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舜英---上世纪献身新疆考古事业的学子

穆舜英 新中国成立前在上海参加地下党，1956年北京各界100多万人抗议英法侵略埃及举行盛大游行，她代表北大学生在会上讲话。1960年，她在北大历史系考古专业毕业来新疆工作，长期担任新疆文物考古研究所所长、名誉所长。

20世纪70到80年代，穆舜英和中央电视台“丝路”拍摄组合作，为拍摄第一部《古楼兰》电视片，多次进入楼兰考古。他们在汉代玉门关，发现古长城烽燧；在罗布荒漠腹地，走进白龙堆路险道；在罗布泊畔“龙城”，发现楼兰美女，此项发现，不仅轰动考古学界，也轰动了全国，轰动了世界。

“楼兰美女”发现记

1958年，全国人大少数民族委员会组织对全国少数民族进行社会历史调查，在北京大学历史系考古专业三年级学习的穆舜英也被抽调到调查组，来帕米尔高原塔什库尔干，参加新疆塔吉克民族社会历史调查工作，这是她第一次到新疆。1960年，她从北大毕业，正式分配到新疆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从事考古、调查、发掘工作，足迹遍及新疆全境。

岁月匆匆，近五十年的新疆考古生涯中，有许多令人难忘的事，其中最值得回忆的，是她在20世纪70到80年代参加楼兰考古的经历。

寻楼兰古城，走楼兰古道

1979年中央电视台与日本NHK电视台合作，拍摄古代丝绸之路的电视片，中央电视台“丝路”拍摄组找到穆舜英，商量拍摄“丝绸之路”的路线，穆舜英建议如果要拍“丝路”的原路线，就要走古代的楼兰道，从敦煌经过罗布荒漠到楼兰城。楼兰古城，据历史上记载，是从古代长安出发向西，经过甘肃河西走廊，进入古代西域的第一站，“丝路”上东西来往的商旅、使者、僧侣都要到此歇息，整理行装，或在此停留，或继续西行。要继续前行者，都要在此补充饮水、粮食，还要在此找好向导。因为前方的路途遥远，充满了艰辛和危险。

古楼兰国，公元前3世纪在史书上屡见记载，到公元4世纪后，在史书中就看不到了。楼兰古城，从20世纪初被瑞典斯文·赫定探险队在罗布荒漠中首次发现，在他以后，英国人斯坦因、日本大谷探险队桔瑞超等都曾来过，也发现了一批文物。从这以后，直到20世纪70年代末再没有人去过。如今，古楼兰国遗址在什么地方？无人知晓。要拍“丝路”电视片，首要问题就是要找到楼兰古城的遗迹。

1980年，新疆考古所与中央电视台“丝路”拍摄组决心合作，寻找楼兰古城，拍摄第一部《古楼兰》电视片，再现“丝路”楼兰道的风光。这一次寻找楼兰古城，走楼兰古道，对穆舜英来说，也是一次极为难得的机遇，其经历令她终生难忘。

进入汉代玉门关，发现古长城烽燧

1980年4月1日，楼兰考古队一行五人与中央电视台“丝路”拍摄组一起，乘坐野外考察车从敦煌出发，考古队五人是穆舜英、伊第里斯、艾尔肯、刘玉生和司机陈树德，同行的还有中国人民解放军兰州军区某团的一排战士，由该团答副团长亲自当向导，考察队离开敦煌进入罗布荒漠。

考察队车队首先渡过党河，停在了古代著名的玉门关下。这是一座修建在荒漠山冈上高耸的城堡，甘肃省文管会在此关下竖有一块牌子，上面写有“汉玉门关”四个大字。现存的关址约有一百米见方，城堡墙高约七八米，呈东北向，城墙保存完整。在西墙有一城门，这是古代的一座关卡，过往行人都要在此接受检查。玉门关城堡内现已没有任何遗迹，仅在城堡东南面有条斜坡，可攀登上城墙。城堡西墙外，尚见有一片房屋基址废墟，可能是当年驻守玉门关官兵的营地。他们沿斜坡登上城墙，纵目远眺，仿佛看到了一批批使者、商旅、行人，携带着丝绸、玉石，越过关卡，在驼铃声中驰去；又仿佛看到了一队队屯垦戍边的士兵，携带农具装备，人喊马嘶，向关外进军。

离开玉门关后，就见到了汉长城。在考察队前面的荒漠上，有一道向西蜿蜒的沙砾土墙，用沙土和树枝夹杂板筑而成，这就是汉长城。虽经两千多年的风吹刮蚀，现今城墙残留的部分仍高约2米，宽约0.5~0.6米。沿长城西望，城墙延伸处，每间隔五公里许就修有一座亭燧，有的高达十多米，这是当年守卫长城的烽燧。考察队还在亭燧附近，发现了当年用红柳枝和芦苇秆堆成的高大的柴薪堆，这是守卫长城的士兵遇敌人来袭的时候，举烽火报警用的柴薪。《汉书·食货志》曾记载，为修筑长城，汉武帝元鼎五年（公元前117年），一次就动用了60万民工，可见当年汉朝为开辟和保卫这条丝绸之路，花费了很大的人力、财力和物力。考察队在经过敦煌西边的后坑（亦称西湖），渡过疏勒河，进入了罗布荒漠无人区。这里给人印象深刻的就是罗布荒漠中著名的罗布风蚀地。这一片风蚀地，面积约有2600平方公里。风蚀地是一种奇特的地貌现象，在这片风蚀土台群中，一座一座土台之间，相距有从一二百米至一二千米不等的凹地，土台高约十米不等，景象十分壮观。沙砾地上星罗棋布的土台群，时而像万艘船只，鼓帆而来；时而像在沙海中翻滚腾舞的鲸鱼，摇尾嬉戏；时而又像古城塞堡，争雄对峙。

