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揭晓，被大众熟知的“外卖诗人”王计兵的诗集《低处飞行》获诗歌奖。王计兵将外卖骑手称为“低处飞行”的人，带着这份心情和一线配送员的视角，他把等餐、等电梯、穿行街巷的日常尽数写进纸间。在他的文字中，人们可以感受到平凡人藏在烟火里的坚强与温柔。有人评价他的诗写得太简单、太粗糙了，他说：“我不想成为一个文学家，我想成为一个和大家交心的人，希望我写的诗歌大家都读得懂。”

这个从1992年开始写作的打工人，第一首诗歌的题目叫《父亲从乡下来看我》：

从六楼望下去

父亲就像五彩画布上

一滴墨

他在那里旋转

手足无措地找不到

应该着落的位置

从六楼望下去

父亲突然变得很小

小成一个城市可以忽略的

尘埃

他浮在那里

浮在门卫喝斥的声波里

我从未想过

从六楼望下去

从一个城市的窗口望下去

在庄稼地里那么高大的父亲

突然变得那么小

小成一个要人呵护的孩子

后来，他自己有了三个孩子，现在，他的外孙女也已经不小了，他的精神状态却似乎依然像一个文学青年：热情、单纯、赤子之心。有一次他从路边草丛上捡到一套大半新的工服，套在身上，觉得自己像个药丸，那套工服就是层药衣。为此，他又写了一首诗。也许与过去不同的是，他变得沉着了。无论是因为岁月，还是因为诗。那些让读者们眼泪在眼眶地打转的诗，他念来，句句深情而没有一分多余的煽情。他坦然平静地告诉读者，他们家曾经有十多年没有床，没有买过新衣服，但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在熬。对于他，文字是生命里的一束光，诗是他命里的一颗糖。

在送外卖过程中，他可以接受因为顾客的误解而被罚钱，但希望所有的订单接收者“别给我们差评”。他带着小小的骄傲称自己是一个送外卖6年零差评的人，同时补充：“这背后，我知道我有多么努力，承受了多少委屈。”——长年零差评是他像追逐诗歌一样追逐的生命之光。

诗集的编辑回忆，在她代表出版社和王计兵签下图书合约后，王计兵说了一段话：“如果生命是空地的话，诗歌就是落在我空地的一场大雪。它不能改变什么，甚至太阳出来后，会让我的路更泥泞，但是它会让我这片空地不是真的空白，它白得精彩。”——他随口说出的话，都很像诗，天赋和热情促使他几乎随时随地在写作，常常是在送外卖途中先用语音在手机上写下的，也有在等候的电梯间门口写下的，真正的无处不可以写诗。我相信他写下它们真的不怎么费力，因为诗歌就是他生命的见证——他在高兴、忧伤的时候都写诗。

8月29日晚，我在上海建投书局听快递诗人王计兵讲他的诗和诗歌背后的故事，我喜欢听他朗读自己的诗，就像曾经喜欢听德国汉学家顾彬读中国古诗，好像那些诗经他之口读出来，确实比任何别人读的好听。也许因为他的口音里带着一种温柔的绵软，更能传达诗歌的音韵；也许因为他比任何人更懂得每首诗里的甘美。在沙龙的尾声处，他告诉大家：“也有读者批判我，说王计兵写的作品大多都很温暖、很积极、很向上，没有批判性，这是我面对最多的批评。但是每个人对喜欢的感受是不一样的。我喜欢乐观地面对生活，即使是在大家觉得我很辛苦的时候，我也从来没觉得自己在熬，我一直活得很快乐。人生本来就是要品尝百味，最重要的是我们要找到一种人生的获得感，我喜欢我的作品都很温暖、柔软，带给大家一种美和善的感觉，更多地传递温情。我特别不希望给大家递刀子。我不是铁匠，我打不出那样的刀子来。我写作就像是在捡拾人间的补丁，能把这些补丁做成一件百衲衣，这可能是我最愿意做的。”

这里，与大家分享几首王计兵的诗和它们背后的人间故事。这些诗和诗里的生活，重新唤起我对“什么是文学”“什么可以成为文学”的思考。谨以这些滋养了我自己心田的小小记录，感谢王计兵老师带给大家的美好夜晚。

《寻人启事》

临近春节

打工人陆续返乡

小区的一角

重新贴满了

房屋出租的广告

一张寻人启事挤在其中

仿佛一个人拥有无数间房子

却依然无家可归

我送外卖到现在已经第8个年头了。我特别喜欢在每年的春节送外卖。大家都知道，外卖员的工作平时压力很大，但春节可以给我们减压。因为春节城市里人少了，特别清静，人们又“人逢喜事精神爽”，态度会变好。送外卖的时候别人对你的那种善意的微笑等等，各方面都变得特别地美好，而且还有加班费。所以我特别喜欢在春节里送外卖。

