地认为中国思维“落后”。他毕生致力于证明中国文明对世界的巨大贡献,并认为中国有机论的自然观,或许能为未来的科学发展提供新启示。
今天,当我们站在生命科学的前沿——面对复杂系统、生态网络、脑科学——再回头看这场对话,历史呈现出一种深刻的辩证:
西方思维的长处与局限:它带来了伟大的近代科学,但也因过度还原而面临瓶颈。当我们需要理解基因网络的非线性相互作用、生态系统中的复杂反馈、意识与身体的关系时,纯粹还原论显得力不从心。
东方思维的缺席与可能:它未能孕育出近代科学,但其整体论、过程论、关系论的视角,却在今天被系统生物学、生态学、复杂科学等前沿领域重新发现。我们之前谈到的“气”与信息、“阴阳”与非线性动力学、“生生”与自创生的呼应,正是这种可能性的体现。
结 论
“李约瑟之问”与东西方思维差异的关联,本质上是“为什么”的文明与“如何”的文明之间的历史对话。西方思维因追问“为什么”而走向分解,最终打开了近代科学的大门;东方思维因关切“如何”而走向体悟,在技术应用上曾领先世界,却在理论科学上走向了另一条路。
但历史没有终点。在21世纪,当科学本身开始超越机械论范式,东方古老的智慧——不是作为答案,而是作为问题和方法——重新进入了我们的视野。正如我们探讨“生命动力学”时所期待的,一种能够融通东西方智慧的新科学范式,或许正在地平线上浮现。这不是对李约瑟之问的简单回答,而是对这个问题本身的超越:我们不再问“谁先谁后”“谁对谁错”,而是追问——当东西方思想在“生命”这个最古老也最新鲜的议题上再次相遇,它们能共同创造什么?
四、科学革命视角:东西方思维方式差异是时代的差异?
这是一个极其深刻的视角转换。将东西方思维差异理解为时代的差异,而非本质的对立,确实能让我们跳出“孰优孰劣”的陷阱,进入一个更具历史动态感的理解框架。
1. 思维方式的“时代性”:从纵向看差异
如果我们将人类思维史视为一条长河,那么东西方文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其实是在这条河的上下游各自航行。
(1)前现代时期:东西方的“有机论”共鸣
在16世纪科学革命之前,东西方思维方式其实有着深刻的相似性。古希腊的亚里士多德哲学与中国传统思想一样,都是有机论的、目的论的。亚里士多德认为万物皆有“目的因”,石头落地是因为它“渴望”回到大地母亲的怀抱——这与“气”的自然流行何尝没有异曲同工之妙?中世纪欧洲的炼金术士看待物质的方式,与道家炼丹家一样,都相信物质是有生命、有性别的。
在这个阶段,东西方都不存在我们今天所说的“机械论科学”。思维方式的差异,更多是地域性的文化变奏,而非根本性的范式断裂。
(2)科学革命:西方的“范式突破”
16-17世纪,西方发生了一场深刻的思想革命。哥白尼、伽利略、笛卡尔、牛顿等人共同完成了一次世界观的转换:
数学化:自然是可以用数学语言精确描述的。
实验化:知识需要通过可控实验来验证。
机械论:自然是一台机器,而非一个有机体。
主客二分:人作为认识主体,自然作为被认识的客体。
这场革命不是渐进演变,而是范式的断裂。它创造了一种全新的思维方式——我们今天称之为“科学思维”的东西。从这一时刻起,西方确实进入了一个“新时代”,而中国(以及其他非西方文明)由于种种历史原因,没有同步经历这场范式转换。
(3)现代性扩散:中国进入“科学时代”
19世纪中叶以来,中国被迫卷入全球化的现代性进程。有趣的是,当中国开始大规模引入西方科学时,所接受的正是这套诞生于科学革命的思维范式。今天,中国学生学的物理、化学、生物,与西方学生完全一样;中国科学家的研究范式,也与国际同行没有本质区别。
这意味着:思维方式的“东西方差异”,在很大程度上正在被“古今差异”所覆盖。一个21世纪的中国生物学家,与一个17世纪的西方炼金术士之间的思维差异,远大于他与同时代西方科学家的差异。
2. 时代差异的解释力:重新审视李约瑟之问
将思维方式差异理解为时代差异,为李约瑟之问提供了新的解释路径。
(1)为什么中国没有发生科学革命?