罗布风蚀地是发育在古代湖相沉积和河流冲积土上的，形成罗布风蚀地貌的原因，主要是强烈的漠北朔风从东北向西南吹刮，风起沙飞，粗细沙砾随风吹蚀地面，就像有无数砂轮在磨打，千百年的磨打刮剥，使得地面上松散的沙质土层都刮跑了，留下坚硬的黏土层，就成了一座座孤立的土台，这些土台都异常高耸，风蚀凹地面积也很大。显然如何改善、缓和和阻挡季风的吹蚀，对于改善罗布荒漠的生态环境，进而影响塔克拉玛干大沙漠的稳定，无疑具有重要意义。

罗布荒漠腹地，白龙堆路险道

中国古书中对罗布荒漠曾有过许多描述，《楚辞·招魂》中曾云：“西方之害，流沙千里”；《山海经·西山经》中称“西水行四百里曰流沙”；史书中记述此处是“乏水草，多沙卤”“其地崎岖薄瘠”；东晋高僧法显在《佛国记》中则描述道“上无飞鸟，下无走兽”；到了元朝，意大利旅行家马可·波罗则写道“沿途尽是沙山沙谷，无食可觅，禽兽绝迹”。总之，罗布荒漠被描述为：流沙覆盖，神秘可怕，人兽绝迹的地区。

考察队逐渐进入了罗布荒漠腹地，首先越过了大片风蚀土台群。此地一片宁静，肃穆，没有飞鸟，没有走兽，似乎整个世界只有他们考察队闯入的十辆汽车，令人不禁噤声。在罗布荒漠中，考察队遇到了十二级狂风飞沙，还遇到了满天飞舞的鹅毛大雪。在腹地花条山处，还见到了晶盐铺满的山谷。这里的气候，是典型的大陆性气候，异常的干燥，昼夜温差极大，四月的罗布荒漠，中午气温达到摄氏38℃~40℃，热得人们挥汗如雨；可是一到夜晚，气温降到零度以下，穿上皮大衣，还瑟瑟发抖。

现在考察队的前面是一片极其密集的风蚀台地，沙丘沙包一个接着一个。在考察队的南边是一大片盐碱地，地表在强烈的阳光曝晒下，土质发硬，形成了爆裂的盐壳地，极似一片片鱼鳞，也称鱼鳞地。只有北边，还可间断地遇到硬戈壁地或岩石地。在视线可及的大约五公里范围之内，没有一棵树，没有一点生命。中午，黄色沙土在阳光照射下呈红褐色，高温、干燥和无水更增加了这一地区的荒凉感。但答副团长说，这里也有宝藏，在这片不毛之地，可以拣到“水晶”。根据答副团长的说法，人们都分散去寻找宝石。别人不知怎样，穆舜英确实在这个地方拾到了一小块“水晶”石，它虽不到0?郾1米，但能寻找到，也实属不易。但这里却有大量云母矿石，矿苗就露在地面上，映着阳光，闪闪发亮，像无数把尖刀。

考察队的主要目标是要寻找楼兰古城。当晚考察队研究了去楼兰的路线，据史书记载：“楼兰、姑师邑有城郭、临盐泽”（见《史记·大宛列传》），《汉书·西域传》中记载：“楼兰国最在东垂，近汉，当白龙堆，乏水草。”在《三国志·魏志》引《魏略·西戎传》中云：“从玉门关西出，发都护井，回三陇沙北头，经居卢仓，从沙西井转西北，过龙堆，到古楼兰”。这说明从玉门关向西，过龙堆，才能到古楼兰国。考察队现在只有先找到白龙堆路，才能到楼兰古城。在罗布泊腹地，西面是一片密集的风蚀台地，这些风蚀台地有圆柱形、菱形、方形、锥形等等，形态各异，各台地之间的沙沟，土质松散无法行车，为了绕过这片密集的风蚀地，考察队决定向北行驶，从风蚀地的北端再向西行。突然在山冈下面出现了一片极其壮观的景象，那不正是一条条“白龙”在晨光照射下，从东北向西移动吗？“白龙堆路”发现了，他们终于找到了白龙堆路了！据了解，这就是位于罗布泊腹地西部的一片密集风蚀地，它的确切位置在罗布泊东面，东经91°，北纬40°50′。这片风蚀地，实际就是典型的雅丹地貌，一道风蚀岗阜接一道风蚀岗阜，一直排列到人们用肉眼看不到的尽头。这片风蚀地东西宽约三十五公里，南北长约一百公里，面积达三千五百平方公里，确实是楼兰东面一道天然屏障。白龙堆路炎热、干旱、缺水、风大，对于古代的商旅，依靠着骆驼长途跋涉的人来说，要穿过这样一道天险，确实是十分艰难的，难怪古代的行商、僧侣、屯垦的将士听到白龙堆路就心惊胆战，视为畏途。