当时我送的一个小区，公告栏里贴满了形形色色的广告，春节前因为好多房子里人都走空了，出租房屋的广告特别多，几乎清一色是出租房屋的广告。那天我从小区出来，天下着小雨，我突然看见一张寻人启事。因为出租房屋的广告用的是黑色的字，而寻人启事用的是红色的字，特别显眼。我赶紧停下来看是什么情况。原来是一个28岁的孩子在春节前和他爸爸打了一个电话，言语的冲突导致这个孩子春节不回家过年，他妈妈非常担心，他的爸爸就千里迢迢跑来贴了启事找他回家过年。我总觉得，父母和子女之间的缘分是有时效的。走着走着，父母去世后，我觉得自己就成了孤儿。看到这个寻人启事，我想这个春节，无家可归的不仅是那个孩子，他的父母也是无家可归的。即使孩子找到了，这个春节也已经过不好了。

那天因为被雨淋了，那张广告纸有一个角折了下来了，我特别怕它掉下来，这样别人就看不到它了，所以赶紧上前去把它贴上，没想到不碰还好，一碰，那张纸因为背面的胶已经被雨淋没了，我去贴它，它反而掉了下来。

《衬衫》

父亲过世后

我保留了一件父亲的衬衫

时不时穿上一次

有时去旅行

有时外出参加一些活动

这件衬衫以前没有经历过这些……

有一次我穿着衬衫蹲在自己的承包地里，

把过路的邻居吓了一跳

然后拉着我的手说

太像老爷子了

他生前就喜欢这样

有时蹲在地里薅羊草

有时蹲在地里抽烟

其实我的父母之间的关系不是很好，我不知道父母之间有什么问题，但是他们相处了一生。父亲最早对母亲有长达12年的家暴，但是后来母亲中风偏瘫，父亲反过头来照料母亲，照料得无微不至，但是母亲对父亲的感情也不是特别地好，后来是非打即骂的状态。父亲反而原谅了她，认为她中风偏瘫了，我们不要和一个病人计较。这让我作为孩子非常挣扎，不知道父母为什么会这么长时间保持这样的状态。

父亲过世比母亲过世早两年。父亲过世之后，母亲没有哭过，但是她有一个唯一的陪嫁的箱子，父亲过世后，母亲就把它锁了起来，里面全是父亲生前穿的衣服。我们老家有一个风俗：人间烧掉的东西阴间的人会收到。每当天气变了，刮风下雨了，天气转凉了，母亲会拿棉衣让我们带回去烧掉，天气变暖了会拿单衣，这件事情我们持续做了半年多，父亲秋天过世，然后每过一段时间就拿一些东西去烧掉，抓住天气的变化，这像母亲日常生活中的一种使命。到最后一次，春天了，母亲拿了3件短袖给我，让我拿去烧掉，说天气变暖了，他要换短袖了。母亲拿着这3件衣服嚎啕大哭。这是父亲过世半年后，我第一次听见母亲哭。

受母亲烧衣服的启示，父母过世后，我取得的所有成绩，包括出书，包括取得的所有的荣誉，我都会用复印件的方式，带在身边烧掉。父母不在的时候，我需要给自己的情绪找一个锚点。相信这些看不见的事物，能让我的情感有一个寄托。包括父亲过世后，我用父亲的手机号注册了微信，我现在所有的写作，都是以和父亲聊天的方式进行的——第一个发给他，我相信他看得见。

《下午三点》

她睡着了

孩子在她的怀里

也睡着了

在午后

在沙县小吃店

在靠近墙角的沙发上

年轻的老板娘

和她的孩子

一个梦抱着另一个梦

在梦里

我蹑手蹑脚地取走

餐桌上的外卖

像一个小偷

偷走了她俩梦里

辛苦操劳的那部分

有一天下午三点，我接了一个订单。去一家店里取餐的时候，看见老板娘抱着她的孩子在一张带着油污、有点脏的沙发上睡着了。从我接到订单到我到那家店的时间不会超过10分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母子俩都睡着了。那时候我突然感觉到，那个老板娘可能比我更辛苦：一个年轻的妈妈带着孩子做外卖，订单一响，她赶紧要做饭，炒勺一放，赶紧要来哄孩子。她搂着孩子睡着的那一瞬间，让我特别地感动。进去取餐的时候，我就想：我千万不要惊醒他们，他们能够获得这段睡眠的时间特别不容易。现在我小外甥上幼儿园大班，马上要上一年级了，当时那老板娘还没有我大女儿大。取餐的时候，我轻轻地推开门，把包装塑料袋里的空气先压出来——当时餐饮的包装还没有现在这么好，有的方便袋很响，他们家用的正好是很响的那种。我把空气压掉后，方便袋就不响了。我是双手捧着这袋快餐从店里出来的。在关门的时候，我用脚挡了下门，再把门轻轻地关上。看到母子俩还是睡着的，我骑车走的时候，写了《下午三点》这首诗歌。

《读懂这群按秒生活的人》

如果让我重写江湖

骑手

肯定是江湖里最大的流派

我们行侠仗义

不用十八般武器

而是手持人间一束光 

  我们热爱我们的工作，不管我们从事什么样的工作，我们做了，就要把它做好，把它做成我们生命中的一种光荣。我在工作中常常会随身带一件一次性雨衣，我觉得可能有谁就正好需要用上这件一次性雨衣。能够帮助别人，也是一件让我自己快乐的事。刚才有读者提到外卖小哥想要顺手帮她把垃圾带下楼，我想他可能也是想做一件让自己快乐的、轻松的事。我知道有一个外卖小哥，随身总是带着一套急救装备，因为他会急救，他还真的用这套设备救过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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