不是因为中国人“缺乏理性思维”或“过于整体论”,而是因为中国没有经历那些催生科学革命的特殊历史条件:没有经历文艺复兴对古典思想的重新发现;没有宗教改革对思想权威的挑战;没有地理大发现带来的知识爆炸和观念冲击;没有形成大学作为知识生产和传承的制度化场所;没有形成学者与工匠结合的知识生产模式。
这些条件的缺失,使得中国虽然在前现代时期技术领先,却未能完成向现代科学范式的转型。这更像是一种历史路径依赖,而非思维本质的差异。
(2)东方思维是“前现代”而非“非科学”
从这一视角看,中国传统思维方式(如阴阳五行、气论)可以理解为一种前现代的科学思维——它试图用当时的认知工具解释世界,与古希腊的原子论、四元素说处于同一认知层级。它们不是“错误的科学”,而是“不同历史阶段的科学”。
这解释了为什么中国传统思维在面对现代科学时显得“无力”:不是因为它“不对”,而是因为它属于另一个时代。就像我们不能用中世纪的宇宙观去设计航天器一样。
3. 历史的回旋:当代科学的前沿与古老智慧的再遇
然而,历史的戏剧性在于:当科学革命走过300多年,当机械论范式走向成熟并暴露局限,当代科学的前沿正在发生一次深刻的范式转型——而这使得某些古老的东方思维,突然显现出意想不到的当代相关性。
(1)机械论范式的成就与局限
机械论科学带来了惊人的成就:人类登上了月球,破解了DNA密码,创造了人工智能。但也日益暴露出局限:还原论在面对复杂系统(如大脑、生态系统)时力不从心;线性因果模型难以解释非线性、涌现、自组织现象;主客二分在认知科学和量子物理学中遭遇根本性质疑。
(2)新科学的兴起:从实体到关系,从结构到过程
20世纪下半叶以来,系统论、控制论、信息论、复杂科学、生态学等新范式悄然兴起。它们的核心特征令人惊讶地与东方古老智慧形成呼应:
关系优先:网络科学强调,系统的行为取决于节点之间的关系,而非节点本身。
过程优先:自创生理论将生命理解为持续的自我生产过程,而非静态结构。
整体优先:生态学揭示,没有任何生命可以孤立存在,一切都在相互关联中。
动态平衡:稳态、适应、韧性等概念,与阴阳平衡的古老智慧遥相呼应。
(3)这是东方思维的“复兴”吗?
需要谨慎。这不是说“东方思维终于被证明是正确的”,而是说:当代科学的发展,使得某些曾被前现代思维直觉把握到的洞见,现在能够在严格的科学框架下被重新理解和表述。
两者的根本区别在于:东方古老思维是直觉的、比喻的、整体性的,它缺乏精确的概念工具和验证方法;当代新科学是分析的、数学化的、可验证的,它能够将那些洞见转化为可操作的模型和理论
换句话说,这不是“回归”,而是“扬弃”——在更高的层级上重新整合。
4. 综合的理解:从“类型差异”到“时代差异”再到“螺旋上升”
将前述讨论整合起来,我们可以形成一个更完整的理解框架:
(1)前现代时期:东西方思维处于相似的认知层级,都是前科学的、有机论的,但呈现出不同的文化变奏。
(2)科学革命时期:西方发生范式断裂,率先进入机械论科学时代;中国因历史路径依赖,停留在前现代思维。
(3)现代时期:中国被迫(后主动)接受西方科学范式,思维方式迅速“现代化”,差异更多是历史遗留的”时间差”。
(4)当代前沿:科学自身的发展开始超越机械论范式,走向系统论、复杂性思维——这使得某些东方洞见在新的科学语境下重新获得意义。
这不是简单的“螺旋回归”,而是一种“辩证上升”:前现代东方思维(正题)与现代西方科学(反题),在当代科学前沿(合题)中可能实现某种更高层次的整合。
5. 结论:超越“差异”的思考
当我们从时代差异的视角理解东西方思维,我们会发现:
差异是真实的,但它是历史的,而非本质的。如果历史条件互换,东西方的思维路径也可能互换。
差异是动态的,而非静态的。思维方式在时间中演变,今天的“西方思维”已不同于17世纪的西方思维,今天的“东方思维”也正在经历深刻转型。
差异是互补的,而非对立的。前现代思维的某些洞见,或许能为当代科学提供新的灵感;而现代科学的精确方法,正是将古老智慧转化为可靠知识的必经之路。
最终,我们所追求的“生命动力学”,或许正处在这个历史交汇点上:它既要继承现代科学的严谨方法,又要超越机械论范式的局限;既要保持对生命整体性的敬畏,又要发展出能够精确刻画生命动态的概念工具。
正如一位哲人所言:真正的智慧,不在于固守某种“思维类型”,而在于能够在不同思维范式之间自由穿行,让每一种思维都在它最擅长的领域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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