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失败不断冲撞的人生旅途和同学情谊

给老戴认输后，我查了一下年少时的同学约我喝茶吃饭的地点，发现离酒店18公里。虽然很想和他聊聊这些年的境况，但实在没有力量把自己挪那么远，就在微信里，如实告知因为挪不动自己而不能赴约，很遗憾，但不得不就此别过，真心感谢他能在厦马赛道边，陪我跑一公里，并期待他能跑下去。同学给我打电话，说他过来找我。

我们年少分离时就相约再见，但此后，各自打拼，很少有见面的机会，第一次到他的城市来，就此别过，也确实遗憾。就约了他见面。挂了他的电话，肚子饿得咕咕叫：早上5点多吃过早饭，就没有再吃饭，担心一起吃饭会，会狼吞虎咽，吃相不文雅，就吃了完赛包的米粉和香蕉。同学说要送我两提福建岩茶，我没有带上海特产，但恰好我领的厦马参赛服是大号，又在劝说她跑步，觉得恰好送他让他穿着跑步。又在完赛包里找出完赛毛巾，虽然不是很昂贵，但我跑了42.195公里，才获取的东西，应该也是不平常的。

他对酒店附近并不熟悉，凭印象带我到附近的不夜城吃海鲜，但到哪里后，发现因为拆迁，那个地方现已经衰败，找不到像样的饭店。我看到边上有一个上海馄饨店，就建议吃上海馄饨吧，他说你从上海到厦门来，我请你吃上海馄饨，像什么话？！就要开车带我到厦门吃海鲜的最好地方，但我是真的不想再挪动自己了，而且同济校友会赛前碳水餐已经吃了很高档的厦门海鲜，就说咱们同学见面是聊天的，又不是吃饭的，说服他就在附近随便吃点。

我们后来找了一家湘菜馆。湘菜馆的饭堂是用塑料布蒙着搭起来的一个类似于蒙古包的东西，风吹塑料布就哗哗回响，好在没有别的客人，我们就在这个空旷的空间里，敞开了心扉，交流了我们彼此和同学的境遇。回想那种景象，似乎也特别符合同学见面又要分离的情景：身处繁华都市一隅，却似乎在荒野茅庐，在世事无常中分离，又偶然萍聚在一起，撇开了人世间所有纷争，只有内心深沉强烈的感情，从生命深处自然涌出，又把我们紧紧相连。我们共同走过彼此的青春岁月，如今年过半百，向老而活，青春时代那么久远的人和事，以为都已经杳无影踪，但一见面，就发现从未走远，即使在背影都看不到的地方，我们依然默默地关注着彼此，不管走了多远，过去的人，过去的事，还停留在生命里面，成为我们坚实的依靠。同学送我到酒店离别时，我突然在他的眼睛里感到了留恋、不舍，甚至还有些许的少年情怀，我感觉他多少有些心疼我，看到我那么艰难地挪动自己，他应该想把我搀扶到我的房间，但最终他只是把我放到了酒店门口，开车走了。

我们是87级大学生，只有3-5%的大学入学率，当时的我们被称为“天之骄子”。天之骄子应该有个飞扬的青春，但我的青春一点也不飞扬：我来自农村，对力量、技能、社会正气、变革、引领、权势有一种天然的崇拜，选农业信息这个专业，原本是奔着“21世纪是信息时代，信息科学将引领社会”的口号去的，以为会是高精尖的专业，结果发现是图书情报，而图书情报，在社会职业的组织中，应该是兼收并蓄、注重积累沉淀，在社会进程中，应该是无声无为、甚而至于可以说任由摆布的角色，对专业大失所望，一直没有提起学习兴趣。大学四年都相当困惑迷茫，一直没有找到支撑自己的信念和力量，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好像自己得到的，都不是自己想要的，而自己想要的都是自己得不到的。我是我们班甚至全年级成绩最差的一个人，这让我感到屈辱和自卑，甚而至于否认自己的一切，但提高学习成绩也不是我想要的，因为当时以为专业本身并没有力量，就认为学得再好，也不能让我对自己产生信心。但以佼佼者的姿态考入大学又让我觉得我能力很强的，就一直想要在学习成绩之外证明自己的能力，但又不知所措，就莽莽撞撞地尝试所有能够尝试的东西，譬如谈恋爱，譬如对抗所有规则，包括趴在课堂第一排在老师眼皮底下睡觉，等等等等，当然，一切尝试都以一个接一个的失败告终，给我的青春刻上伤痕累累的记号，我因此以为我是被所有同学都看不起的那一个人。

直到毕业前夕，和年级被推荐上了中国科学院硕士的一个同学聊天，他说：“有些东西是值得你用一生来追求的”，才醍醐灌顶，在毕业后开始学习自己喜欢的新闻专业，但却死活考不上新闻学研究生，无法从事相关工作。结婚生子后又转回图情专业，兜兜转转，竟然到同济大学图书馆，还评上了研究馆员的职称，成为在图情领域工作唯一一个获得正高职称的同学。

我那时候不关注成绩，所以也不知道我这个同学的成绩，但他应该是排名靠前的几位之一。印象中，毕业时，南京中山植物园有个指标，说要给他，但他可能已经定了单位，就转给另一个同学，但这个同学成绩没有他好，中山植物园不愿意降低标准，没有去成，致使这个指标作废。这次见面他说他后来去了中国科学院畜牧兽医研究所，因为南下了一趟深圳，不甘心在西北地区待一辈子，就在第二年考取南大的硕士生，成为我们班级第一个专业内的硕士生，毕业后，兜兜转转，到了厦门机场，搞基建，和图书情报专业完全不相干了。现在也是中层领导了，负责厦门机场这种国家大型工程的建设。

大学时，我和他应该没有深入交流过。我们的交往大概也就如同跑过一条赛道的跑友，只是跟着既定的路线共同跑过一程，可能在不同的时段，因为不同的事情，都经历过挫败、绝望、崩溃等等创伤，又在不得不进行的坚持中疗愈一切。青春体验，大概不外如此，因为经历了大致相似的生命体验，所以，积累了一种刻进生命深处的信任。而当时我们对这一点惘然不知，那时候，我们以为所有的经历都只是个体的独特体验，还觉得这种独特不被理解，还因为某个指标，某个位置或者名次，彼此间非要挣个你高我低，为此还争吵过，割裂过，被伤害过，当我们坚持到终点，各奔西东，也以为所有的经历都会随风而散……多年后，才发现那些相同的经历，都刻进了了生命深处，让我们回望、留恋和不舍。

我厦门同学后来给我说，这些年他没有跑过步，陪我跑的这一公里，可能是他大学体育结课后，第一次跑过的一公里。我把录的视频发给他，真心感谢他陪我跑过他的城市。我42岁那年得了乳腺癌，是我们班级里第一个接触死亡的人，那时候班级同学还给我捐款，期望我能克服癌症活下来。从那时候就知道我的大学珍惜我，如同珍惜每一位同学一样。我治疗结束后，开始跑步，8年时间过去，我现在应该是同学中体质最好的人，不知道我的故事能不能鼓励他跑下去，如果他从此开始跑步，像我一样，一起跑回年轻态……这是我这个年龄的跑者能够想到的最浪漫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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