罗布泊畔“龙城”，发现楼兰美女

千百年来，古丝道上就曾流传着许多神奇的传说，罗布泊畔的“龙城”就是其中之一。对“龙城”的记载，只见于北魏人郦道元的名著《水经注》，书中记述：“河水又东注于幼泽，即经所谓蒲昌海也，水积鄯善之东北，龙城之西南。”郦道元所写的“幼泽”“蒲昌海”就是今天的罗布泊，水在龙城西南，则龙城应在今天罗布泊的东北。郦道元在书中又写道“龙城故姜赖之虚，胡之大国也。蒲昌海溢，荡覆其国。城基尚存而至大，晨发西门，暮达东门，浍其崖岸，徐溜风吹，稍成龙形，西面向海，因名龙城。”从郦道元文中所注“姜赖之虚，胡之大国也。蒲昌海溢，荡覆其国”，这段文字来看，则龙城应是一个古代少数民族建立的国家。后被罗布泊不断上涨的水面淹没，以致亡国。从郦道元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见到有关龙城的记述史料。显然，“龙城”的位置也是古楼兰道上的一个“千年之谜”。

1980年时罗布泊完全干涸，考察队车队从罗布泊北驶入罗布泊河床中，沿着河岸在罗布泊北端铁板河河湾的一高台地上，停了下来宿营。第二天考察队沿着河湾向东北寻找“龙城”，在铁板河东北岸，考察队果然发现了一座“高大的城堡”。他们沿河湾的岸上走到高大的“城墙”上，纵目眺望，“全城”规模宏伟，景象壮观。“城”中分布密集的台地，有的似楼阁，有的似亭台，各台地之间，街巷纵横，有“十字街口”，有“小型广场”等。从地理位置看，似乎这应该就是郦道元所描述的“龙城”了。为了弄清真相，考察队员都进入了“城中”各地，仔细寻找人类居住活动的痕迹。但令人大失所望的是，所有队员在考察后，都说在这里没有发现任何人类居住活动的痕迹，这座“城”不是人类创造的，城中所谓的“城墙”、“楼阁”、“亭台”，实际上都是高大的风蚀土台，这是罗布泊地区风沙造成的一座“龙城”。用科学语言说，这是一片高大的风蚀土堆群。“龙城”应是古代对罗布泊地区奇异的雅丹地貌所取的一个形象的名字而已。郦道元说的“姜赖之国”，我们也没有找到什么根据，但是考察队在对这一地区的周围地形作了仔细考察后，在河湾附近的其他地方发现了两处古墓地，在距此20~70公里的孔雀河两岸，也发现古代人类文化的遗物细石器。据此分析，铁板河河湾地区可能是一个古代人类活动的地区。

考察队对铁板河河湾发现的两处古墓地之一进行了发掘。古墓在河湾北岸的一处土台上，土台距地面约有7～8米。考察队员爬上土台，仔细观察古墓，发现古墓已被风沙刮破，故盖在古墓尸体上的干树枝暴露了出来。考察队员首先将古墓穴周围的积土清除，随后将填压在死者身上的树枝和芦苇秆搬取下来，人们看到了在墓穴中躺着一具完整的古代人的尸体。这是一具女性干尸，保存相当完好，她身长约有1.5米。脸面清秀，在她瘦削的脸庞上，有尖尖的下颏，微闭的深目，直而尖的鼻子，薄薄紧闭的嘴唇。古尸皮肤、指甲、毛发都保存完好，皮肤呈褐色，黄褐色的头发蓬松地散披在肩上。古尸出土时，上身赤露，只裹着一条织造粗糙的“毛布”。毛布在胸前交裹处用一个削尖的树枝别住，下半身只用一块羊皮裹着，羊皮是光板的。头上戴了一顶毛线织的帽子，帽子上面还插了两根雁翎，脚上穿了一双翻皮毛的鞋子，没有袜子。古尸脸部盖有一块羊皮，羊皮上还覆盖了一个用芨芨草秆和香蒲草叶编织的扁筐，在她的头旁还有一个编织的提篓。古尸经我国人类学家初步鉴定，具有雅利安人种的特征，距今约3800多年，生前应是我国古代一位少数民族的妇女。她就是后来被称为的“楼兰美女”，是我们在新疆发掘到的最早的干尸。她现已保存在新疆博物馆供人参观。寻找到楼兰古道和楼兰古尸是这次考古最重要的发现，中央电视台的“丝路”电视片也如期完成了拍摄任务。

（根据《北大人在新疆》整理，刊于“去新疆--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一书，新疆人民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